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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 52 章 ...
晨雾还没散尽时,温言已经坐在堂屋门口了。
他换了身衣服,还是浅色系——米白衬衫,浅卡其休闲裤,但比昨天的装束更随意些,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块简洁的黑色腕表。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杯身磨得发亮,边沿有茶渍的痕迹。看见秦则铭从里屋出来,他站起身,点了点头。
“秦先生早。”
“早。”秦则铭看了眼他手里的保温杯,“孙婆婆烧的水?”
“我自己带的茶叶。”温言拧开杯盖,热气袅袅上升,是熟普洱的醇厚香气,“习惯了,出门都带着。”
秦则铭去厨房倒了碗白开水,在温言对面坐下。晨雾从门口漫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薄薄一层,两人的鞋尖都隐在雾气里,像站在云端。堂屋里还很暗,煤油灯熄了,只有晨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。
“赵总呢?”秦则铭问。
温言喝了口茶,动作很慢:“一早就出去了,说去乡里见领导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我知道,他是去找信号好的地方开视频会——村里信号太差,他公司的团队要汇报其他项目的进度。”
这话说得很自然,像在陈述事实,但秦则铭听出了底下的意思——赵启明并不真的在乎岩下村,这只是他众多商业项目中的一个。来了,看了,谈了,成不成都不影响他的节奏。
“那你呢?”秦则铭看着他,“你在乎吗?”
温言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。晨雾在他脸上蒙了层水汽,让那张温润的面孔显得有些不真实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在乎的是‘怎么做好’。至于‘做不做’,院里定了方向,我就执行。”
很职业的回答,但也很诚实。秦则铭没再追问,站起身:“走吧,趁雾没散,先去看村子。”
两人走出堂屋。晨雾很浓,能见度不到十米,远处的山峦、祠堂、甚至槐树都隐在白茫茫里,只有脚下的土路在雾气中露出湿漉漉的黑褐色。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,混着远处炊烟的淡淡焦香。
温言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老屋。有些已经完全坍塌,只剩残墙断壁;有些还勉强立着,但门窗都不见了,像被挖空了眼睛的骷髅。他看得很仔细,甚至掏出手机拍照,但拍完就放下,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急着发朋友圈。
走到祠堂前时,雾散了些。歇山顶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,瓦当上长着枯草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。祠堂的大门虚掩着,门板上的漆几乎掉光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,但门环还在,是生铁铸的狮子头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“能进去吗?”温言问。
秦则铭推开大门。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,像老人的叹息。堂内很暗,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几缕晨光,在空气里切出斜斜的光柱。光柱里有细尘飞舞,像时间的碎屑。
温言走进去,脚步很轻。他先仰头看梁架——那些榫卯结构在昏暗中依然清晰,纵横交错,像巨兽的骨骼。然后他走到屏风原本的位置,现在那里空着,只有墙面上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,是屏风遮挡百年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屏风原来在这里?”温言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秦则铭走到他身边,“光绪二十八年立起来的,李墨耘主作。去年秋天塌了一半,今年夏天暴雨后全塌了。残件现在都在我们那儿。”
温言看着那个空白的墙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个小型激光测距仪,打开,红色光点打在墙面上。他测量了屏风印子的尺寸,又测量了墙面的高度和宽度,数据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秦则铭问。
“算空间尺度。”温言收起测距仪,“如果屏风修复后要放回原位,这里的空间感要重新设计。现在的祠堂太暗,游客进来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加灯又会破坏氛围——这是个矛盾。”
他说的是实际问题。秦则铭也想过——修复后的屏风如果放回这个昏暗的祠堂,那些精心复刻的符号、那些模拟心跳的LED灯、那些他们想“示人”的一切,都可能被黑暗吞噬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秦则铭问。
温言环视祠堂:“自然光。把高窗扩大,或者在西墙开个窄窗,让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屏风上。这样既不用电,又能突出展品,而且光线随时间变化,有种……呼吸感。”
他说到“呼吸感”时,秦则铭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个词和墨耘的“风纹”、和他们测出的木头“心跳”,在某种层面上共鸣了。
“但开窗会破坏墙体结构。”秦则铭说,“这是老建筑,不能随便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言点头,“所以要找专业的古建修复团队来做。我们院里有合作单位,做过不少类似的项目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然,前提是项目能立项。”
前提。秦则铭听出了这个词的分量——所有的专业、所有的理念、所有的“呼吸感”,都建立在项目能立项、资金能到位、商业能介入的基础上。没有这些“前提”,一切只是纸上谈兵。
两人走出祠堂。晨雾已经完全散了,阳光明亮起来,整个村子在光线里纤毫毕现。那些破败的老屋,那些荒废的院落,那些长满杂草的土路,都暴露在赤裸裸的光线下,像一场无处遁形的展览。
温言沿着村子走了一圈,很慢,不时停下来拍照、记录。秦则铭跟在他身边,很少说话,只是看着他工作。这个年轻的规划师有种奇特的专业素养——既能看到宏观的“旅游产品包装”,又能注意到微观的细节,比如某户人家门楣上残存的雕花,比如井台边缘被绳子磨出的凹痕。
走回孙婆婆家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堂屋里,陆青崖和江澈正在工作——陆青崖在给LED灯带编程,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模拟心跳的光脉冲波形;江澈在整理手札的解说词,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温言看见那些设备,眼睛亮了:“这就是你们说的‘心跳模拟’?”
