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、第 57 章 ...
-
堂屋里的光线斜到西墙时，所有残件已经在地面上铺开。
不是乱铺——秦则铭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屏风原大的轮廓线，长三米二，高一米八，一个瘦长的矩形。每个残件都标了编号，按位置放在轮廓线内。N-1到N-7是左侧立柱区，N-8到N-15是中心面板区，N-16到N-23是右侧立柱区。空白的部分用新料填补，那些切割好的老槐木板材靠在墙角，散发着淡淡的木香。
沈颂时雕刻的那块风纹面板属于N-12区域，此刻就摆在它该在的位置——中心偏右，莲花簇拥之上。阳光正好照在那片区域，风纹的刻痕在光里投下深深的影子，那些盘旋的线条真的像在缓缓转动。
秦则铭蹲在轮廓线边缘，手里拿着卷尺和激光水平仪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了，反复测量每个残件之间的距离，计算榫卯对接的误差容限。屏风的原始结构是藏头榫——一种极隐蔽的榫卯，榫头藏在构件内部，对接后表面几乎看不出接缝，但内部咬合紧密，能承受很大的扭力。
问题在于，残件糟朽程度不一。有些榫头还完整，有些只剩一半，有些完全碳化了。秦则铭要做的，是在新料上复刻缺失的榫头，让新旧构件能严丝合缝地咬合。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——这是藏头榫的极限容差，再大就会松动。
陆青崖坐在八仙桌前，电脑屏幕上开着三维建模软件。他根据秦则铭测量的数据，实时更新模型。每输入一组数字，软件就会模拟榫卯对接的效果，用颜色标注应力集中区域——红色表示应力过大，黄色表示适中，绿色表示安全。
“秦哥，N-9和N-10对接处，模型显示侧向应力超标。”陆青崖盯着屏幕，“新料的榫头可能得做微调，角度偏零点三度。”
秦则铭走到N-9残件旁。这是块刻着莲瓣的侧板，左下角的榫槽已经糟朽，边缘呈锯齿状。他戴上目镜，用放大镜仔细看榫槽的原始形态——不是简单的矩形槽，是带弧度的梯形槽，底部还有一道浅凹，那是百年前匠人留下的“呼吸缝”，给木材湿胀干缩留的余地。
“不是角度问题。”秦则铭说，“是榫槽底部那道凹槽没还原。青崖，你在模型里加一道深度零点二毫米、宽度一毫米的纵向凹槽，再算一次。”
陆青崖快速操作。几秒后，屏幕上的红色区域变成黄色。“应力降到安全范围了。秦哥，你怎么知道有那道凹槽？”
“摸出来的。”秦则铭摘下降镜，手指探入糟朽的榫槽，在底部轻轻刮擦，“木材收缩了一百多年，但凹槽的痕迹还在。墨耘做事极细，这种细节不会漏。”
沈颂时坐在堂屋门槛上，背靠着门框，看着秦则铭工作。他手腕还酸，右手握着一罐江澈给的药膏，慢慢揉着。药膏是深褐色的，有浓烈的草药味，抹在皮肤上先是凉，然后慢慢发热。他揉得很慢，眼睛却一直跟着秦则铭移动——看那个人蹲下，站起，测量，记录，偶尔和白露寒低声讨论。
白露寒是午后来的。老太太听说沈颂时刻完了风纹，执意要来看看。江澈扶着她进堂屋，她在风纹面板前站了很久，闭着眼，手指虚悬在刻痕上方一寸处，像在感受什么。然后她点头，说：“成了。这风是活的。”
此刻她坐在八仙桌旁，手里握着块新料的边角，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划过。她眼睛看不见，但触觉异常敏锐，能分辨木纹的疏密、材质的软硬、甚至——用她的话说——“木头的脾气”。
“秦先生，”白露寒忽然开口，“N-14那块新料，你拿来我摸摸。”
秦则铭从墙角拿起一块板材。这是要填补N-14区域的，刻种子字“吽”的位置。板材已经粗加工过，表面刨得光滑，但还没刻符号。他递给白露寒，老太太接过去，双手捧着，手指在板面细细抚摸。
摸了一分多钟，她抬头：“这料子……心气有点躁。”
秦则铭一愣：“躁？”
“嗯。”白露寒把板材递还，“你听。”
秦则铭接过，学她的样子闭眼抚摸。木面光滑温润，纹理笔直，手感没有任何异常。但他想起白露寒说的“听”，不是用耳朵听，是用手听——感受木材内部的振动，那种微弱的、与心跳同频的脉动。
他静下心，手指静止在板面。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陆青崖敲键盘的嗒嗒声。过了大约二十秒，秦则铭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、不规律的颤动——不是木头本身的振动，是木材内部应力不均导致的微幅扭曲。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“是烘干时受热不均。”秦则铭睁开眼，“内部有残余应力。”
