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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 54 章 ...

  •   晨光漫进堂屋时,沈颂时已经在调颜料了。

      他坐在八仙桌旁——那个空了十多天的位置,面前摊开画具箱,十几个小瓷碟排成一列,每个碟子里调着不同的颜色。深蓝,群青,靛青,钴蓝,紫灰……都是冷色调,但深浅不一,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他的左手小指微微翘着,那是专注时的习惯动作,右手的画笔在碟子和调色盘间来回移动,动作很慢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      秦则铭从里屋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在沈颂时身上镀了层金边,那些颜料的光泽在他脸上跳动,让那张瘦削的侧脸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。他的眼睛盯着调色盘,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,是那种完全沉浸的表情。

      秦则铭没出声,只是走到八仙桌另一头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,冷白色,和沈颂时那边的暖金色形成对比。堂屋里很静,只有画笔搅动颜料的细微声响,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也陆续醒了。两人看见沈颂时,都愣了一下,但谁也没多问。陆青崖小声和江澈说了句什么,就拿着测振仪去墙角继续测数据。江澈整理好行军床,开始烧水。

      晨光渐渐亮起来。沈颂时调好了第一批颜料,铺开画纸——不是普通的纸,是水彩纸,纹理粗糙,吸水性好。他选了支细笔,蘸了最浅的钴蓝,在纸面上轻轻一点,然后让颜色自然晕开。动作很轻,很稳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      秦则铭在写邮件。收件人是林栖梧,主题是“岩下村屏风修复第一周工作简报”。他简单汇报了温言和赵启明的来访,汇报了一周期限,汇报了他们决定先完成核心修复再谈合作的思路。写到资金部分时,他顿了顿,看了眼沈颂时——那人正俯身画着,晨光照在他背上,衬衫的布料下隐约显出肩胛骨的轮廓。

      秦则铭在邮件里写:“项目组已自筹部分资金,可覆盖第一周核心修复工作所需。后续资金缺口,恳请基金会协调支持。”

      发送。他关掉邮箱,打开修复方案的进度表。屏幕上,一条时间轴从今天延伸到第七天,各个任务用不同颜色标注。第一天的任务列在最前面:完成所有符号的线稿绘制,确定LED灯带布线方案,撰写解说词初稿。

      堂屋里,四个人各自工作。沈颂时画画,秦则铭做计划,陆青崖测数据,江澈整理资料。晨光在地面上移动,从门口移到中央,照亮那些散落的屏风残件。那些木头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沉睡百年后刚刚醒来。

      上午九点,孙婆婆端来早饭。小米粥,咸菜,还有昨天剩下的包子热了热。四人围坐,沈颂时吃得很快,眼睛还盯着画纸上的半成品。秦则铭吃得慢,偶尔抬头看一眼沈颂时——那人眼下的青影很明显,是一夜火车硬座的痕迹。

      “沈哥,”陆青崖小声问,“你画的是……心跳?”

      沈颂时咽下最后一口粥,点头:“嗯。想用颜色表现节奏。”

      “怎么表现?”

      沈颂时放下碗,走到画纸前。纸上的图案已经初具雏形——不是具体的莲花或符号,是抽象的颜色渐变。最中心是深蓝,向外渐变成群青,再变成钴蓝,边缘是极浅的紫灰。颜色不是均匀的,有深浅变化,像水波漾开的涟漪。

      “你看这里。”沈颂时指着中心最深的蓝色,“这是心跳最强的时候,颜色最深。然后向外扩散——”他的手指划过渐变的区域,“强度减弱,颜色变浅。每‘跳’一次,就有一圈颜色漾开。”

      陆青崖凑得很近看,眼睛发亮:“所以这整张画……是模拟一次心跳的扩散过程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但还不够。心跳不止一次,是持续的。我想画一个系列,表现不同木料、不同符号的心跳差异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野心——不是简单复刻符号,是用艺术语言翻译那些数据,让看不见的“心跳”变成看得见的颜色与光影。

      江澈这时开口:“我爷爷的手札里,提到过墨耘对颜色的看法。”他翻出笔记本,找到那一页,“‘墨耘言:木有本色,凿见其心。心色非肉眼可见,然匠人可感之。刻符时,当循心色而走,不可违。’”

      心色非肉眼可见,然匠人可感之。沈颂时听着,眼睛盯着画纸上的蓝色渐变。然后他说:“所以墨耘刻符号时,不只看木头的纹理,还感受木头的‘心色’?”

