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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第 53 章 ...
煤油灯第三次添油时,秦则铭还在看那份文档。
“关于合作的可行性及边界思考”——光标在标题下闪烁,已经两个小时了,文档还是只有这行字。他试过列出利弊,试过写原则,试过拟条款,但每写几行就删掉。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,嗒,嗒,嗒,像某种焦虑的心跳。
温言和赵启明天一亮就会走。一周的倒计时从明天开始。沈颂时后天早上到。时间像被压缩的弹簧,每一个节点都紧绷着。
堂屋那头,陆青崖已经睡了。年轻人侧躺在行军床上,背对着光,呼吸均匀绵长。江澈还醒着,坐在角落里整理手札的复印件,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很轻,像怕打扰什么。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秦则铭,但没说话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。没有月亮,星星却很密,银河横跨天际,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星云。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,只露出起伏的轮廓,像巨兽沉睡的脊背。
秦则铭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镜片上有层薄薄的雾气,是煤油灯的热气凝结的。他重新戴上眼镜时,看见江澈放下手札,走了过来。
“秦哥。”江澈轻声说,用了陆青崖开始的称呼,“还在想合作的事?”
秦则铭点点头,没说话。
江澈在他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。煤油灯的光晕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动,让那些惯常的沉静显出一种少见的忧虑。
“我……”江澈顿了顿,“我下午的时候,给苏未央打了个电话。”
秦则铭抬起头。
“她说,红土坡那边也有文旅公司去过了。”江澈的声音很轻,“开出的条件差不多——投资改造,包装运营,分成合作。江野哥……有点动心。”
这话让秦则铭心里紧了一下。江野是红土坡的定心骨,如果他都动心,说明那些条件确实有诱惑力——对挣扎求存的乡村来说,钱和机会是实实在在的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
“江野怎么说?”秦则铭问。
“他说要考虑。”江澈顿了顿,“他还说……如果岩下村这边合作了,红土坡可能也会跟。他说,这一带村子都穷,单打独斗活不下去,得抱团。”
抱团。这个词让秦则铭想起父亲的话——要跟着政策走,跟着市场走。现在市场找上门了,政策也支持,如果他拒绝,可能不只影响岩下村,还会影响红土坡,影响这一带所有还在挣扎的村庄。
“秦哥,”江澈看着他,眼睛在灯光里很亮,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合作不是坏事?温言那个人,我观察了,他是真懂,也有底线。如果合作对象是他,不是赵启明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?”
秦则铭沉默着。他想起温言说的“真话要绕着说,但不能不说”,想起他调试LED波形时的专注,想起他建议展示“不完美的心跳”时的认真。那个人确实不一样——他有专业,有情怀,也有现实的清醒。
但再不一样,他也是商业链条上的一环。他的工资是规划院发的,他的绩效是项目落地率决定的,他的晋升需要赵启明这样的投资人认可。在体制和市场的双重压力下,个人的“底线”能撑多久?
“江澈,”秦则铭缓缓开口,“如果你爷爷还活着,他会怎么选?”
江澈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图案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爷爷……一辈子没富过。但他走的时候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送他。不是因为他有钱,是因为他救过的人多,教过的人多,记得他的人多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湿润的光:“如果他在,可能会说——钱能救急,但不能救命。有些东西,命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命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秦则铭想起墨耘刻的那些符号,那些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。如果屏风被圈起来收门票,如果那些符号成了背景板,如果墨耘的故事成了营销素材——那这些东西的“命”,是不是就丢了?
堂屋里又陷入沉默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,短促,凄清,然后重归寂静。
江澈站起身:“秦哥,你早点休息。明天……明天再想。”
他走回角落,躺下行军床。堂屋里只剩下秦则铭还醒着。他关掉文档,合上电脑,但没动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。
火苗很小,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,光晕昏黄,勉强照亮八仙桌这一片。桌子对面是沈颂时常坐的位置——这些天一直空着,但秦则铭总错觉那里有人,错觉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人低头画画,左手小指微微翘起,眉头微蹙,全神贯注。
他想起沈颂时画的那些莲花。水彩的,晕染的,花瓣的弧度含蓄而饱满,像从木头深处开出来。那个人画画时从不说话,但每一笔都像在诉说——诉说看见的,感受的,想留下的。
如果沈颂时在,他会怎么选?