“这料子不能用在N-14。”白露寒摇头，“‘吽’字是收束之音，要稳。料子心气躁，刻上去的字也稳不住。换一块。”
秦则铭看向墙角那堆新料。这批老槐木是托林栖梧从专业窑厂订的，采用低温慢烘工艺，按理说不该有应力问题。但木材毕竟是天然材料，每块都有个性。
他走过去，一块块抚摸。摸了七八块，终于找到一块手感沉稳的——手指贴上去，那种内在的脉动均匀绵长，没有任何突兀的颤动。他拿给白露寒，老太太摸过后点头：“这块可以。”
此时已近下午三点。堂屋里的光线开始泛金，夕阳西斜前的预兆。秦则铭决定开始第一次试组装——不涂胶，不打钉，纯粹靠榫卯咬合，看看整体结构是否成立。
“青崖，江澈，搭把手。”秦则铭说。
三人开始搬运残件。最重的是N-1和N-23，两根侧立柱，每根都有近百斤。秦则铭和陆青崖抬一根，江澈和白露寒的孙子——一个叫周砚的年轻人，午后来送草药的一一抬另一根。周砚二十出头，在县里读技校，学机械加工，周末回村看奶奶。他话不多，但力气大，动作稳。
沈颂时也站起来想帮忙，被秦则铭用眼神制止了。“你坐着。”秦则铭说，“手腕不能再用劲。”
沈颂时皱眉，但没反驳。他走到轮廓线外，蹲下来看。堂屋中央，那个巨大的矩形轮廓内，构件开始归位。
首先是两根侧立柱，立在左右两端。秦则铭用激光水平仪调整垂直度，误差控制在零点一度内。然后是底部的横枋，N-8到N-10三块残件拼接而成，架在两根立柱之间。藏头榫对接的瞬间，发出沉闷的“咔”声——不是木头撞击声，是榫头滑入榫槽深处、咬合到位的声响。
“成了。”陆青崖盯着水平仪，“底部框架垂直度完美。”
接下来是中心面板区。这是最复杂的部分——十三块残件和新料要拼成一个完整的平面，每块之间的接缝不能超过一毫米。秦则铭按照编号顺序，从下往上逐层安装。
N-11是刻着莲池水纹的底板，糟朽严重，但轮廓完整。秦则铭在新料背面复制了榫卯结构，然后与两侧立柱对接。这次没那么顺利——新料的榫头略大了零点二毫米，卡在榫槽口进不去。
“砂纸。”秦则铭伸手。
江澈递过一张极细的砂纸，标号2000目。秦则铭撕下一小条，卷成细棍，伸进榫槽，轻轻打磨槽壁。动作很慢，磨几下就停下来，用卡尺测量槽宽。反复三次，直到榫头能滑入一半。
“可以了。”秦则铭收手，“不能磨太多，否则接缝会显。”
他让陆青崖和周砚扶稳两侧立柱，自己双手托住N-11面板，对准榫位，缓缓推进。木材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，像老人的叹息。推到三分之二时，又卡住了。
“角度偏了。”白露寒忽然说，“右下角低了半分。”
秦则铭低头看，果然，面板右下角与立柱的接缝上宽下窄，差了约半毫米。他调整托举角度，让面板微微上翘，再推。这次榫头顺利滑入深处，又是一声“咔”，沉闷而结实。
面板归位。秦则铭退后一步看，N-11与两侧立柱的接缝均匀细密，宽度不到零点八毫米，肉眼几乎看不出。夕阳的光从西窗斜射进来，正好照在接缝上，那道细细的阴影笔直如墨线。
“漂亮。”陆青崖低声说。
接下来是N-12——沈颂时刻了风纹的那块面板。这是中心区的核心，重量不轻，但比残件好处理，因为是整块新料，榫卯可以做得精确。秦则铭还是自己托着，陆青崖和周砚在两旁辅助。
对准榫位，缓缓推进。木材摩擦的声音很平滑，没有卡顿。当榫头完全没入榫槽的瞬间，秦则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振动——不是来自木头，是来自面板本身。那种振动很微弱，但频率稳定，每分钟大约……四次。
他愣了下，低头看手里的面板。沈颂时也注意到了，站起身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颂时间。
“它在振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木头。”秦则铭把面板完全推入榫槽，松开手，退后一步。N-12面板严丝合缝地嵌在框架里，表面的风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看着那块面板。
几秒钟后，陆青崖轻声说：“测振仪。”
江澈拿来仪器。陆青崖把传感器贴在面板背面，打开开关。屏幕上，波形跳动起来——不是杂乱噪声，是清晰的正弦波，频率4.2赫兹，振幅0.03毫米。
“和N-12残件的心跳……完全一致。”陆青崖抬头，眼睛瞪大，“可是这块是新料啊！残件的心跳是因为百年收缩形成的内部应力，新料怎么可能……”