      “应该是。”江澈点头,“手札里还说,墨耘刻重要符号前,会闭眼抚摸木料很久。问他在摸什么,他说‘摸其心色之冷暖’。”

      摸其心色之冷暖。沈颂时伸出手,虚悬在画纸上方,手指沿着颜色渐变的轨迹移动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真的在触摸什么。秦则铭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晚沈颂时说过的话——“明天,我画那些心跳。”

      原来不只是画,是试图触摸那些百年前匠人感知过的、看不见的“心色”。

      饭后,工作继续。沈颂时开始画第二张——这次他选了靛青和紫灰的渐变,中心颜色更冷,边缘更暖。陆青崖测完了所有残件的数据,开始编程。江澈写解说词,偶尔停下来查手札。秦则铭联系材料供应商,确认第一批老槐木料的到货时间。

      堂屋里的氛围和前几天不同了。之前有温言和赵启明在,空气里总有种微妙的张力——是保护与开发、情怀与现实的拉锯。现在那两个人走了,虽然一周的倒计时还在,但至少这一周,他们可以专注做最核心的事:让墨耘的念想被看见,被感知。

      上午十点,秦则铭收到林栖梧的回信。很简短:“资金已协调,下周到位。专注工作,其他勿虑。”后面附了份电子版的资金批文,金额比秦则铭预期的多些,足够覆盖第一阶段的全部费用。

      他把邮件给沈颂时看。沈颂时扫了一眼,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画画。但秦则铭看见,他握笔的手松了些——那是放松的表现。

      中午,沈颂时完成了第三张心跳图。这次他用了完全不同的配色——暖色调,赭石,土黄,橙红,中心最暖,向外渐冷。画完后,他退后几步看,眉头紧锁。

      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:“哪里不对?”

      “颜色。”沈颂时盯着画,“墨耘说的‘心色冷暖’,不是指温度,是指……质地。暖色太软,冷色太硬。木头的心色,应该是有温度的硬,或者有硬度的温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抽象,但秦则铭听懂了。陆青崖也凑过来,看了看画,又看了看墙角那些残件,忽然说:“沈哥,你要不要……摸摸木头?”

      沈颂时看向他。

      “我的意思是,”陆青崖解释,“你闭眼摸摸那些残件,感受一下它们的‘质地’,再决定用什么颜色。就像墨耘当年摸木料一样。”

      这个提议很大胆。沈颂时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他走到墙角,蹲下身,闭上眼睛,把手心贴在一块残件上——是N-12,那块心跳最稳的、刻着风纹的木头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。晨光里,沈颂时闭眼触摸木头的侧影,像一幅静止的画。他的手指在木纹上缓慢移动,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,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致的专注里。堂屋里很静,连陆青崖和江澈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,看着他。

      过了大概五分钟,沈颂时睁开眼睛。他走回画纸前,重新调色——这次他选了青灰和蓝灰的混合,颜色很微妙,介于冷暖之间,有种金属的质感但又不冷硬。调好色,他换了支笔,在第三张画上覆盖了一层极薄的颜料。

      颜料晕开,和原来的暖色调混合,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——画面上出现了某种既温暖又坚硬的质感,像夕阳下的青铜,或者冬日里的暖石。

      “这个对了。”沈颂时说,声音很轻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那张画。颜色在晨光里变化,从不同角度看,质感都不一样。但那种“有温度的硬”的感觉,确实传达出来了。他忽然觉得,沈颂时可能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接近墨耘——不是通过数据,不是通过记录,是通过那种艺术家的直觉,直接触摸到了百年前匠人感知的“心色”。

      下午,工作进入深水区。陆青崖完成了LED灯带的编程测试,小小的灯带在桌面上跳动,光脉冲的频率对应着不同残件的心跳数据。江澈写出了解说词的初稿,三千多字,从墨耘的生平讲到符号的含义,从心跳的发现讲到修复的理念。秦则铭审核了材料清单,确认了施工流程。

      而沈颂时画完了整个系列——七张心跳图,对应七处最重要的符号区域。每张画的配色都不同,但都传达着那种微妙的“心色”质感。画完后,他把七张画铺在地上,排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——正是墨耘刻那些莲花时的排列方式。

      四人围看着地上的画。晨光已经变成下午的阳光,从门口直射进来,在画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那些颜色在光线里跳动,像有了生命。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陆青崖轻声说,“如果温言他们回来看见这些,会怎么想?”

