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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...

  •  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,秦则铭已经在核对面板编号了。

      八块待安装的素面板靠墙立着,每块都标了位置码。S-1到S-4是背板区,要封住屏风背面;S-5到S-8是正面填补缺口的素面区域,将来会刻辅助纹样。木材已经处理过——表面刨光,边缘倒角,榫卯开好了,就等上架。

      秦则铭拿着游标卡尺,一块块量榫头尺寸。这是最后一轮检查,误差必须控制在正负零点二毫米之内。他量得很慢,每量完一个数据,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。晨光从门缝漏进来,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      沈颂时醒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秦则铭蹲在晨光里,卡尺的金属刃口泛着冷光,笔记本摊在膝上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那种全神贯注的姿态,让堂屋里的空气都变得紧绷。

      沈颂时坐起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秦则铭没抬头,只是说:“桌上有粥。”

      八仙桌上确实摆着个瓦罐,罐口冒着热气。沈颂时过去盛了一碗,小米粥熬得稠,里面掺了红薯块,甜香混着米香。他喝了一口,粥还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
      “陆青崖他们呢?”沈颂时问。

      “去红土坡取东西。”秦则铭终于放下卡尺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,“LED控制器的主板烧了,江澈那儿有备用的电子元件,青崖去焊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点头,继续喝粥。粥很暖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把昨夜残存的寒意驱散了。他手腕已经好多了,药膏的效力持续了一夜,现在只有隐隐的酸,不动就不疼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八仙桌前,给自己也盛了碗粥。他没坐,就站着喝,眼睛还盯着墙边那些面板。喝了两口,他说:“你今天别上手,看着就行。”

      “看什么?”

      “看安装过程。”秦则铭放下碗,“白露寒说,你刻的东西有‘气’。我想让你看着它们归位,确认‘气’没断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玄,但沈颂时听懂了。秦则铭是在用他的方式,尊重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木头的“心跳”,刻痕的“经脉”,还有墨耘留下的“念想”。

      “好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上午八点,陆青崖和江澈回来了。年轻人背了个工具箱,一进门就说:“主板修好了,还加了过载保护。”他打开工具箱,里面是块巴掌大的电路板,焊点饱满整齐,绿色的PCB板上趴着几颗黑色芯片。

      “测试过吗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在江澈那儿用示波器测了,波形稳定。”陆青崖把板子递给秦则铭,“按你说的,心跳脉冲的上升沿做了软化处理,光不会突然炸亮,是慢慢浮起来。”

      秦则铭接过板子,对着光看焊点。确实漂亮,像精密的工艺品。他点头:“可以。”

      安装工作从九点正式开始。第一个装的是S-1背板,最大的一块,长一米二,宽四十。需要四个人抬——秦则铭和陆青崖抬一端,江澈和周砚抬另一端。沈颂时站在轮廓线外,手里拿着激光笔,负责指挥对齐。

      背板抬起来,对准屏风骨架背面的榫槽。木材摩擦的声音响起,沉闷而绵长。秦则铭喊:“左高半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用激光笔的红点打在背板左上角:“这里,降三毫米。”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调整力度,背板微微下沉。榫头滑入榫槽,推进到一半时,沈颂时又说:“停。右下角翘了。”

      果然,背板右下角与骨架间有道两毫米的缝隙。周砚那边用力压了压,缝隙没变小,反而发出木材受压的吱呀声。

      “不能硬压。”秦则铭说,“榫头角度偏了。放下,重来。”

      四人把背板放回地面。秦则铭蹲下,用角度尺量榫头的斜度——应该是八十五度,实际量出来八十四点七。差零点三度,在普通木工里可以忽略,但在藏头榫里,这就是天堑。

      “要修吗?”陆青崖问。

     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沈颂时:“你觉得呢?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下:“我?”

      “你刻的时候,手感最准。”秦则铭说,“这块板子装上之后,背面要贴LED灯带。如果现在勉强装上,将来灯带的热量会让木材微胀,榫头应力会集中,可能开裂。”

      沈颂时走过去,蹲在背板前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搭在榫头上,沿着斜面慢慢抚摸。木材的质感通过指尖传来——光滑,但有不均匀的阻力。他顺着斜面摸到尽头,在某个点停住了。

      “这里。”他睁开眼,指着榫头根部,“有一小道木纹是逆的。刨子走的时候没完全顺过来,留了极小的凸起。就是这点凸起,让榫头角度偏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拿来放大镜,对着沈颂时指的位置看。果然,木纹在这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转折,形成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隆起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就是这点隆起,卡住了榫头完全归位。

      “修掉?”江澈问。

      秦则铭想了想,摇头:“不能修。修掉会破坏榫头强度。”他看向沈颂时,“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
      沈颂时盯着那个隆起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榫槽可以微调。把对应的榫槽壁,磨掉同等厚度的材料,给这个隆起让路。”

      “但榫槽在骨架上,已经装好了。”陆青崖说,“难道要拆骨架?”

