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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 62 章 ...

  •   槐老人的屋在村子最西头,挨着山崖。

      房子是石头垒的,墙根长满青苔,屋顶的瓦当碎了小半,用茅草胡乱补着。门前有棵老榆树,树干空了大半,但枝叶还茂盛,在晨风里哗哗作响。秦则铭走到屋前时,槐老人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把豁口的镰刀,慢慢磨着一根竹竿。

      竹竿是青竹,去了皮,露出发白的肉。槐老人磨得很慢,镰刀刃口在竹面上来回滑动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他没抬头,像是早就知道秦则铭会来。

      秦则铭在榆树下站住。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看着槐老人磨竹竿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:

      “槐老。”

      槐老人没应声,继续磨。镰刀刃口刮过竹面,带下一层薄薄的竹屑,细得像粉尘,在晨光里缓缓飘落。

      秦则铭等着。他知道老人的习惯——话不在多,在准。要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

      竹竿磨完了一面,槐老人把竹竿转了个方向。这次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

      “姓赵的走了?”

      “走了。”

      “谈崩了?”

      “崩了。”

      槐老人点点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镰刀刃口在竹面上划过,声音涩涩的,像是竹子在低泣。磨了几下,他忽然问:

      “你觉得,墨耘当年为什么要把屏风刻在祠堂里?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槐老人会问这个。

      “为了……示人?”他试着回答。

      “示给谁看?”槐老人追问,“祠堂是什么地方?是族人的地方。一年到头,能进祠堂的有几个?祭祖的时候,男丁进来磕个头,女人孩子连门槛都迈不进来。他把屏风刻在这里,能‘示’给几个人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修复的时候,他只想着屏风本身,想着符号的含义,想着墨耘的念想。至于为什么在祠堂,他默认那是理所当然的——祠堂是公共建筑,屏风是公共艺术。

      槐老人停下磨刀的手。他抬起头,眼睛很浑浊,但目光锐利,像能看穿人的心思:

      “墨耘刻屏风那年,村里还有一百多户。祠堂天天有人进进出出,孩子在这里念书,老人在这里闲坐,女人在这里做针线。他把屏风刻在这里,是因为这里有人气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镰刀刃口在竹面上轻轻一磕:

      “现在呢?祠堂空了。一年到头,除了你们几个,还有谁进去?屏风修得再好,亮得再漂亮,给谁看?给蜘蛛看?给老鼠看?”

      话很直,很刺。秦则铭感觉喉咙发紧。他想说什么,但槐老人没给他机会:

      “姓赵的说话难听,但理是这个理。东西再好,没人看,就是死物。屏风是墨耘留给人的,不是留给祠堂的。”

      “所以……”秦则铭声音有些哑,“您觉得,应该合作?”

      槐老人没立刻回答。他继续磨竹竿,动作比之前更慢了。磨了大概一分钟,他放下镰刀,双手握着竹竿两端,举到眼前看。竹竿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,像骨头的颜色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,”槐老人缓缓说,“祠堂的屏风还没塌。每年祭祖,我爹领着我进去磕头,磕完了,我就蹲在屏风前头看。看那些莲花,看那些字,看风纹。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山崖:

      “那时候看不懂,只觉得好看。后来屏风塌了,烂了,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它。梦见那些莲花开了,梦见风纹在转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秦则铭,“你们把它修好了,我昨晚去看,它又在我眼前了。不是梦,是真的。”

      秦则铭静静听着。

      槐老人把竹竿放在地上,双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背佝偻得厉害,站起来时几乎要跌倒。秦则铭伸手想扶,但槐老人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
      “秦先生,”老人看着秦则铭,“你修屏风,是为了什么?”

      秦则铭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为了让它继续存在。为了墨耘的念想不灭,为了这个村子……还有点能留下的东西。”

      “那要是没人看,它存在给谁?”

      问题像一记闷棍,敲在秦则铭心上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      槐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摇头:

      “我不是要你答应姓赵的条件。他那套,我也不喜欢。把屏风圈起来卖票,让人挤着看,吵着看,那不是墨耘要的‘示’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槛前,他停住,回头:

      “但你想过没有?除了卖票,还有没有别的路?”

      秦则铭怔住了。

      槐老人没等他回答,迈过门槛进了屋。门虚掩着,没关严,留出一道缝。晨光从门缝漏进去,照亮屋里的一小片地面,那里堆着些杂物——破陶罐、旧农具、几捆干草。

      秦则铭站在榆树下,站了很久。晨风越来越凉,吹得他衬衫的后背贴紧了皮肤。他想起屏风在黑暗中呼吸的光,想起老人们落泪的脸,想起赵启明那句刺耳的“给鬼看”。

      也许槐老人说得对。修复只是开始,怎么让屏风“活”下去,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
      他转身往回走。步子很慢,像是在消化什么。村路两旁的土坯房静默着,有些已经完全坍塌,只剩下断墙。有户人家的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,红纸发白,字迹模糊。他停下看了一会儿,认出是“风调雨顺”四个字。

      风调雨顺。多么朴素的愿望。但现在,风还在吹,雨还在下,人却走了。

      秦则铭继续往前走。走到祠堂外时,他看见沈颂时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,手里拿着炭笔,在速写本上画画。画的是祠堂的歇山顶,瓦当上的枯草在晨风里摇曳。

      沈颂时没抬头,但知道是他来了:

      “槐老人怎么说?”

