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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...
晨光还没完全漫过窗台时,沈颂时已经坐在八仙桌前了。
那块要刻风纹的木料摆在面前——不是边角料,是一块完整的、切割好的老槐木面板,长四十公分,宽二十,厚五。木纹笔直如流瀑,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,纹理间有极细微的、年轮收缩形成的涟漪。这是从新到货的老槐木里挑出来的,陆青崖测过心跳,每分钟4.2次,标准差0.1,和屏风上那块N-12残件完全一致。
心跳最稳的木头,刻风纹。
沈颂时手里握着刻刀——换了把更重的平凿,刃口宽三公分,木柄磨得光滑温润,是白露寒收藏的老工具里最称手的一把。他左手按着木料边缘,手指紧贴木纹,像在测脉搏。眼睛盯着木料表面,没立刻动。
秦则铭坐在他对面,电脑开着,但屏幕暗着。他答应了沈颂时“看着我刻”,所以真的只是看着。晨光从门口斜进来,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,光带里有细尘缓缓浮动。
陆青崖和江澈也起来了,但没靠近,只是在堂屋另一头安静工作——陆青崖在组装LED灯带的控制器,江澈在整理昨天沈颂时雕刻过程的记录。两人动作都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堂屋里只有晨风穿过窗纸破洞的呜咽声。
沈颂时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。刻刀悬在木料上方,刃口闪着冷冽的光,但没落下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深,眼睛半眯着,目光不是在看木料,是在“听”——听木头的心跳,听纹理的走向,听那种看不见的“风”在木头内部盘旋的轨迹。
秦则铭看着他。晨光在沈颂时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那张惯常暴躁的面孔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。他的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,握刀的手稳得像焊在空气里,但秦则铭看见他手腕内侧的肌腱在微微跳动——不是紧张,是那种全神贯注时血液加速流动的生理反应。
又过了五分钟,沈颂时动了。
不是下刀,是左手手指在木料表面轻轻划过——沿着木纹的方向,从底部向上,划到三分之一处停下。然后换个角度,斜向划过,再停。他划了七八条线,都是虚的,没留下痕迹,但那些轨迹在空中交汇,隐隐构成了风纹盘旋的雏形。
白露寒教过:刻之前,手要先走一遍。
沈颂时的手在空中停住,停在那个盘旋轨迹的中心点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然后睁开眼睛,刻刀落下。
不是垂直落下,是斜切入——刃口与木料呈三十度角,切入的瞬间手腕微旋,让刃口顺着木纹的走向“滑”进去。这个动作极其微妙,多一度会劈裂木纹,少一度会卡住刀刃。但沈颂时做得很自然,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嗤——”
声音很沉,很实,不像昨天刻种子字时的清脆。这是宽刃凿切割大面积木料的声音,木屑不是翻卷,是大片的、带着完整纤维的薄片飞起来,在晨光里像金色的蝶翼。沈颂时的手腕稳稳推进,刃口沿着虚划的轨迹前进,刻出一道五公分长的、浅浅的基槽。
第一刀完成了。
沈颂时抬起手腕,刃口离开木料。他没有立刻刻第二刀,而是俯身看那道刻痕——看槽底的木纤维是否被完整地引导分开,看边缘是否光滑,看深度是否均匀。看了很久,他点点头,手指抚过刻痕边缘。
秦则铭也凑近看。槽底很干净,木纤维像被梳子梳过一样整齐地分开,露出木头内部更深的金色。刻痕边缘光滑如镜,没有毛刺,没有劈裂。这是完美的“活刻”。
沈颂时重新握刀,开始第二刀。这次是顺着第一刀的轨迹,但角度更斜,深度更深。刃口切入时,他手腕有个极轻微的颤抖——不是失误,是在回应木纹某个细微的转折。木屑飞起的形态变了,从大片的薄片变成细长的卷曲,像被风吹起的发丝。
堂屋里只有刻刀的嗤嗤声,和沈颂时偶尔调整呼吸的吐气声。陆青崖和江澈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远远看着。晨光在地面上移动,照到沈颂时脚边,照亮那些落在地上的木屑——层层叠叠,金色,褐色,淡黄,像某种时间的沉积。
第三刀,第四刀,第五刀……沈颂时刻得很慢,每刀之间都停顿很久,有时是看刻痕,有时是闭眼感受,有时只是握着刀悬在那里,像在等待什么。秦则铭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那种等待——不是犹豫,是在等手和木头达成某种共识,等下一次下刀的“时机”自然浮现。
风纹的雏形渐渐显现。不是从外向内刻出形状,是从基槽开始,一层层向外扩展,像风从中心生起,向外盘旋扩散。沈颂时刻的不是线条,是“势”——那种盘旋上升的动感,那种从静到动的张力。
