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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...

  •   晨光漫进堂屋时,刻刀已经握在沈颂时手里了。

      不是陆青崖那些成套的、装在皮套里的专业刻刀,是从白露寒那儿借来的老工具——一把单刃凿,木柄磨得光滑,刃口闪着冷冽的光。沈颂时坐在八仙桌旁,面前摊着块边角料,是老槐木的,纹理清晰笔直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淡金色。他左手按着木料,右手握着凿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但手腕很稳,悬在木料上方,很久没动。

      秦则铭从里屋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在沈颂时身上切出明亮的光带,凿刃的冷光在那光带里跳动,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呼吸。沈颂时的眼睛盯着木料,眉头紧锁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是那种近乎凶狠的专注。

      秦则铭没出声,只是走到八仙桌另一头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,冷白色,和沈颂时那边晨光的暖金色形成对比。堂屋里很静,只有极轻的呼吸声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也陆续醒了。两人看见沈颂时手里的刻刀,都愣了一下。陆青崖小声问:“沈哥,你真要刻?”

      沈颂时没回答,只是微微点头,目光没离开木料。江澈走过来,看了眼那块边角料:“这是……练手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先刻个简单的。”

      他说的“简单”,是莲花花瓣的轮廓线。不是完整的莲花,只是最外侧的一瓣,弧度柔和,线条流畅,在《心色七章》的第一张画里出现过。沈颂时把那张画摊在旁边,晨光照在画纸上,水彩的蓝色渐变在光线里微微发光。

      秦则铭在写邮件。收件人是木材供应商,确认第二批老槐木料的规格和到货时间。但写了几行就停下了——他的余光始终在沈颂时身上,在那把悬而未落的刻刀上。

      堂屋里的时间好像变慢了。晨光在地面上移动,从门口移到沈颂时脚边,照亮他微微弓起的背脊。他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,刻刀悬着,没落下。陆青崖和江澈各自工作,但动作都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
      终于,沈颂时动了。

      不是突然的、急促的动作,是极缓慢的、控制到毫米的下压。凿刃接触木料的瞬间,发出极细微的“嗤”声——不是切割声,是刃口压进木质纤维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沈颂时的手腕微微转动,凿刃沿着画好的铅笔线推进,速度很慢,但轨迹笔直。

      木屑从刃口两侧翻卷出来,细碎的,淡黄色的,在晨光里像金色的粉尘。沈颂时的呼吸屏住了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只有右手在极其缓慢地移动。凿刃推进了三厘米,停住。他抬起手腕,刀刃离开木料,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
      第一刀完成了。

      沈颂时盯着那条刻痕看。三厘米长,深度约两毫米,边缘平整,线条流畅。但看了几秒,他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      “不对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自言自语。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:“哪里不对?”

      “手感。”沈颂时放下刻刀,手指抚过刻痕边缘,“太……顺了。木头没有‘抵抗’。”

      这话很玄。陆青崖和江澈都凑过来看,刻痕明明很完美,边缘光滑,深浅一致,和画上的线条几乎重合。但沈颂时说“木头没有抵抗”。

      “白露寒说过,”沈颂时盯着木料,“刻东西的时候,木头会‘告诉’你它想怎么被刻。如果太顺,可能是你没听懂,或者是木头……死了。”

      死了。这个词让堂屋里的空气凝了一下。秦则铭看向那块边角料——是从某块残件上锯下来的,原本就是死物,被砍伐百年的木头,还会有“抵抗”吗?

      沈颂时重新拿起刻刀,这次换了角度。他闭眼片刻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凶狠的专注,是某种更深的、近乎聆听的状态。他再次下刀,这次速度更慢,刃口切入的角度微微倾斜。

      “嗤——”

      声音不一样了。更沉,更实,像在切割有生命的东西。木屑翻卷的形态也不同——不是细碎的粉尘,是小片的、带着纤维的薄片。沈颂时的手腕在微微颤抖,不是紧张,是在回应某种力量——木头的“抵抗”。

      这一刀推进了五厘米,停住。沈颂时抬起手腕,刀刃在晨光里沾着细小的木纤维。他盯着新刻出的线条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
      “对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走过去看。两条刻痕并列,都是莲花瓣的轮廓,肉眼几乎看不出区别。但沈颂时说第二条“对了”,因为木头“抵抗”了,因为它“告诉”了他该怎么刻。

      陆青崖拿起那块木料,对着光看刻痕的剖面。看了很久,他轻声说:“真的不一样……第一条的纤维是被切断的,整齐但死。第二条的纤维是……被‘引导’着分开的,有方向感。”

      江澈也凑近看,然后翻手札笔记:“这里……墨耘说过类似的话:‘凿非割木,乃导木纹。顺其性则活,逆其性则死。’”

      导木纹,非割木。秦则铭看着沈颂时手里的刻刀,看着刃口上那些细小的木纤维。原来真正的雕刻不是切割,是引导——引导木头的纹理,引导纤维的方向,引导那种看不见的“心色”。