白露寒这时开口：“不是新料的问题，是刻的问题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老太太坐在昏暗中，脸朝着N-12面板的方向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似乎能感知到一切。
“沈先生刻的时候，”白露寒缓缓说，“每一刀都顺着木纹的‘势’走。刀不是割木头，是导引木头的‘气’。刻得深了，‘气’的通道就宽，刻得浅了，通道就窄。刻出来的那些沟槽，成了‘气’流动的路径。现在这块板子，就像有了经脉。”
经脉。这个词让堂屋里的空气凝了一下。秦则铭想起中医里说的经络，是气血运行的通道。难道木头也有类似的系统？纹理是血管，刻痕是穴位？
“所以……”沈颂时盯着自己刻的面板，“我无意中给它造了一套‘经脉’？”
“不是造，是唤醒。”白露寒说，“木头原本就有‘气’，但沉睡百年，散了。你顺着它的‘心色’刻，那些沟槽成了‘气’汇聚的通道，‘气’动了，木头就‘活’了。”
听起来很玄，但测振仪上的数据是实实在在的——4.2赫兹，和百年前那块木头的心跳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巧合，是某种深层的共振。
秦则铭沉默片刻，然后说：“继续组装。”
工作继续。N-13到N-15面板依次归位，都是刻着莲花和种子字的区域。每装一块，秦则铭都让陆青崖测一次振动。有趣的是，刻了符号的区域都有微弱振动，频率在4.0到4.5赫兹之间；没刻符号的素面板则几乎没有振动，或者频率杂乱。
“看来墨耘刻符号，真的不只是装饰。”江澈翻着手札，“他是在引导木头的‘气’，让整个屏风成为一个……活的生命体。”
最后一个安装的是顶部的横枋，N-16到N-18。这块区域刻着云纹，是“边界”的象征——坛城的边界，也是现世与彼岸的边界。枋子很重，需要四个人合力。秦则铭和周砚抬一端，陆青崖和江澈抬另一端，对准立柱顶部的榫槽，缓缓抬起。
夕阳这时已落到山脊，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孙婆婆点了煤油灯，放在八仙桌上。昏黄的光晕漾开，照亮众人汗湿的脸和那双双专注的眼睛。
横枋抬到齐胸高，对准榫位。秦则铭深吸一口气：“推。”
四人同时发力，横枋缓缓滑入榫槽。木材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，吱——呀——，绵长而沉重，像某种古老的仪式进行曲。推到一半时，周砚那边忽然晃了一下——年轻人力气虽大，但经验不足，托举的角度偏了半分。
“稳着！”秦则铭低喝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横枋左侧的榫头歪出榫槽，卡在了边缘。如果硬推，不是榫头崩就是榫槽裂。百年老料和新料都可能毁掉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沈颂时动了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周砚身旁，右手托住横枋底部——不是用蛮力，是用巧劲，手掌贴着木料，手腕一旋，把横枋的角度调整了不到两度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，但就是这两度的调整，让榫头重新对准了榫槽。
“现在。”沈颂时声音很稳。
四人再次发力。横枋顺利滑入，一直推到尽头。“咔”，双榫同时到位，声音沉重如钟鸣。
横枋归位。屏风的整体框架完成了——三米二乘一米八的巨大矩形，在堂屋中央巍然矗立。虽然还是素面朝外（雕刻面朝内），虽然还有大半面板没装，但骨架已成，气势已显。
众人都松了口气。周砚抹了把汗，小声对沈颂时说：“沈哥，刚才多谢。”
沈颂时摆摆手，没说话，退回到门槛边坐下。他右手手腕又开始疼了，刚才那一托虽然没用死力，但牵动了肌肉。秦则铭看见了，走过来蹲下，拿起那罐药膏。
“伸手。”
沈颂时皱眉：“不用。”
“伸手。”
对峙了两秒，沈颂时伸出右手。秦则铭挖了一勺药膏，抹在他手腕上，然后开始揉。动作很专业，从手腕延伸到前臂，按压穴位，疏通筋络。药膏的温热渗进皮肤，酸痛感慢慢缓解。
堂屋里很安静，其他人都在看那座初具雏形的屏风骨架。煤油灯的光晕在木头上跳跃，那些榫卯接缝在光影里时隐时现，像巨兽的关节。