秦则铭拿出手机,点开和沈颂时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信息是下午的,沈颂时说“后天早上到”。他没问合作的事,没问村子的事,只是简单报了行程。但秦则铭知道,那个人一定在等他说,等他自己想清楚。
他打了几个字:“在想要不要合作”,但删掉了。又打:“温言明天走,给了一周期限”,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到了给我电话。”
发送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夜更深了。秦则铭终于起身,吹灭煤油灯。堂屋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,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。他摸黑走到里屋,躺下。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响。
但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模糊的阴影。脑子里全是那些未决的问题——合作,不合作;保护,开发;情怀,现实。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,找不到头绪。
不知过了多久,堂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村里老人的脚步——老人的步子慢而拖沓,带着岁月的重量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很稳,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,但秦则铭还是听见了。因为太熟悉——是沈颂时的步子。
他坐起来,动作很轻,但还是发出了声响。脚步声在堂屋门外停住了。
门被推开。黑暗中,一个身影站在门口,背着光,看不清脸,但轮廓清晰——瘦高的个子,微微驼背,是长期弯腰画画留下的习惯姿态。手里提着个旅行包,包不大,但看起来沉。
“吵醒你了?”沈颂时的声音传来,有些哑,但确实是他的声音。
秦则铭没说话,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星光从沈颂时身后照进来,勉强照亮他的脸——比走的时候瘦了,颧骨更突出,眼窝深了些,但眼睛很亮,在黑暗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“不是后天到?”秦则铭问。
“改签了。”沈颂时说,走进堂屋,放下旅行包,“晚上有趟慢车,就上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秦则铭知道,从省城到县城只有一趟夜班火车,慢,硬座,要坐十几个小时。沈颂时提前一天回来,意味着他在医院陪护完最后一晚,就直接去了火车站,一夜没睡。
“吃饭了吗?”秦则铭问。
“车上吃了。”沈颂时在八仙桌旁坐下,动作有些僵硬,是久坐后的疲惫。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电脑和笔记本,“还在想?”
“嗯。”
沈颂时没再问。他打开旅行包,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饭盒,递给秦则铭:“医院食堂的包子,临走时买的。凉了,但能吃。”
秦则铭接过饭盒。铁皮冰凉,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他打开,里面是四个包子,已经冷透了,面皮有些发硬。
“我去热热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颂时拿回一个,直接咬了一口,“就这样吃。”
秦则铭也拿起一个,咬下去。包子馅是白菜猪肉,油凝固了,口感不太好,但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地吃包子。堂屋里很静,只有咀嚼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偶尔的虫鸣。星光从门口漏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
吃完包子,沈颂时从包里又掏出个保温杯,拧开,递给秦则铭:“茶,还温。”
秦则铭接过,喝了一口。是熟普洱,醇厚,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暖到胃里。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很渴——从下午到现在,他几乎没喝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沈颂时没应声,只是把保温杯拿回去,自己也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看向墙角那些屏风残件,在黑暗里,那些木头只露出模糊的轮廓,像沉睡的巨兽。
“温言他们来过了?”沈颂时问。
“嗯。明天走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合作,包装,运营。给了一周期限。”
沈颂时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你怎么想?”
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黑暗里那些残件的轮廓,看着堂屋里熟悉的陈设,看着对面沈颂时模糊的面容。然后他说:
“我在想墨耘如果活着,他会怎么选。”
“想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但我在想另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们不合作,屏风修好了,放在这里,谁会来看?”
这个问题很实际。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江澈说,红土坡那边也有公司去过了。江野动心了。如果这一带村子都选择了合作,只有我们坚持,那岩下村就会变成孤岛——别人都活起来了,我们还在这里守着情怀,等死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沉,“温言说得对,完全靠情怀和自筹资金,走不远。”
沈颂时还是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,蹲下身,手指抚过那些残件。动作很轻,像在触摸什么易碎品。黑暗中,他的背影显得单薄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秦则铭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在红土坡,我跟你说过什么吗?”
秦则铭想了想:“你说,画那些莲花的时候,没想,就是画。”
“不是这句。”沈颂时站起身,走回八仙桌旁,在黑暗中看着他,“我说,画了,就少可惜一点。至少有人见过它最后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屏风还没修好,还没到‘最后的样子’。我们还有机会,让它不只是‘被见过’,而是‘被理解’。”
秦则铭看着他。星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沈颂时脸上投下浅浅的光晕,让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明亮。
“但被理解需要观众。”秦则铭说,“如果我们不合作,观众从哪里来?”
“懂的人会自己找来。”沈颂时说,“不懂的人,来了也白来。”
这话和之前说的“示给懂的人看”一脉相承。但秦则铭现在觉得,这个想法太理想了——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如果不懂宣传,不懂引流,再好的东西也可能被埋没。
“沈颂时,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我父亲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他说,省里那个文旅项目,如果我愿意去,他可以再争取一次机会。下周三之前给他答复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他还说,如果我不去,以后就别想他再帮我。”
话很重。秦则铭说出口时,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——那是他承受压力时的习惯动作。
沈颂时沉默了很久。黑暗中,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轻,但很稳。然后他说:
“那你去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则铭实话实说,“那个项目……确实是个机会。平台好,资源多,能学到东西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那是我父亲认可的路。如果我走了,至少证明我不是只会跟他对着干。”
这话里有些别的东西。沈颂时听出来了——是那种儿子想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渴望,哪怕那个父亲从未真正认可过他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修屏风,是为了向你父亲证明什么吗?”
