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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 61 章 ...
车子进村的时候,秦则铭正在祠堂里调光。
屏风亮着,但亮度调到最低,只够在昏暗中勾勒出雕刻的轮廓。秦则铭手里拿着遥控器,拇指在亮度调节键上来回移动,眼睛盯着风纹区域——光太强会显得假,太弱又看不真切。他要找到一个平衡点,在温言和赵启明走进祠堂的瞬间,让屏风以最自然的状态呈现。
沈颂时站在祠堂门口。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左手小指无意识地微微翘着,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。晨光从村路那头漫过来,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眯着眼看路的尽头,那里尘土扬起,是车子驶近的征兆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秦则铭手一顿,遥控器揣进兜里。他走到祠堂中央,和屏风并排站着,背挺得笔直。陆青崖和江澈从祠堂侧室走出来,两人都换了干净衣服,但脸上还带着连轴转的疲惫。周砚跟在后面,年轻人有些紧张,手指捏着衣角,眼神飘忽。
车子停在祠堂外的空地上。是两辆越野车,黑色,车身上蒙着厚厚的尘土。第一辆车门打开,温言先下来。他今天穿得正式了些——浅灰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着。手里拎着个皮质公文包,包角磨损得发亮。他抬头看了眼祠堂的歇山顶,目光在斑驳的瓦当上停留片刻,然后转向祠堂门口。
沈颂时和他对视。温言微微点头,算是招呼。
第二辆车门开了,赵启明下来。和温言的斯文不同,赵启明一身休闲装——深蓝polo衫,卡其裤,登山鞋。他个子不高,但肩膀很宽,走路时手臂摆动幅度大,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。一下车就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祠堂、槐树、村路,最后落在祠堂门口的沈颂时身上。
“秦先生呢?”赵启明开口,声音浑厚。
“里面。”沈颂时说。
赵启明大步走过来,温言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祠堂门槛,眼睛适应了昏暗后,目光同时落在屏风上。
屏风在昏光里立着。没开全亮,只够看清轮廓和雕刻的大致样貌。那些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在低亮度下显得含蓄,像沉睡中的巨兽,只露出模糊的脊背。
赵启明看了几秒,转头找秦则铭。秦则铭从屏风侧面走出来,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。他今天还是那件浅灰工装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手腕上的表不见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赵总,温工。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平静,“欢迎回来。”
赵启明没接客套话,直接走到屏风前。他仰头看屏风顶端,又低头看基座,然后伸手摸了摸一块面板的表面。手指在木头上划过,动作很快,像在检验商品。
“修完了?”他问。
“修完了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能亮吗?”
“能。”
赵启明退后两步,双手抱胸:“亮给我看看。”
秦则铭没动。他看向温言,温言正站在屏风另一侧,眼睛盯着风纹区域。年轻规划师看得很仔细,身子微微前倾,像在辨认什么。过了几秒,温言转头看向秦则铭:
“秦先生,我想先了解一下修复理念。”
秦则铭点头:“您说。”
“我看了林教授传给我的修复报告,”温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,“里面提到‘修复如示’的概念——不追求完美复原,而要呈现符号的意义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‘示’,具体怎么理解?”
秦则铭走到屏风前,手掌虚悬在风纹上方:“墨耘刻这些符号,不是为了藏,是为了示人。莲花是时轮莲花和伏藏莲花,种子字‘阿’‘吽’代表生死一如,风纹是呼吸不止。这些符号组合起来,形成一个‘坛城边界’——是修行观想的宇宙模型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修复的时候,我们不是简单地把烂掉的部分补上,是要让这些符号重新‘说话’。让观众能看见莲花的光,感受种子字的重量,听见风纹的呼吸。”
温言认真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印纸的边缘。赵启明却皱起眉:“说这些虚的没用。我就问,亮灯效果怎么样?能不能吸引游客?”
秦则铭看向赵启明,目光平静:“赵总想看看效果?”