      “不用拆。”秦则铭站起来,走到工具箱前,拿出一把特制的细锉——锉身只有两毫米宽,锉齿细如粉尘,“我从榫槽内部磨。”

      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和耐心。锉刀伸进榫槽,看不见,全凭手感。多磨一丝,榫头就会松;少磨一丝,隆起还是卡。秦则铭把锉刀递给沈颂时:“你来。”

      沈颂时接过锉刀。刀柄很凉,但握在手里很快就暖了。他蹲到骨架背面,把锉刀探入榫槽。眼睛闭上,全神贯注在指尖——锉刀与木材接触的瞬间,那种细微的振动通过刀身传到手上。

      他开始磨。动作极轻,锉刀在榫槽壁上来回移动,每次行程不超过三毫米。磨几下,就停下来,用手指探入榫槽摸。木屑从槽口溢出来,细得像是烟雾。

      堂屋里很静,只有锉刀摩擦木材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持续不断,像春蚕食叶。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看着沈颂时蹲在昏光里的背影。

      磨了大概十分钟,沈颂时停手。他抽回锉刀,指尖再次探入榫槽,沿着槽壁抚摸。摸完,他点头:“可以了。”

      第二次尝试。背板抬起,对准,推进。这次榫头滑入得顺畅许多,虽然还有极轻微的阻力,但那是正常的木材摩擦。推到尽头时,“咔”一声闷响,背板与骨架完全贴合,接缝均匀细密,肉眼几乎看不出。

      陆青崖用塞尺量了几处接缝,厚度都在零点五毫米以内。“完美。”他说。

      秦则铭却看向沈颂时:“‘气’断了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愣,然后走到背板前,手掌贴住板面。他闭眼站了几秒,摇头:“没断。很顺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继续。”

      接下来的安装顺利多了。S-2到S-4背板依次归位,每块都有小问题,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解决。到中午时,屏风背面已经封好,形成一个完整的平面。从背面看,它就是一堵朴素的本色木墙,只有那些均匀的接缝提示着它是由多块板材拼成的。

      午饭是周砚从家里带来的烙饼和咸菜。众人围着八仙桌吃,秦则铭边吃边摊开电路图,用铅笔在上面标注灯带布线路径。

      “LED灯带贴在背板内侧。”他指着图,“从底部开始,沿着每块雕刻区域的轮廓走线。莲花区用暖白光,种子字区用冷白光,风纹区用渐变蓝光。控制器藏在底部横枋里,电源线从地面引出。”

      “热量怎么散?”陆青崖问,“灯带长时间工作会发热。”

      “背板和面板之间留了两毫米的空腔。”秦则铭在图上画了个剖面,“空气可以流通。另外,灯带工作模式是脉冲式,亮十秒,暗五十秒,模拟心跳节奏。这样发热量小,寿命也长。”

      沈颂时听着,忽然问:“光会透过木头吗?”

      “会。”秦则铭看向他,“我选的灯带是侧发光型,光线平行于板面射出。背板厚十二毫米,雕刻区域的刻痕深度在三到八毫米之间。光从背面打过来,会沿着刻痕的沟槽透到正面,形成光晕效果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“特别是你刻的风纹,那些盘旋的沟槽深浅不一,光透过来会有层次感。”

      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——黑暗中,风纹的线条从内部发光,浅的地方亮,深的地方暗,整个图案像从木头深处浮出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也许就是墨耘想要的——让那些符号“活”过来,不只是形状,是光,是呼吸。

      下午安装正面面板。这是最关键的阶段,因为一旦装上,就很难再调整。S-5到S-8四块素面板要先装,它们填补了雕刻区域之间的空白,为整体结构提供支撑。

      秦则铭更加谨慎。每块面板装上之前,他都要用水平仪测三次,用卡尺量五次,确保万无一失。安装时,沈颂时继续负责指挥对齐,他的眼睛毒,能看出半毫米的偏差。

      到下午四点,四块素面板全部就位。屏风正面现在有了完整的平面,虽然还是素的,但已经能看出最终的形态——巨大的矩形,庄重,沉默,等待着被点亮。

      “休息半小时。”秦则铭说,“然后开始贴灯带。”

      众人散开活动。陆青崖去检查控制器电源,江澈整理工具,周砚帮着孙婆婆准备晚饭。沈颂时走到屏风前,手掌贴住正面板面。木头温凉,但贴着久了,能感觉到那种极细微的振动——不是心跳,是木材本身的、与环境温度湿度共振的脉动。

      秦则铭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两人并肩看着这座屏风,它几乎有一人半高,在堂屋里像个沉默的巨人。

      “明天,”秦则铭说,“你会看到它亮起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温言他们什么时候到?”

