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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 60 章 ...

  •   晨光越过东侧山脊时,秦则铭已经站在祠堂门口了。

      他换了那件浅灰色的工装衬衫——不是新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熨烫得笔挺。袖口照例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那块表盘简洁的机械表。表针指向五点四十七分,离仪式开始还有十三分钟。

      祠堂里烛光摇曳。没有电灯,秦则铭坚持用最传统的方式——四十九支白烛,沿着祠堂四壁摆了一圈,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晃动,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。屏风立在祠堂中央,罩着那块深灰防尘布,在烛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峦。

      沈颂时从村路那头走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布衫,是白露寒给的,说是她丈夫年轻时留下的。衣服稍大,袖口长出一截,他往上折了两折,露出手腕。手里提着画具箱,木箱的边角磨得光滑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两人在祠堂门口相遇。秦则铭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。沈颂时走进去,把画具箱放在门内的石台上。他打开箱子,取出速写本和炭笔,然后看向秦则铭:

      “可以画?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但别开闪光灯。”

      沈颂时“嗯”了一声,翻开本子。纸页沙沙响,在寂静的晨光里很清晰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也来了。两人抬着一只木箱,箱子不大,但看起来沉。他们把箱子放在屏风前的地上,打开——里面是修复期间用过的工具:卡尺、水平仪、刻刀、锉子、砂纸,还有那些记录数据和心得的笔记本。工具擦得干净,在烛光里闪着金属的冷光。

      江澈又拿出一只陶罐,罐身有手捏的痕迹,不上釉,露出陶土本来的赭红色。他把罐子放在工具箱旁边,罐口朝上,像在等待什么。

      槐老人是拄着拐杖来的。今天他没让任何人扶,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祠堂的石阶。进门槛时,他停了一下,仰头深吸一口气,然后迈进去。白露寒跟在他身后,一手提着小马扎,走到祠堂角落放下,安静地坐下。

      孙婆婆来得最晚。她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着清水,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的槐叶。她把碗放在陶罐旁边,直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      此时祠堂里已经有了十几个人。除了修复团队的,还有几个村里最年长的老人。没人说话,大家都站着,或坐在墙边的长凳上,目光都落在屏风上。

      晨光越来越亮,从高窗斜射进来,与烛光交融。光线在堂内织出一张明暗交错的网,屏风在网中央,静默如谜。

      秦则铭看了眼手表:六点整。

      他走到屏风前,手搭在防尘布的边缘。转身,面向祠堂里的众人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衬衫领口扣得严实,喉结在晨光里微微滚动。

      “各位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可闻,“历时五十三天,屏风修复完成了。”

      顿了顿,他继续说:“这不是复原,是修复。我们用墨耘的藏头榫,用他的‘导木纹’技法,用他能感知到的‘心色’,让这座屏风重新完整。但我们也留下了修复的痕迹——新料与老料的色差,填补处的接缝,还有……”

      他看向沈颂时:“还有新的雕刻。”

      沈颂时握着炭笔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向秦则铭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秦则铭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,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。

      秦则铭转回屏风。他的手紧了紧布角:“现在,请各位见证。”

      布掀开了。

      先是一角,露出底部的莲池水纹。烛光与晨光交织,在那片区域投下温暖的光晕,木头的本色在光里泛着深沉的金褐,那些水纹的刻痕在明暗中浮凸,像真的水波在晨光里荡漾。接着布完全滑落,整座屏风显露出来。

      没有开灯。在自然光与烛光里,屏风朴素、庄重、完整。正面雕刻的图案一览无余:莲池、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。那些刻痕在混合光线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——深深浅浅,明明暗暗,每一刀都清晰,每一处都结实。

      祠堂里一片寂静。

      老人们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槐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屏风前。他没看图案,看的是木头本身——那些榫卯接缝,那些新老料的过渡,那些被精心修复的糟朽边缘。他看得很细,几乎要贴上去。看了很久,他伸手,枯瘦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一块老料。

      触到的瞬间,他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
      “缝呢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在。”秦则铭走到他身边,指着榫卯接缝的位置,“藏头榫,表面看不到,但在这里。”

      槐老人的手指沿着秦则铭指的位置摸索。他摸得很慢,指尖在木头上游走,像盲人读盲文。摸了大概半分钟,他停下来,点了点头:

      “是墨耘的活儿。”

      就这一句。

      秦则铭喉咙发紧,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

      孙婆婆也走了过来。她没摸,只是看,从底部看到顶端,又从顶端看回底部。看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比我小时候见的……还要好。”

      “不是更好,”秦则铭说,“是不同。您小时候见的是全新的,现在这座……有一百多年的记忆在里面。”

      孙婆婆想了想,点头:“也是。”

      白露寒坐在角落里,脸朝着屏风的方向。虽然看不见,但她的姿态很专注,像在聆听什么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:

      “秦先生,能亮灯么?”