“看。”
秦则铭掏出遥控器。他没立刻按,而是对温言说:“温工,请往后退两步,到祠堂门口。”
温言依言后退。赵启明没动,还站在原地。秦则铭也没劝,只是看了沈颂时一眼。沈颂时点点头,走到祠堂侧面的烛台旁——那里提前准备好了火柴。他划亮一根,点燃一支白烛。烛光跳起来,在昏暗中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晕。
秦则铭按下遥控器。
光起来了。
不是从底部开始,是从中心的风纹区域——蓝光突然亮起,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冲,速度快得惊人,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劈开昏暗。冲到顶端时,光凝成极亮的一点,然后炸开,化作细碎的光雨洒落,沿着风纹的轨迹向下回流。回流的速度慢下来,光变成柔和的蓝色晕染,一圈圈向下盘旋,最后在底部的疤结漩涡眼处汇聚。
疤结眼常亮,蓝光最浓。
这时其他区域才开始亮。莲池水纹的暖白光从底部漫开,像水波缓缓漾起涟漪。莲花一朵朵绽放,光从花心向外扩散,花瓣的轮廓在光中清晰浮现。种子字的冷白光接着亮起,笔画一笔笔浮现,从起笔到收笔,完整而庄重。
整个屏风在呼吸。光沿着刻痕明灭,频率稳定而绵长。蓝光、暖白光、冷白光交织在一起,在祠堂的昏暗中织出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。
赵启明站在原地,仰着头看。他的脸被屏风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表情看不真切。但秦则铭看见,赵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温言站在祠堂门口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手里的公文包滑落到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包没扣好,里面的文件滑出来,散了一地。但他没去捡,只是看着屏风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屏风亮了整整三分钟。秦则铭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让光自己呼吸。烛光在侧面静静燃烧,与屏风的光晕形成微妙的对峙——一边是百年前的火焰,一边是百年后的光电。
三分钟后,秦则铭按下遥控器。光慢慢暗下去,从风纹开始,到种子字,到莲花,最后到底部莲池。光不是突然熄灭,是缓缓消退,像潮水退去,留下木头本来的温润光泽。
祠堂重新被烛光和从门口涌进的晨光笼罩。
一片死寂。
温言先动了。他弯腰捡起公文包和散落的文件,动作很慢,像是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。捡完,他站起身,走到屏风前。这次他没问话,只是伸出手,手掌虚悬在风纹区域上方。悬了很久,他收回手,转头看向秦则铭:
“心跳模拟……频率是多少?”
“4.2赫兹。”秦则铭说,“和百年前木头的心跳一致。”
“你们怎么测出来的?”
“用测振仪。木头有微弱的周期性振动,可能是内部应力变化,也可能是环境共振。墨耘当年能‘听’到,我们只能靠仪器。”
温言点点头,目光又转回屏风。他看着那些在自然光里重新变得朴素的雕刻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
“这已经不只是修复了。”
赵启明这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这玩意儿……一天能亮多久?”
秦则铭转向他:“理论上可以一直亮,但我们建议每天不超过两小时。LED有寿命,木材也不能长期受热。”
“两小时?”赵启明皱眉,“那怎么行?景区开放至少八小时,游客随到随看,屏风就得一直亮着。”
“不能一直亮。”秦则铭语气平静,“这不是景观灯,是文物。”
“文物也得让人看!”赵启明声音大起来,“我投钱修复,不是为了让它每天在黑屋子里睡大觉!得产生效益,得让游客买单!”
祠堂里的气氛骤然紧绷。陆青崖和江澈对视一眼,周砚的手指捏得更紧了。沈颂时靠在墙边,眼睛盯着赵启明,眼神很冷。
温言赶紧打圆场:“赵总,这个可以协商。我们可以设计分时段展示,比如每小时亮十分钟,既保护屏风,又能让游客看到效果。”
“十分钟?”赵启明冷笑,“游客花一百块门票进来,就看十分钟?温工,你是做规划的,应该知道游客体验的重要性。要让他们觉得值,觉得震撼,觉得不虚此行。十分钟能震撼个屁!”
话很难听。温言脸色有些发白,但还是尽量保持语气平和:“那我们可以增加其他配套展示,比如修复过程的影像资料,墨耘故事的解说,还有秦先生他们做的《心色七章》画作……”
“那些都是虚的!”赵启明挥手打断,“游客要的是直接刺激!是这个——”他指向屏风,“这个亮起来的效果!要让他们一进来就‘哇’一声,拍照发朋友圈,吸引更多人过来。这才是商业逻辑!”
秦则铭静静听着。等赵启明说完,他才开口:“赵总,屏风不是商品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念想。”秦则铭说,“墨耘的念想,这个村子的念想,还有我们这些修复者的念想。念想不能卖。”
赵启明盯着他,盯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是那种带着嘲讽的、居高临下的笑:
“秦先生,你太天真了。念想?念想能当饭吃吗?这个村子穷成什么样,你看到了。老人们靠什么活?靠念想?我告诉你,念想不能治病,不能养老,不能送孩子上学。但钱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但更刺耳:“我投钱,把这里做成景区,门票收入分成给村里,老人们可以当讲解员拿工资,年轻人可以回来开民宿、卖特产。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帮助。你修个屏风,修得再好,亮得再漂亮,没人来看,有什么用?过几年,村子空了,老人走了,这屏风给谁看?给鬼看?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烛火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,那些影子在沉默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秦则铭没说话。他看着赵启明,看着那张被商业逻辑武装得严严实实的脸。然后他看向温言,温言低着头,手指紧紧捏着公文包的提手,指节发白。
“赵总。”秦则铭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您说的有道理。但这个屏风,不能按您的方案运营。”
“那按谁的?”