     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。一周后,温言和赵启明会回来,会看到这些工作成果。他们会评估,会谈判,会决定合作与否。而这些画、这些数据、这些解说词,就是他们的筹码。

      “不管他们怎么想,”江澈说,“至少我们自己知道——我们做到了墨耘说的‘循心色而走’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手指在画纸上轻轻划过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那些颜色。秦则铭看着他,然后说:

      “这些画,修复完成后要展示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抬起头:“你觉得呢?”

      秦则铭想了想:“要。但不是作为装饰,是作为‘翻译’——把墨耘的‘心色’、把木头的心跳,翻译成现代人能理解的语言。让观众先看这些画,再去看屏风,就能懂一点。”

      这个想法让陆青崖眼睛亮了:“对!就像展览的前言!用艺术引导观众进入主题!”

      江澈也点头:“解说词里也可以引用这些画的解读,帮助理解。”

      沈颂时听着,没说话,只是看着地上的七张画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画名还没定。”

      “你想叫什么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沈颂时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《心色七章》。”

      心色七章。很贴切。秦则铭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堂屋里的光线开始倾斜,夕阳西下。孙婆婆来叫吃晚饭,看见地上的画,愣住了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像……像木头在发光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很朴素,但很准确。那些颜色确实像从木头内部透出来的光,温暖,坚硬,有生命。

      晚饭后,四人把画小心收起来,把工作台整理好。煤油灯点起来时,堂屋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、温暖的光晕。秦则铭继续完善工作计划,沈颂时在画具箱里补充颜料,陆青崖和江澈核对明天的任务清单。

      夜渐深。秦则铭看了眼手机,有一条未读信息,是父亲发来的:“下周三的会,去不去给我个准话。”

      很简短,很父亲。秦则铭盯着那条信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:“去不了。这边项目关键期。”

      发送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
      沈颂时瞥了他一眼,但没问。只是把调色盘洗干净,画笔一支支擦干,放回画具箱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——和一天的专注告别,准备进入休息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先去睡了。堂屋里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
      “你父亲那边,”沈颂时忽然开口,“没问题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只能这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沉默落下来,但很自然。秦则铭看着沈颂时收拾画具,看着他弯腰时微微凸起的脊椎骨,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浅白的旧疤——是小时候学画时被刻刀划的。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痕迹,有些看得见,有些看不见,但都是他的一部分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叫他。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谢谢你提前回来。”

      沈颂时动作顿了一下,但没抬头:“少废话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很淡的笑。煤油灯的光在那笑容里跳动,让那张惯常克制的脸显出一种少见的柔软。

      沈颂时收拾完画具,走到八仙桌前,看着秦则铭电脑屏幕上的工作计划。时间轴延伸到第七天,密密麻麻的任务,每个都有负责人和完成标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

      “明天我刻符号。”

      秦则铭抬头看他:“你会刻?”

      “跟白露寒学过一点。”沈颂时说,“她说刻和画是一个理——懂线条,懂留白,懂节奏。我试试。”

      他说“试试”,但语气很确定。秦则铭知道,这个人一旦说“试试”,就是已经想好了,准备好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需要什么工具?”

      “陆青崖那儿有刻刀。木头……”沈颂时看向墙角,“先用边角料练手。”

      对话很简短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秦则铭关掉电脑,吹灭煤油灯。堂屋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。

      两人摸黑走进里屋,躺下。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响。

      黑暗中,沈颂时忽然说:“秦则铭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一周后他们不合作,你怎么办?”

      秦则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继续修。用林栖梧批的钱,用你借的钱,修完。修完了,再想下一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应道,顿了顿,“那如果合作了呢?”

      “那就谈条件。”秦则铭说,“温言要的‘平衡点’,我们要的‘示给人看’,看能不能找到交集。”

      “能找到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秦则铭实话实说,“但至少,我们有一周的工作成果当筹码。不是空谈理念,是实打实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再说话。黑暗中,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轻,但很稳。过了很久,秦则铭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见他极轻地说:

      “那些画……你会留着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会。修复完成后,和屏风一起展示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那……画册给我留一本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对话结束了。夜更深了,窗外的星光更亮了。秦则铭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上来。在沉入睡梦的边缘,他想起沈颂时画画时的侧脸,想起他触摸木头时的专注,想起他说“心色七章”时的平静。

      这个人,用他的方式,接上了墨耘的“心色”。

     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这种连接,刻进木头里,展示给世界看。

      一周时间。

      七张画,七个符号,七处心跳。

      然后,面对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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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