      “后天下午。”秦则铭看了眼手机,“林栖梧教授也会一起来,还有省里文物局的两个人。”

      “压力大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大。但不是因为怕他们否定,是怕……我们做得还不够好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诚实。沈颂时侧头看他,秦则铭的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这个人已经连续多少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了?强迫症让他对每个细节都苛求完美,而这种苛求正在消耗他自己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转过来看他。两人的目光在昏光里交汇,沈颂时的眼睛很亮,那种惯常的暴躁被一种少见的认真取代了。

      “我是说真的。”沈颂时补充道,“这座屏风……它会活过来的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点头:“嗯。”

      休息结束,开始贴灯带。这是精细活儿,灯带是柔性的,宽八毫米,厚一毫米,背面有不干胶。要沿着雕刻区域的轮廓贴,不能歪,不能皱,接头要隐藏在接缝处。

      秦则铭亲自操作。他戴上静电手环,防止损坏LED芯片。灯带从卷轴上缓缓拉出,对准铅笔画的基准线,一段段贴上去。手指按压的力度要均匀——太轻粘不牢,太重可能压坏灯珠。

      沈颂时在旁边递工具。镊子,剪刀,酒精棉片。秦则铭每贴完一段,就用酒精棉片擦一遍表面,去除指纹和灰尘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在进行外科手术。

      贴到风纹区域时,秦则铭停住了。风纹的轮廓线盘旋复杂,灯带需要拐急弯。柔性灯带的弯曲半径有限,太急了会折损,影响发光。

      “需要切割吗?”陆青崖问。

      “不切。”秦则铭说,“切割会破坏防水,而且接头处容易出故障。”他盯着风纹轮廓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青崖,把热风枪拿来。”

      陆青崖递过热风枪。秦则铭调到低温档,对着灯带需要拐弯的部位轻轻吹。热量让灯带的基底材料软化,他趁软的时候,用镊子引导它沿着轮廓线弯曲。灯带像有了生命,顺从地贴上了那些盘旋的沟槽。

      贴完风纹,秦则铭额头已经见汗。他退后一步,看着灯带完全贴合了刻痕的轮廓,从底部盘旋到顶端,再收束到那个疤结漩涡眼。灯带在漩涡眼处多绕了两圈,形成更密集的光点——这是秦则铭特意设计的,要让那个“眼”成为视觉焦点。

      全部灯带贴完,已是晚上七点。煤油灯点起来了,堂屋里昏黄一片。秦则铭让所有人退开,关掉煤油灯。

      黑暗降临。

      绝对的黑暗。堂屋里没有窗,门关着,连星光都透不进来。黑暗中只能听见呼吸声——好几个人的呼吸,轻重不一,但都屏着。

      秦则铭按下遥控器的开关。

      光起来了。

      不是突然炸亮,是慢慢浮起——从屏风底部开始,暖白的光晕沿着莲池水纹的轮廓漫开,像水波漾起涟漪。接着是莲花区域,一朵朵莲苞从内部发光,花瓣的轮廓被光勾勒出来,柔和,饱满,有种近乎神圣的质感。

      然后轮到种子字。“阿”字先亮,冷白的光从笔画深处透出,那些复杂的弧线在黑暗里浮凸出来,像古老的咒文被唤醒。“吽”字接着亮,光更沉一些,有种收束的力感。

      最后是风纹。

      蓝光。渐变蓝,从底部的深海蓝,到中部的天空蓝,到顶端的冰蓝。光沿着盘旋的沟槽流动,真的像风在旋转上升。速度很慢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光脉冲的频率是每分钟四点二次,每“跳”一次,光就沿着风纹推进一圈。到了顶端的尖点,光凝成极亮的一点,然后暗下去,等待下一次心跳。

      而中心的疤结漩涡眼,一直亮着。不是脉冲,是常亮,但亮度会随着心跳节奏微微波动——心跳强时它亮些,心跳弱时它暗些。那个小小的、原本是瑕疵的点,此刻成了整个屏风的光之心脏。