      沈颂时放下刻刀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是长时间紧绷后的反应。秦则铭倒了杯水,推过去。沈颂时接过,一口气喝完,喉结滚动。

      “继续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放下杯子,重新拿起刻刀。这次他的动作放松了些,不再是那种全然的紧绷,是某种更自然的、与材料对话的状态。

      晨光继续移动。沈颂时一刻就是两个小时。他刻完了第一片花瓣,开始刻第二片。每下一刀,都先闭眼片刻,手在木料上方虚悬,像在感受什么。然后下刀,速度时快时慢,角度时直时斜,完全跟着某种内在的节奏走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的工作也继续。陆青崖在调试LED灯带的控制器,小小的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动。江澈在修改解说词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秦则铭处理完邮件,开始核对施工图纸。堂屋里四种不同的声音——刻刀的嗤嗤声,键盘的嗒嗒声,纸笔的沙沙声,鼠标点击声——交织在一起,却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
      中午,沈颂时完成了三片花瓣。木料上出现了莲花的雏形,线条流畅自然,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,而不是刻上去的。他放下刻刀,手指抚过那些刻痕,闭眼感受纹理的起伏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摸摸看。”

      秦则铭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抚过那些刻痕。木头表面温凉,但刻痕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感——不是粗糙,是那种纤维被引导分开后留下的、有方向的质感。顺着刻痕摸,手感光滑;逆着摸,能感觉到纤维的阻力。

      “像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像摸过猫毛,顺着很滑,逆着有点涩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头:“白露寒说,这就叫‘活刻’。死刻的痕迹,顺逆摸都一样。”

      活刻,死刻。秦则铭看着那些线条,忽然想起墨耘刻的那些符号——百年之后,那些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依然清晰,不是因为木头没朽,是因为刻的时候就是“活”的,刻痕成了木头纹理的一部分,和木头一起呼吸,一起老化。

      “下午刻什么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种子字。”沈颂时说,“‘阿’字,起始的那个。”

      种子字的笔画复杂,弧线多,转折多,比莲花难刻得多。沈颂时吃了午饭,休息了半小时,重新坐下时,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。刀身只有两毫米宽,刃口极薄,在晨光里几乎透明。

      他先在木料上画了草稿——“阿”字的梵文写法,像某种盘旋的藤蔓,有起笔,有收笔,有中间的流转。画完,他闭眼良久,手指在木料上方虚画,重复那个笔画的轨迹。

     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。陆青崖和江澈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看着沈颂时。这次的下刀比上午更慢,更谨慎。第一笔是起笔的圆点,沈颂时用了点凿——刀尖垂直落下,轻轻一点,然后旋转手腕,让刃口在木料上旋出一个小小的凹坑。

      “嗒。”

      极轻的一声,像雨滴落在叶子上。木屑翻起,是个完美的圆形小坑,边缘光滑,深度均匀。沈颂时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,然后开始下一笔——从圆点引出的弧线。

      这一笔他刻了整整二十分钟。刀尖贴着铅笔线推进,手腕的转动极其微妙,时刻调整角度以顺应木纹。木屑不是连续翻卷的,是一小片一小片,像被轻轻剥开的书页。沈颂时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没擦,眼睛死死盯着刃尖和木料接触的那一点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忽然想起沈颂时画画时的样子——也是这种全然的投入,左手小指翘起,眉头紧锁,整个人像被吸进画纸里。但刻刀和画笔不同,画笔可以修改,可以覆盖,刻刀一旦落下,痕迹就永远留在木头上了。没有回头路。

     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,在堂屋里投下长长的、温暖的光带。沈颂时在光带里工作,刻刀和木料在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泽。他已经完成了“阿”字的一半,笔画流畅自然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从木头深处浮现出来。

      陆青崖悄悄拍了张照片,没开闪光灯,怕打扰。照片里,沈颂时俯身的侧影,手里的刻刀,木料上的刻痕,还有那些在光线里飞舞的木屑,构成了一幅静谧而专注的画面。

      江澈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,笔尖移动很慢,像在消化某种深刻的触动。秦则铭继续工作,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半在沈颂时那边——不是担心,是某种不自觉的牵挂,像看护着正在走钢丝的人,虽然知道他不会掉下来,但心还是悬着。

      傍晚时分,沈颂时完成了“阿”字。最后一笔收刀时,他的手抖了一下,不是失误,是力竭的自然反应。刀尖离开木料,他长长地舒了口气,那口气在寂静的堂屋里很清晰,像跑了长跑后的喘息。

      他把刻刀放下,手腕在微微颤抖。秦则铭走过去,看见木料上那个完整的种子字——复杂的笔画,流畅的弧线,深浅一致的刻痕。在夕阳的光线里,那些刻痕投下细小的阴影,让文字呈现出立体的质感,像真的从木头里浮凸出来。

      “我看看。”陆青崖凑过来,拿起木料对着光看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,“这……这简直和屏风上的原刻一模一样。不,不是一模一样,是……气质一样。”