“按它自己的。”秦则铭走到屏风前,手掌贴住板面,“它有自己的心跳,有自己的呼吸节奏。我们只能尊重,不能强求。”
赵启明冷笑:“尊重?尊重能换来钱吗?”
“换不来。”秦则铭实话实说,“但能换来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时间。”秦则铭说,“让这座屏风,以它应该有的样子,多存在一些时间。不是作为景点,是作为……见证。”
赵启明摇摇头,像是觉得不可理喻。他看向温言:“温工,你怎么说?”
温言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很不好,嘴唇抿得很紧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
“赵总,秦先生……我觉得,也许可以找折中方案。比如,每天固定几个时段全亮展示,其他时段只亮局部,或者用投影模拟效果。游客体验和文物保护,可以兼顾……”
“兼顾?”赵启明打断他,“温言,我请你来是帮我做商业规划,不是来做慈善的。你要搞清楚你的立场。”
温言脸色更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赵启明转回秦则铭:“秦先生,我就直说了。我们合作,屏风的运营权归我们,你们当技术顾问。门票收入三七分,你们三,我们七。村里老人当讲解员,按场次结算工资。这是我能给的最好条件。”
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沈颂时,沈颂时靠在墙边,眼神冷得像冰。他又看向陆青崖和江澈,两人都绷着脸,但眼神里有种不容退让的坚持。
“赵总。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这个条件,我们不能接受。”
赵启明脸色沉下来:“那你们想怎么样?”
“屏风可以展示,但必须按我们的方案——每天亮灯不超过两小时,分四个时段,每段半小时。游客参观需要预约,每批不超过二十人。不能拍照,不能触摸,不能喧哗。讲解由我们团队负责,村里老人可以辅助,但不能商业化。”
赵启明听完,笑了。是那种气极反笑:
“秦则铭,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?每天两小时?预约制?每批二十人?还他妈不能拍照?你这叫运营?你这叫自闭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我告诉你,这个项目不止你们能做!乡里领导跟我说了,如果你们不合作,有大把公司愿意接手!到时候别说三七分,你们一毛钱都拿不到!屏风?屏风是村里的集体财产,村里说了算!”
这话撕破了最后一点体面。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秦则铭看着赵启明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非常平静地说:
“赵总,如果村里决定把屏风交给其他公司,我们会尊重。但在那之前,屏风还在我们手里。我们会按我们的方式保护它,展示它。”
“你们的方式?”赵启明冷笑,“你们有什么方式?钱呢?后续维护的钱呢?电费呢?人工呢?秦则铭,情怀不能当饭吃,这个道理你还要我说几遍?”
秦则铭没接话。他转身走到祠堂侧室门口,推开门。里面堆着几个纸箱,他打开其中一个,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封面是手写的《岩下村屏风修复众筹计划书》。
他把册子递给赵启明。
赵启明接过来,翻了几页。册子里详细列出了后续维护的预算、众筹方案、志愿者招募计划,甚至还有与高校合作的研学项目规划。数据详实,逻辑清晰,显然是花了大量心血做的。
“钱的问题,我们会想办法。”秦则铭说,“林栖梧教授的基金会已经承诺支持一部分,剩下的通过众筹和研学收入解决。人工有我们团队,也有志愿者。电费不多,屏风功耗很低。”
赵启明翻着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已经确认的捐赠者名单和金额。数字不大,但足够维持屏风基础运营一年。
他合上册子,抬头看向秦则铭。这次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纯粹的嘲讽,多了些复杂的、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的东西。
“秦则铭,”赵启明缓缓说,“你为了这个屏风,做到这个份上……值得吗?”
秦则铭沉默片刻,然后说:
“赵总,这世上有些事,不能问值不值得。”
赵启明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册子扔回秦则铭怀里,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。
“温言,走。”
温言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秦则铭,又看看屏风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温言!”赵启明在门口厉声喝道。
温言深吸一口气,终于动了。他走到秦则铭面前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到秦则铭手里:
“秦先生,这是我的私人电话。如果……如果需要帮忙,可以打给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跟上赵启明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。
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烛火还在跳,晨光越来越亮。屏风立在昏暗中,朴素,沉默,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与它无关。
沈颂时走到秦则铭身边,看着他手里的名片。名片很简洁,白底黑字,只有名字和号码。
“他会帮吗?”沈颂时间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则铭把名片揣进兜里,“但至少,他给了。”
陆青崖走过来,脸色凝重:“秦哥,赵启明说的……村里真的会把屏风交给其他公司吗?”
秦则铭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我去找槐老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祠堂门口时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屏风。
屏风静静立着,在晨光与烛光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见证刚才的争执,也见证未来的未知。
秦则铭深吸一口气,迈出门槛。
晨光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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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