      秦则铭看向沈颂时。沈颂时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,递给秦则铭。秦则铭接过,没立刻按,而是转向众人:

      “灯亮起来的时候,屏风会‘呼吸’。光会沿着刻痕走,模拟木头的心跳。频率和百年前一样,每分钟四点二次。但这不是表演,是……再现。”

      他按下开关。

      光起来了。

      从底部莲池开始,暖白的光晕沿着水纹的轮廓漫开。光很柔和,在烛光与晨光的映衬下显得温润,像真的水在晨光里泛起涟漪。接着是莲花,一朵朵从内部发光,花瓣的轮廓在昏暗中浮凸,饱满而生动。

      种子字亮起时,祠堂里有人轻轻吸气。冷白的光从笔画深处透出,那些复杂的弧线在黑暗里清晰起来,像古老的文字被重新书写。光沿着笔画的轨迹流动,从起笔到收笔,完整而连贯。

      最后是风纹。

      蓝光亮起时,祠堂里的烛火似乎都暗了一瞬。不是真的暗,是那蓝光太纯净,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黯淡。光从风纹底部生起,沿着盘旋的沟槽向上流动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速度很慢,真的像风在缓缓旋转。光脉冲肉眼可见——每“跳”一次,光就沿着风纹推进一圈。到了顶端的尖点,光凝成极亮的一点,然后暗下去,等待下一次心跳。

      中心的疤结漩涡眼一直亮着。蓝光在那里最浓,像深海的眼睛。

      整个屏风在呼吸。光沿着刻痕明灭,频率稳定而绵长。那些雕刻的符号在光中复活了,它们不是静止的图案,是有生命的、在烛光与晨光里呼吸的存在。

      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
      所有人看着,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那些影子与屏风的光晕交融,在堂内织出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屏风,看着那些呼吸的光。这是他五十三天来第一次,不是以修复者的身份,而是以观看者的身份,完整地看这座屏风。他看到了每一个榫卯,每一处填补,每一刀刻痕,也看到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墨耘的念想,木头的心跳,时间的脉搏。

      沈颂时在画画。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速度很快,像要把眼前的一切刻进纸里。他画屏风,画烛光,画那些仰头观看的老人,也画秦则铭——那个人站在屏风前,背挺得笔直,衬衫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,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深刻而专注。

      画了几笔,沈颂时停住了。他看着秦则铭的背影,看了很久,然后在那页纸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:

      “修复者。”

      字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屏风亮了十分钟。秦则铭按下遥控器,光慢慢暗下去,从风纹开始,到种子字,到莲花,最后到底部莲池。光不是突然熄灭,是缓缓消退,像潮水退去,留下木头本来的温润光泽。

      祠堂重新被烛光和晨光笼罩。

      秦则铭转身,面向众人。他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平静,但眼睛很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。

      “修复完成了。”他说,“但仪式还没完。”

      他走到那只陶罐前,弯腰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——祠堂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因为年代久远,已经板结成坚硬的质地。他把土放进陶罐里,土落在罐底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    江澈第二个走过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麻绳——是跟顾松言学的搓绳手艺,他自己搓的,不长,只有一掌。他把麻绳放进陶罐,盖在那捧土上。

      陆青崖放进去的是一枚电阻——从烧坏的主板上拆下来的,黑色的小圆柱体,在烛光里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。他说:“这是屏风第一次亮灯时烧掉的元件。我修好了主板,但把这个留了下来。”

      槐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很旧了,黄得发脆,叠成小小的方块。他小心地展开,纸上是毛笔字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看出是“壬寅年三月,墨耘刻风纹于此”一行小字。他把纸重新叠好,放进陶罐。

      “这是我从爷爷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。”槐老人说,“本子已经烂了,就这一页还能看。”

      孙婆婆端来那碗清水。她把碗举到屏风前,停顿片刻,然后把水缓缓倒进陶罐。水渗进土里,浸湿麻绳,泡软那张旧纸。水面在罐口微微晃动,映着烛光。

      白露寒最后一个。她没起身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布是靛蓝色的家织布,洗得发白,边角用同色线细细缝着。她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缕头发——灰白色的,编成细细的一绺,用红绳系着。

      “这是我丈夫的头发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走之前,我剪的。留了三十多年。”她把头发放进陶罐,红绳在浊水里浮起来,像一尾小小的鱼。

      所有人都看向了秦则铭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,然后走到沈颂时面前:“你的呢?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放进去的东西。”秦则铭说,“每个人都要放。”