      气质一样。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沈颂时复刻的不是形状,是那种“活”的气质——笔画里那种引导木纹的流畅,转折处那种顺应纤维的圆润,整个字那种从木头内部生长出来的自然感。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活动着酸胀的手腕。秦则铭倒了杯热水,加了点盐——是孙婆婆教的土方,缓解肌肉疲劳。沈颂时接过,小口小口喝,眼睛还盯着那个字。

      “明天刻什么?”江澈问。

      “风纹。”沈颂时说,“最难的。”

      风纹的线条盘旋上升,像龙卷风,又像火焰,最顶端收成尖锐的点。墨耘把它刻在心跳最稳的木头上,承载“呼吸不止”的愿望。要复刻这个符号,不只是技术,是心性的考验。

      堂屋里的光线开始暗下来。孙婆婆来叫吃晚饭,看见那个刻好的种子字,愣了愣,然后轻声说:“像……像会动。”

      会动。秦则铭仔细看,在渐暗的光线里,那些刻痕的阴影变化,确实让文字有种微妙的动感,像在呼吸。

      晚饭后,沈颂时没再工作。他把刻刀仔细擦干净,放回白露寒的工具袋。手腕还是酸,他用药酒揉了揉——是江澈从红土坡带来的,他爷爷的方子,舒筋活络。

      秦则铭在完善施工计划。一周时间已经过去一天,剩下的六天要完成风纹的复刻,所有符号的拓印,LED灯带的安装,解说系统的搭建,还有整体的组装调试。时间很紧,但他没催沈颂时——刻符号这种事,急不得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在核对明天要用的材料。堂屋里煤油灯点起来了,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
      沈颂时坐在八仙桌旁,看着那个刻好的种子字。看久了,他伸出手指,沿着笔画轻轻抚摸。动作很轻,像在触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墨耘刻这些的时候……你在想什么?”

      问题很突然。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想他为什么要刻。想把他的念想留下来。”

      “不是这个。”沈颂时摇头,“我是说,刻的时候,刀在手里,木屑飞起来,那个瞬间……他在想什么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江澈手札里的话——墨耘说“凿非割木,乃导木纹”,说“刻符时,当循心色而走”。也许在那个瞬间,匠人什么都没想,只是全然地与木头对话,让手跟随材料的引导,让凿子成为延伸的感官。

      “可能……什么都没想。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就像你画画的时候,脑子里是空的,只有手在动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点头,手指还在抚摸那些刻痕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今天刻的时候……有那么几个瞬间,脑子里是空的。手自己知道该怎么走,刀自己知道该往哪切。那时候……不累了。”

      他说“不累了”时,声音很轻,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那种进入“心流”状态后的解脱,那种与材料合一的愉悦。那是手艺人的至乐时刻,是任何外在认可都无法替代的内在满足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。陆青崖和江澈收拾完东西,先去睡了。堂屋里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。沈颂时还在看那个种子字,秦则铭在看施工图纸。两种安静,在同一片光晕里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又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如果一周后他们不合作,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这些刻好的东西,怎么办?”

      秦则铭放下图纸,看着他:“你想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我想……”沈颂时的手指停在刻痕上,“我想把它们留下来。不只是屏风,是这些练手的、刻坏了的、半成品的,都留下来。放在祠堂里,让人看到——修复不只是结果,是过程。”

      这个想法让秦则铭心里动了一下。是啊,他们这些天所有的努力——测心跳,画《心色七章》,刻符号,写解说——都是过程的一部分。如果只展示完美的结果,就丢失了过程的重量。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那我们设计一个‘修复历程展区’,把这些都放进去。包括你的画,陆青崖的数据,江澈的手札,还有你刻的这些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种子字,然后站起身:“睡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人吹灭煤油灯,摸黑走进里屋。躺下时,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响。黑暗中,能听见沈颂时活动手腕的细微声音——嘎啦,嘎啦,是关节在响。

      “手腕还疼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有点。”沈颂时说,“明天就好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沉默落下来。窗外的星光透进来,在屋顶投下模糊的光斑。秦则铭闭上眼睛,眼前还是沈颂时刻刀时的侧影——那种全然的投入,那种与材料的深度对话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修复的意义,不只是修复物件本身,是修复那种对话的能力——让现代人重新学会与材料对话,与时间对话,与那些看不见的“心色”对话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很轻,像梦呓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明天……你看着我刻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对话结束了。夜更深了,堂屋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,像大地的呼吸。秦则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很久没睡着。

      他想起沈颂时手指抚摸刻痕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那时候不累了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要自己“看着我刻”的请求。那些瞬间里,有什么东西在变化——不是修复的进度,是更深的、人与人之间、人与物之间的连接。

      在这个夜晚,在这个堆满了木头和刻痕的堂屋里,修复工作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——不是技术,不是数据,是那种古老的、手与心的直接对话。

      而沈颂时,用他的刻刀,接上了那条断掉百年的线。

      明天,刻风纹。

      最难的符号,最稳的心跳。

      然后,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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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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