      “他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秦则铭在石墩旁坐下,“屏风修好了,给谁看。”

      沈颂时笔顿了顿,然后继续画。炭笔在纸上沙沙响,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
      “你怎么答?”

      “我没答出来。”

      沈颂时停下笔,抬起头看他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秦则铭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,让那双惯常克制的眼睛显得疲惫。

      “秦则铭,”沈颂时说,“你修屏风的时候,想过给谁看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,然后摇头:“没想。只想着怎么修好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想也不晚。”

      “怎么想?”

      沈颂时合上速写本,站起身。他走到祠堂门口,往里看。屏风立在昏暗中,朴素,沉默,像在等待。

      “墨耘刻屏风,不是为了藏。”沈颂时背对着秦则铭说,“是为了示。示给懂的人看,示给需要的人看。懂的人少,需要的人少,但只要有,就够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瘦削的背影。衬衫在晨风里微微鼓动,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
      “赵启明想要的是大众,”沈颂时转身,看向秦则铭,“我们想要的……是小众。这不矛盾。大众有大众的活法,小众有小众的活法。屏风可以小众地活着,只要还有人需要它。”

      “需要它的人在哪里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沈颂时没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当初为什么来岩下村?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为了找导师说的‘活着的建筑’。”他缓缓说,“为了找那些……还没有完全被城市吞没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那你找到了吗?”

      秦则铭看向祠堂里的屏风。在昏暗中,那些雕刻的轮廓隐约可见,朴素,沉默,但有种沉甸甸的存在感。
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就有人需要。”沈颂时走回来,在石墩上重新坐下,“你需要,我需要,陆青崖、江澈需要,槐老人、孙婆婆、白露寒需要。这些需要加起来,够不够屏风活着?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沈颂时。晨光照在那张惯常暴躁的脸上,让那些锋利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。沈颂时的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激动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看清了现实,依然选择坚持的东西。

      “够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沈颂时点点头,重新翻开速写本。他换了页干净的纸,开始画槐树。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枝条的走势,叶片的疏密,光影的交错,一一呈现。

      秦则铭坐在他身边,看着。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着槐树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然后是狗吠,再然后是人声——是早起的老人在村路上走动,脚步声拖沓而缓慢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开口,笔没停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如果村里真的把屏风交给其他公司,你怎么办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
      “我会把我们的修复记录、数据、图纸,全部整理好,交给下一批修复的人。告诉他们墨耘的‘藏头榫’怎么用,木头的‘心跳’怎么测,风纹的‘气’怎么导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:

      “然后,我们离开。”

      沈颂时笔停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秦则铭:“离开?”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屏风修好了,我们的工作完成了。它属于这个村子,不属于我们。村子怎么处理它,是村子的权利。”

      沈颂时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问:“你舍得?”

     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祠堂,看向那座在昏暗中静默的屏风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样子——塌了一半,糟朽严重,像一具巨兽的残骸。想起测量时的每一个数据,想起开榫时的每一次调整,想起刻符号时的每一刀。想起屏风第一次亮灯时,那些老人们落泪的脸。

      “舍不得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但该走的时候,就得走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画画。炭笔在纸上沙沙响,声音比之前重了些。

      晨光越来越亮,晒得青石板发烫。槐树的影子缩短,挪到祠堂的墙根下。村路上的人声多了起来——有老人挑着水桶去井边,有孩子追着狗跑过,有谁家在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。

      秦则铭站起身。他拍了拍衬衫下摆沾上的尘土,然后朝祠堂走去。沈颂时没跟上来,继续坐在石墩上画画。

      祠堂里,陆青崖和江澈正在整理工具。看见秦则铭进来,两人都停下动作。

      “秦哥,”陆青崖小声问,“槐老人那边……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秦则铭说,“继续收拾。把工具都擦干净,该装箱的装箱,该归档的归档。”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对视一眼,没多问,继续干活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屏风前。他伸出手,手掌贴在板面上。木头温凉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那种极细微的振动——4.2赫兹,稳定如钟摆。

      他想起了槐老人的话:“屏风是墨耘留给人的,不是留给祠堂的。”

      也想起了沈颂时的话:“小众有小众的活法。”

      也许,他们真的可以找到第三条路。不是赵启明的商业化,也不是完全的自闭,是某种更温和、更持中的方式——让屏风以它应有的节奏呼吸,让想看的人能看见,让需要的人能找到。

      但这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……等待。

      秦则铭睁开眼睛。他收回手,转身看向祠堂外。沈颂时还坐在槐树下画画,侧影在晨光里显得很专注。

      也许,他们可以一起等。

      等下一个懂的人来,等下一个需要的人出现。

      等这座屏风,以它自己的方式,继续存在下去。

      秦则铭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
      “青崖,”他说,“帮我把林栖梧教授的联系方式找出来。”

      陆青崖抬起头:“现在?”

      “现在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我要跟他谈谈,关于屏风……关于未来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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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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