      沈颂时低头看自己的画具箱。他想了想,从箱子里拿出那支刻风纹时用的刻刀——刃口已经磨钝了,不会再用来雕刻。他握着刀柄,刀身在烛光里闪着暗哑的光。

      他走到陶罐前,蹲下身,把刻刀放进去。刀沉入水底,压在那些土和纸上。

      现在轮到秦则铭。

      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在屏风前,在烛光与晨光交织的光晕里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手,解下了腕上的手表。

      机械表,表盘简洁,表带是牛皮的,边缘已经磨损。他把表握在手里,握得很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然后他走到陶罐前,蹲下身,把手表放了进去。

      表沉入水底,压在刻刀上。表针还在走,透过浑浊的水,能看见秒针在一下一下跳动。

      秦则铭直起身,看向江澈:“封吧。”

      江澈拿来一块木板——是屏风切割下来的边角料,刨得光滑。他把木板盖在陶罐口,严丝合缝。然后拿来一小袋石灰,调成灰浆,沿着木板与罐口的缝隙抹了一圈。灰浆很快凝固,把罐口封死。

      “这罐子,”秦则铭面向众人,“会埋在屏风后面的墙根下。里面装的是修复的记忆——我们的,墨耘的,这个村子的。屏风立在这里一天,这罐子就在地下一天。如果有一天屏风又坏了,又有人来修,他们会挖出这个罐子,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。”

      祠堂里一片寂静。

      烛火在墙上跳跃,晨光越来越亮,从高窗涌进来,与烛光交融。屏风立在光中,朴素,庄重,完整。

      槐老人忽然开口:“秦先生,你把手表放进去……不可惜么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不可惜。那是我母亲的遗物,陪了我十年。现在它陪着屏风,很好。”

      孙婆婆抹了抹眼睛。老太太转过身,背对着屏风,肩膀微微起伏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回来,脸上有笑,也有泪:

      “好,这样好。”

      白露寒坐在角落里,脸朝着陶罐的方向。她轻声说:“秦先生,沈先生,你们过来。”

      秦则铭和沈颂时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老太太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两人的手,一手握一个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
      “罐子埋下去,”她说,“这事就了了。但你们的路……还没完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明天那些人要来。”白露寒顿了顿,“你们准备好了么?”

      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两人脸上投下相似的阴影。

      “准备好了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白露寒点点头,松开手。她慢慢站起来,秦则铭和沈颂时一左一右扶着她。老太太走到屏风前,最后一次抬起手,掌心虚贴在板面上。她闭着眼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:

      “我回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送她到祠堂门口。晨光已经很亮了,晒得青石板发白。槐树在院子里投下大片荫凉,叶子在晨风里哗哗作响。

      白露寒在祠堂门口停下,没回头,只是说:

      “秦先生。”

      “您说。”

      “你修的不是屏风,是念想。念想这东西……修好了,就得有人守着。你们守得住么?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她的背影。老太太佝偻着,布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
      “守得住。”

      白露寒点点头,没再说话,拄着拐杖慢慢走远。

      秦则铭转身回到祠堂。里面的人已经开始散了。槐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,孙婆婆跟在他身边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。陆青崖和江澈在收拾工具,把烛台一支支吹灭。

      沈颂时还在画画。他换了张纸,画的是那只陶罐——罐口封着灰浆,木板盖着,在烛光里显得朴素而沉重。画得很细,连灰浆的裂缝都画出来了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,看着画。看了很久,他说:

      “画完了送我一张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抬头:“哪张?”

      “这张。”秦则铭指着陶罐的画,“还有屏风亮灯的。”

      沈颂时笔顿了顿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祠堂里的烛火一支支熄灭。晨光完全占领了堂内,把每一个角落照得明亮。屏风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朴素,更加真实,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,立了一百年,还会再立一百年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屏风前,手掌贴住板面。木头温凉,但仔细感受,还能感觉到那种极细微的振动——不是光,是木头的本心跳动,稳定如钟摆。

      他想起了陶罐里的那些东西:土、麻绳、电阻、旧纸、头发、刻刀、手表。每一件都是一段记忆,一个念想,一份重量。现在它们被封在罐里,埋在地下,陪着屏风,也陪着时间。

      沈颂时收拾好画具,提着箱子走过来。他站在秦则铭身边,也看着屏风。两人并肩站着,在晨光里,像两棵树。

      过了很久,秦则铭说:

      “明天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这座屏风都在这里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头:“在。”

      晨风吹进祠堂,带来远处槐树的香气。烛烟已经散了,堂内只剩下木头、泥土和晨光的气息。

      秦则铭最后看了一眼屏风,然后转身: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。晨光晒在青石板上,白得晃眼。村路那头,炊烟袅袅升起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      祠堂里,屏风静静矗立。

      完整,沉默,等待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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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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