“明天，”秦则铭一边揉一边说，“开始装剩余面板和背板。后天安装LED灯带。大后天调试灯光和心跳模拟。第四天整合解说系统。第五天整体测试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紧绷——五天时间，要完成这么多工序，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延误整体进度。而五天后，温言和赵启明就会回来。
“来得及吗？”沈颂时间。
“必须来得及。”秦则铭说，“我们要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个完整的、能运行的修复成果。不只是模型，是实实在在能亮、能‘呼吸’的屏风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，“如果他们还是坚持要商业化呢？”
秦则铭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揉：“那我们就用这个屏风告诉他们，有些东西的商业价值，恰恰在于它的‘不商业’。”
这话说得很秦则铭——理性，克制，但底层有不容置疑的坚持。沈颂时看着他低垂的侧脸，煤油灯的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，让那些惯常紧绷的线条显出一种少见的柔和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你父亲那边……”
“不用管。”秦则铭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“我选了这条路，就会走到底。”
沈颂时没再说话。他看着秦则铭给自己揉手腕的手——那双手修长，指节分明，虎口有长期握工具的薄茧。此刻这双手正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度，按压着他酸痛的筋络。
堂屋那头，陆青崖和江澈开始收拾工具。周砚在帮孙婆婆准备晚饭，厨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和切菜的笃笃声。白露寒还坐在八仙桌旁，脸朝着屏风骨架的方向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聆听什么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，光影在堂屋里缓缓摇晃。那座巨大的屏风骨架矗立在昏暗中，像一具刚刚苏醒的巨兽的骨骼，沉默，威严，蕴含着未完成的重量。
秦则铭揉完了手腕，收起药膏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屏风骨架前，仰头看顶部的横枋。夕阳完全落下去了，堂屋里只有煤油灯的光，那些木头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沉。
“明天，”他对着屏风骨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立誓，“你会完整的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沈颂时也站起来，走到秦则铭身边。两人并肩站在屏风骨架前，仰头看着那座沉默的木构。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骨架上，两个影子交叠，像是融进了木头的纹理里。
夜色完全降临了。堂屋外，星星一颗颗亮起来，银河横跨天际。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，只露出起伏的轮廓。
而堂屋里，工作才刚刚开始。
五天后，这座屏风将在灯光下呼吸。
五天后，一场决定性的谈判将到来。
但在那之前，他们还有无数个榫卯要对接，无数条线路要铺设，无数个细节要打磨。
秦则铭转过身，对所有人说：“先吃饭。吃完饭，开今晚的进度会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导力。沈颂时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也许真的能做到——在五天内，让这座沉睡百年的屏风重新醒来。
而自己，会一直在这里。
画画，或者刻木头，或者只是看着。
就这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