陆青崖抬头看他,表情有些戒备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嗯。根据我们测出的数据编程,模拟每块木头的呼吸节奏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陆青崖看向秦则铭。秦则铭微微点头,陆青崖这才让开位置。温言凑到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声说:“频率4.2赫兹?”
陆青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温言指着波形,“这个周期大约是0.238秒,换算成频率就是4.2赫兹左右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波形太规整了,不像自然振动,像是……经过某种滤波处理?”
这话让陆青崖脸色变了。江澈也抬起头,眼神警惕。
秦则铭走到电脑前,看着温言:“你懂信号处理?”
“本科辅修过电子。”温言说得很平淡,“后来转行做规划,但这些基础还记得。”他看向陆青崖,“你们的数据……是不是经过平滑处理了?原始数据应该没这么规整吧?”
陆青崖张了张嘴,没说话,但表情已经承认了。秦则铭替他回答:“是处理过。原始数据噪声太大,我们取了滑动平均值。”
温言点点头,没再追问,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些。他退后一步,重新打量堂屋里的这些人——秦则铭的克制,陆青崖的执着,江澈的敏感。然后他说:
“你们想把墨耘的心跳‘示人’,这很好。但示人的时候,要不要把‘处理过’这个事实也示出来?还是只展示那个完美的、规整的、4.2赫兹的心跳?”
问题很尖锐。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孙婆婆炒菜的声响,滋啦滋啦,混着葱姜的香气飘进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江澈缓缓开口,“我们应该把原始数据和处理的痕迹都展示出来?包括那些噪声、那些不完美?”
“对。”温言说,“因为那才是真实。墨耘当年刻符号时,木头的心跳也不会这么规整。它会受温度、湿度、甚至匠人情绪的影响。把那些‘不完美’也展示出来,才能让观众感受到——哦,这不是实验室里的完美标本,这是活过的、呼吸过的生命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。秦则铭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温和的规划师,内心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——他懂商业包装,但也懂真实的价值;他执行上级指令,但也保留自己的思考。
“如果按你说的做,”秦则铭问,“旅游规划里怎么写?‘来看不完美的心跳’?”
温言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自嘲:“旅游规划里不能这么写。要写‘触摸时间的真实脉搏’——听起来好听,但意思差不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秦先生,我做这行五年,最大的心得是:真话要绕着说,但不能不说。完全说假话,项目做不长久;完全说真话,项目立不了项。要在中间找条路。”
找条路。和昨天说的“找平衡点”一样。秦则铭忽然觉得,温言可能比赵启明更难对付——因为他懂他们的语言,懂他们的坚持,也懂怎么把这些包装成商业能接受的东西。
午饭时,赵启明回来了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进门就抱怨乡里信号差,会议开到一半断了三次。看见温言和秦则铭他们坐在一起吃饭,他愣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自己盛了饭坐下。
饭桌上气氛微妙。赵启明埋头吃饭,偶尔接个电话,语气很冲。温言安静吃饭,偶尔和秦则铭聊几句村子的事。陆青崖和江澈几乎不说话,只是快速吃完,又回到工作台前。
饭后,赵启明把秦则铭叫到院子里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发烫,但槐树下有荫凉。
“秦先生,咱们开门见山。”赵启明点了支烟,深吸一口,“温言跟你转了一天,你觉得他能说服你吗?”
秦则铭靠在树干上:“说服我什么?”
“合作啊。”赵启明吐出一口烟,“把村子包装成旅游点,把你们做的这些——”他指了指堂屋,“这些修复啊、心跳啊、故事啊,包装成产品。我们投钱,你们出技术,政府给政策,三方共赢。”
他说得很直白,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,噼里啪啦砸出来。秦则铭看着他,忽然问:“赵总,你对墨耘的故事感兴趣吗?”