上午十点,风纹完成了底部三层盘旋。沈颂时停下来,放下刻刀。他的手腕在微微颤抖,额头上全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小片。秦则铭递过水杯,他接过,一口气喝完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怎么样?”秦则铭问。
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盯着木料上的刻痕看。看了很久,他摇头: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太……匠气了。”沈颂时手指抚过那些盘旋的线条,“每一刀都很准,但太准了。风不是这样的,风是……乱的,但乱中有序。我刻得太有序了。”
这话很抽象,但秦则铭听懂了。陆青崖也走过来看,看了很久,说:“沈哥,你是说……刻痕太规整了?没有那种‘自然’的感觉?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点头,“白露寒说过,刻风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‘放’。放掉控制,放掉规矩,让手跟着风走。但我还在‘控’。”
他用了“控”这个字。秦则铭想起自己的强迫症,想起那种对秩序和完美的执着。也许所有的手艺,到最后都是与自己的本性斗争——匠人要克制随意,艺术家要释放控制。而沈颂时此刻,卡在中间。
“休息会儿。”秦则铭说。
沈颂时摇头,重新拿起刻刀。但这次他没立刻刻,而是站起身,走到堂屋门口。晨风正吹过院子,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,地上的落叶被卷起,打着旋儿飞起来,又落下。沈颂时看着那些落叶的轨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但握刀的姿势变了——不是紧握,是虚握,让刀柄在掌心有个微小的活动空间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凶狠的专注,是某种更松弛的、近乎涣散的状态。
刀落下。
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了。不是沉实的“嗤”,是更轻的、断续的“嚓、嚓、嚓”。刃口不是平稳推进,是在跳动——随着手腕极细微的颤抖,刀尖在木料表面跳跃前进,刻出的不是光滑的线条,是断续的、有节奏的点状刻痕。
陆青崖看得瞪大了眼睛。江澈也凑过来,看着那些点状刻痕连成的轨迹——初看杂乱,但整体看去,那种盘旋的动感反而更强了,像风拂过水面激起的涟漪,不规则,但自然。
沈颂时的手在抖,但抖得很有节奏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额头上的汗珠滴下来,落在木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但他没停,刀尖继续跳跃,从底部盘旋向上,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
到了第四层,风纹开始收束——从宽阔的盘旋向中心收拢,像龙卷风的漏斗。这是最难的部分,线条要既流畅又有力,既收束又不显局促。沈颂时的刀尖慢下来,但抖得更厉害了,那是肌肉极度紧张的表现。
秦则铭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,看着他握刀的手——指节发白,但手腕依然稳。这一刻,这个人不是在刻木头,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,与风搏斗,与自己的控制欲搏斗。
刀尖突然一顿。
不是停住,是卡住了——碰到了木料里一个极隐蔽的疤结。疤结不大,但木质更硬,刀尖切入的瞬间遇到了阻力。沈颂时的第一反应是用力,手腕一压,但刀刃只切入一半就停住了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糟了。秦则铭心里一紧。硬碰硬会劈裂木纹,整块料子都可能废掉。
但沈颂时没硬来。他几乎是立刻松劲,手腕一旋,刀刃从侧面滑出疤结。然后他停下来,俯身仔细看那个疤结——很小,黄豆大小,在木纹的转折处,颜色比周围深些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——很淡的笑,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“原来在这里。”他轻声说,像在跟木头对话。
他重新握刀,但不是继续刻原来的轨迹,而是绕着疤结走——刀尖在疤结边缘轻轻划过,刻出细密的弧线,把那个原本的“瑕疵”变成了风纹中心的一个漩涡眼。疤结的硬质反而让那个漩涡眼更清晰,更有力,成了整个图案的视觉焦点。
陆青崖看得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化腐朽为神奇啊!”