问题很直接。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不是。一开始不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现在?秦则铭想起这两个多月——测量,记录,发现暗记,解读符号,学听木头的心跳。想起和江澈、陆青崖、白露寒、槐老人的那些对话。想起沈颂时画下的那些莲花。
“现在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现在我是为了那些东西本身。为了墨耘留下的念想能被听见,为了那些木头的心跳能被感知,为了这个村子……能有个好好告别的机会。”
他说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,带着真实的重量。
沈颂时在黑暗里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说:“那就别想合作不合作,别想你父亲认不认可。想想怎么把那些东西修好,怎么让它们被听见,被感知。其他的……等修好了再说。”
等修好了再说。这话很沈颂时——直接,简单,抓住最核心的东西。秦则铭听着,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些。
“可是资金……”他说。
“林栖梧不是批了追加经费?”沈颂时问。
“批了,但不够。如果要按‘修复如示’的标准做,还差不少。”
“差多少?”
秦则铭报了个数字。黑暗中,沈颂时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这里有。”
秦则铭愣住了:“你……”
“画卖了点钱。”沈颂时说得很平淡,“之前在网上发的《戈壁幻色》系列,有画廊看中,签了代理。预付了一部分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秦则铭知道分量——沈颂时画画多年,一直不温不火,靠接商业稿维生。能签画廊代理,意味着他的艺术被认可了,意味着他可以更自由地画想画的东西。
“恭喜。”秦则铭说,由衷地。
“没什么好恭喜的。”沈颂时别过脸,“就是钱而已。你先用着,不够再说。”
先借,不说给,也不说不用还——这是沈颂时式的体贴,既照顾了秦则铭的自尊,又提供了实际的帮助。
秦则铭看着他,在黑暗里,那张侧脸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那种别扭的温柔清晰可感。他忽然想起在红土坡的那个夜晚,沈颂时把毯子让给他,自己冻得发抖;想起在岩下村的那些深夜,沈颂时画完画,会顺手把他的茶杯添满;想起他临走时,沈颂时把自己的手表戴在他手腕上,说“随时”。
这个人,从来不说好听的,但做的每件事,都落在实处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叫他。
“干嘛?”
“谢谢。”
“烦不烦。”
对话很简短,但堂屋里的气氛变了。那种紧绷的、焦虑的、被无数选择压迫的感觉,好像淡了些。星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,像某种温柔的指引。
沈颂时这时站起身:“我去洗把脸。”
他走到院子里。秦则铭听见水声,哗哗的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过了一会儿,沈颂时回来,脸上挂着水珠,头发也湿了些。他重新坐下,看着秦则铭:
“一周时间,够修完吗?”
秦则铭想了想:“不够。但够做完最重要的部分——把那些符号复刻出来,把心跳模拟装置搭起来,把解说系统做好。剩下的组装和调试,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那就先做这些。”沈颂时说,“一周后,温言他们再来,让他们看这些。看完了,再谈合作不合作。”
这个思路很实际——用实打实的工作成果,而不是空泛的理念,去谈判。如果温言他们看到修复的诚意和水平,可能会给出更尊重的合作条件。如果看不到,那合作不合作也无所谓了。
“好。”秦则铭点头。
决定就这样做出了。没有激烈的争论,没有长篇的分析,只是两个人在黑暗里简短的对话,就把那些纠缠的线理出了一点头绪。
夜更深了。沈颂时打了个哈欠,很轻,但秦则铭听见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你一夜没睡。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站起来,但没动,只是站在黑暗里,看着秦则铭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你也睡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里屋。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,两人躺下。黑暗中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——沈颂时的有些急促,是疲惫的表现;秦则铭的平稳克制,但比平时快了些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又开口,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“嗯?”
“手表……还你。”
秦则铭感觉到沈颂时的手伸过来,手腕上的表带蹭过他的手臂,留下冰凉的触感。他接过表,戴回自己手腕上。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绿光,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秒针在走,嘀嗒,嘀嗒。声音很轻,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可辨。
“睡吧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嗯。”
呼吸声渐渐平缓。秦则铭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上来。在沉入睡梦的边缘,他听见沈颂时极轻地说:
“明天……我画那些心跳。”
然后,再无声响。
堂屋外,星光依旧璀璨。银河缓缓流转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流过时间,流过这个古老的村庄,流过所有未决的选择和已下的决心。
而在堂屋里,两个疲惫的人睡着了。一个手腕上戴着刚归还的表,一个枕边放着刚取下的画具箱。
他们还有一周时间。
一周,把那些心跳画下来,刻出来,展示出来。
然后,面对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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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