赵启明愣了一下:“什么故事?”
“李墨耘,屏风的建造者。他把信仰刻进木头,把念想封进榫卯,最后说‘任其坏’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赵启明挥挥手,“温言跟我提过。挺感人的,可以做成宣传片,放在景区入口循环播放。游客爱看这种故事。”
秦则铭沉默了。他想起温言说的“真话要绕着说,但不能不说”。但赵启明显然连“绕着说”的兴趣都没有——故事只是工具,是营销素材,是“游客爱看”的东西。
“赵总,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如果我们合作,屏风修复完成后,谁来管?”
“我们啊。”赵启明理所当然,“我们出钱修复,当然归我们运营。你们要是愿意,可以当技术顾问,按月领顾问费。村里的老人也可以当讲解员,按场次结算。”
“那门票收入呢?”
“分成。具体比例可以谈,但大头肯定是我们——我们投了真金白银,承担风险。”赵启明弹了弹烟灰,“秦先生,你别嫌我说话直。商业就是商业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你们辛辛苦苦修好了,没人来看,没人买单,修了有什么用?我们帮你们把观众找来,把收入做起来,这才是可持续的保护。”
他说得很有道理,每个逻辑都成立。但秦则铭听着,心里却越来越冷。他仿佛看见修复后的屏风被圈起来,旁边立着二维码,扫码听讲解,十块钱一次。墨耘刻的那些符号,那些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,成了背景板,游客匆匆拍照,发朋友圈,然后赶往下一个景点。
“赵总,”秦则铭说,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赵启明皱眉,“这有什么好考虑的?合作,村子活了,你们的工作被看见了,我们赚钱了,三赢。不合作,你们继续在这儿自嗨,等钱花完了,项目停了,村子该塌还是塌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话很难听,但可能是事实。秦则铭没反驳,只是重复: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掐灭烟头:“行,给你时间。但别太久——我们手头项目多,不可能一直等。温言明天跟我回去,院里还有其他任务。一周,我给你一周时间。一周后没答复,我们就撤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堂屋。秦则铭站在槐树下,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想起沈颂时说的“示给懂的人看”,想起温言说的“真话要绕着说”,想起赵启明说的“情怀不能当饭吃”。
这三条路,好像都不是他想走的路。
堂屋里传来温言和赵启明低声争执的声音——温言好像想多留一天,赵启明不同意。声音不大,但能听出温言的坚持和赵启明的不耐。
秦则铭走回堂屋时,争执刚好停止。温言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歉意。赵启明已经拿起行李,对秦则铭说:“秦先生,那我们明天一早走。一周后等你好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句:“对了,乡里领导说了,如果你们不合作,他们可能考虑引进其他团队。现在传统村落是热点,想做的公司不少。你们……抓紧吧。”
最后三个字,像某种温和的威胁。
下午,温言没再出去,留在堂屋里看陆青崖编程,看江澈写稿。他话不多,但偶尔提的建议都很到位——比如LED灯带的安装位置要考虑游客的视线角度,比如解说词里专业术语要配上通俗比喻,比如互动装置的操作要足够简单,不能吓跑中老年游客。
他懂行,真的懂。秦则铭看着他工作,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更重了——如果合作对象是温言,而不是赵启明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?
傍晚时分,秦则铭收到沈颂时的信息:“明天出院。晚上八点的火车,后天早上到县城。”
很简短,但每个字都像锚,把秦则铭飘摇的思绪拉回地面。他回复: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忙你的。我坐班车进村。”
“那我在村口等你。”
这次沈颂时没再推辞,只回了个“好”字。
放下手机,秦则铭看向堂屋里的三个人——温言在帮陆青崖调试波形,江澈在修改解说词,煤油灯还没点,但暮色已经涌进来,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昏暗中。
明天温言要走,赵启明要走。一周的期限开始倒计时。而沈颂时要回来了。
像某种交接,像某种转折。
秦则铭走到八仙桌前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是那份修复方案,那些待完成的任务,那些等待被“示人”的秘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在文档末尾新建了一页,标题写上:
“关于合作的可行性及边界思考”。
他打下这行字时,堂屋里的温言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两人的目光在暮色里交汇,谁也没说话,但好像都懂了对方眼中的复杂。
煤油灯在这时被点燃。火苗跳动着,光晕漾开,照亮堂屋里的每个人,也照亮那些尚未被写下的选择。
在这个黄昏,在这个即将迎来离别与重逢的村庄里,秦则铭要做一个决定。
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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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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