江澈飞快地翻手札,找到一页:“这里!墨耘说过:‘木无完材,疤结非病,乃其魂记。善用者,可化记为眼,点睛之笔。’”
化记为眼,点睛之笔。沈颂时无意中做到了墨耘说的境界——不是避开问题,是把问题变成特色,把瑕疵变成灵魂。
刀尖继续向上。过了疤结这个坎,后面的雕刻顺畅多了。沈颂时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,但那种松弛的状态还在。刀尖在木料上游走,像风本身在雕刻——时而轻快,时而凝重,时而盘旋,时而直上。
到了最顶端,风纹要收成一个尖锐的点。这是最后的考验——点要尖,但不能脆;要收得紧,但不能局促。沈颂时换了把更细的尖凿,刃口只有一毫米宽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然后手腕一沉,刀尖垂直落下——
“嗒。”
极轻的一声,像针尖刺破水面。刀尖在木料最顶端点出一个小小的凹坑,深度不到一毫米,但边缘极其清晰,像个凝缩到极致的风暴眼。
完成了。
沈颂时缓缓抽回刻刀,手腕垂下来,刀尖几乎触地。他盯着木料上那个完整的、盘旋上升的风纹,很久没动。堂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,和窗外风吹槐树的沙沙声。
秦则铭走过去,看见那个风纹——从底部宽阔的盘旋,到中部流畅的上升,到顶部尖锐的收束,整个图案一气呵成,动感十足。最妙的是中心的那个疤结漩涡眼,让整个风纹有了重心,有了“眼”。
“成功了。”秦则铭轻声说。
沈颂时点点头,但没说话。他的手腕在剧烈颤抖,是力竭的表现。秦则铭接过他手里的刻刀,放在桌上,然后扶着他坐下。沈颂时没抗拒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眼睛还盯着那个风纹。
陆青崖和江澈也围过来。三人看着木料上的雕刻,谁也没说话。晨光在刻痕里跳跃,那些深浅不一的凹槽投下细密的阴影,让风纹在二维的木板上呈现出三维的立体感,真的像在旋转,在上升。
“这……”陆青崖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“这已经不是复刻了,这是……再创造。”
江澈点头:“墨耘如果看见,会认的。不只是认形状,是认那种……魂。”
沈颂时还在喘气,但嘴角有笑意——不是得意的笑,是那种完成了一件极难的事之后的、疲惫而满足的笑。他伸出手,手指虚悬在风纹上方,沿着盘旋的轨迹移动,但没碰触。
“秦则铭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。
“嗯?”
“你摸摸看。”
秦则铭蹲下身,手指抚过那些刻痕。从底部粗犷的基槽,到中部流畅的上升线,到顶部尖锐的收束点,再到中心那个疤结漩涡眼——手感各不相同,但都透着那种“活”的质感。指尖能感觉到木纤维被引导的方向,能感觉到雕刻时手腕的力道变化,能感觉到……风。
“像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像摸到了风本身。”
沈颂时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缓,但脸色很白,是那种消耗过度后的虚脱。秦则铭去倒了杯盐水,加了一勺蜂蜜——孙婆婆说这样最能恢复体力。
沈颂时接过,小口小口喝。喝完了,他看向秦则铭:“几点了?”
秦则铭看了眼手表:“十一点二十。”
“才……”沈颂时愣了下,“我以为过了很久。”
“是过了很久。”秦则铭说,“三个多小时。”
三个多小时,全神贯注,与一块木头搏斗,与自己的控制欲搏斗,最后刻出了一个有生命的风纹。沈颂时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那口气里有疲惫,有释然,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匠人完成一件作品后的、无法言说的满足。
陆青崖和江澈开始拍照、测量、记录。这是重要的修复资料,要详细存档。沈颂时没管他们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木料上的风纹,像在看一个刚刚诞生的孩子。
秦则铭也没动,就站在他身边。堂屋里的光线渐渐变了,从晨光的清冷变成上午的明亮。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在风纹上投下更强烈的光影,那些刻痕的立体感更强了,真的像在动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如果屏风修好了,这个风纹……会亮吗?”
他问的是LED灯带模拟心跳的事。秦则铭点头:“会。陆青崖编程的时候,会给这块区域最稳的光脉冲——每分钟4.2次,和木头的心跳一致。”
“那……”沈颂时看向他,“光会怎么走?”
秦则铭想了想:“从底部开始,沿着盘旋的轨迹向上,一圈一圈,最后汇聚到顶部的点。中心的疤结漩涡眼……可能会常亮,作为视觉焦点。”
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——黑暗中,光从风纹底部生起,沿着刻痕盘旋上升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最后在顶端凝成一点。中心的漩涡眼一直亮着,像风暴永不熄灭的眼睛。
“那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墨耘会看见吗?”
问题很突然。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缓缓说:“也许看不见,但会知道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有人懂了。”秦则铭看着那个风纹,“懂了他为什么刻,懂了他怎么刻,懂了他想说什么。懂了,就是最好的纪念。”
沈颂时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像是要睡了。秦则铭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,动作很轻。沈颂时没睁眼,只是含糊地说了句:“别吵。”
秦则铭笑了笑,走到八仙桌另一头,继续工作。堂屋里又恢复了那种多声部的和谐——陆青崖拍照的快门声,江澈记录的书写声,秦则铭敲击键盘的声音,还有沈颂时渐渐平缓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阳光在地面上移动,慢慢爬上了那块刻着风纹的木料,把它照得金光闪闪。
在这个上午,在这个堆满了木头和光线的堂屋里,一个百年前的符号被重新赋予了生命。
不是简单的复刻,是跨越时间的对话。
沈颂时用三个小时,用一把刻刀,用全然的专注,接上了那条断掉百年的线。
而秦则铭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一周时间,还剩五天。
风起了。
接下来,要迎风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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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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