      堂屋里一片寂静。

      所有人都看着屏风。它在黑暗里发光,不是刺眼的亮,是温润的、从内部透出来的光。那些雕刻的符号在光中复活了,它们呼吸着,脉动着,与百年前匠人留下的心跳同频。

      沈颂时站在黑暗中,看着自己刻的风纹在光里旋转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不是骄傲,不是满足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融进了那些木头里,此刻正随着光一起呼吸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。黑暗中,两人的肩膀几乎挨着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秦则铭低声问。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手掌虚悬在风纹前方。光透过木头,在他掌心投下淡蓝色的光斑,那些光斑随着心跳脉冲微微明灭。

      “它活了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就这三个字。

      秦则铭在黑暗里点点头。他也伸出手,手掌贴在屏风板面上。木头温凉,但光带来了微弱的暖意。他能感觉到那种振动——光脉冲的节奏,木心跳动的节奏,还有某种更古老的、穿越时间而来的节奏,在此刻重合了。

      煤油灯重新点亮时,屏风还亮着。在昏黄的灯光衬托下,那些光晕显得更柔和,更真实。白露寒坐在椅子上,脸朝着屏风的方向,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光。

      “秦先生。”老太太开口。

      “您说。”

      “光……是什么颜色?”

      秦则铭想了想,说:“莲花是暖白,像清晨的阳光。种子字是冷白,像月光。风纹是蓝,像……”

      “像深山的天空。”白露寒接过话,“那种……很高的、很干净的蓝。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对。”

      老太太微笑:“那就对了。墨耘喜欢看天。他说,天的颜色,是心的颜色。”

      天的颜色,是心的颜色。沈颂时听着,看向屏风上那些蓝光。确实,那种蓝不是普通的蓝,是有深度的、有层次的蓝,像极目远眺时看到的、天际线尽头的颜色。

      陆青崖开始测试控制器的各项功能。脉冲频率可调,亮度可调,甚至可以选择只亮某个区域。他一个个功能试过去,屏风上的光随之变化——有时只亮莲花,有时只亮风纹,有时所有区域同时呼吸。

      江澈拿着相机拍照。闪光灯一次次亮起,记录下屏风在不同模式下的样貌。这些照片将来会放进修复档案,也会成为展览资料。

      周砚看呆了。年轻人站在屏风前,仰着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——木头会发光,光会呼吸,像活的一样。

      “秦哥,”他小声问,“这个……能一直亮着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摇头:“不能。LED有寿命,木材也不能长期受热。正式展示的时候,每天亮两个小时就够了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”周砚顿了顿,“不亮的时候,它是不是就……死了?”

      这个问题让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秦则铭看着屏风,看着那些在光中呼吸的符号,然后缓缓说:

      “不亮的时候,它在休息。就像人睡觉,心脏还在跳,只是慢些。”

      周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      测试持续到晚上九点。秦则铭记录下所有数据——各区域亮度值、脉冲稳定性、温升情况、功耗。笔记本上又多了密密麻麻的一页,字迹工整如初。

      关掉屏风的灯,堂屋里重新被煤油灯的光笼罩。屏风变回了朴素的本色木墙,那些发光的符号隐入黑暗,像从未亮过。

      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们在那里。

      沉睡,但活着。

      等待下一次被唤醒。

      秦则铭合上笔记本,对众人说:“今天到此为止。明天做最后调整,后天准备迎接考察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稳,但沈颂时听出了一丝疲惫。那种紧绷了太久、终于看到成果后的疲惫。

      众人散去。陆青崖和江澈收拾工具,周砚帮忙打扫木屑。沈颂时没走,他走到屏风前,手掌贴住风纹区域。

      木头凉了,光的热量已经散去。但仔细感受,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极细微的振动——不是光,是木头的本心跳动,每分钟四点二次,稳定如钟摆。

      秦则铭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
      “手腕还疼吗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不疼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沉默落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,光影在堂屋里缓缓摇晃。屏风矗立在昏暗中,沉默,庄严,像一个完成了蜕变的生命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让我刻。”

      秦则铭转头看他。沈颂时的侧脸在煤油灯光里显得很柔和,那些惯常的锋利线条被光影模糊了,露出底下某种更本质的东西。

      “应该我谢你。”秦则铭说,“没有你,这座屏风……不会这么完整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很认真。沈颂时听得出,不是客套,是真心。

      两人就这样站着,站在屏风前,站在昏黄的光里。堂屋外,夜风吹过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然后重归寂静。

      明天还要工作。

      后天还有考察。

      但此刻,在这个堆满了木头和光之记忆的堂屋里,他们完成了一件事。

      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      秦则铭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睡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头。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里屋。煤油灯留在堂屋,继续守着那座屏风。

      光晕在黑暗里缓缓漾开,像时间本身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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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