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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第 51 章 ...

  •   堂屋里的最后一组心跳数据刚录入完毕时,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。

      不是村里那台拖拉机的闷响,是更轻、更现代的发动机声音,在黄昏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秦则铭正在核对陆青崖测出的四十七组数据,闻声抬头,钢笔尖在表格上停顿了一下。江澈和陆青崖也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——陆青崖的手指还按在测振仪上,江澈的笔尖停在笔记本的空白处。

      引擎声在槐树下熄火。车门开关的声音,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,脚步轻重不一,朝着堂屋走来。

      敲门声响起时,秦则铭已经站起来了。不是村里老人那种缓慢的叩击,是干脆利落的三下,带着某种职业化的礼貌。

      江澈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面的是个年轻人,约莫三十岁,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,头发梳得整齐,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。他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,包身挺括,边角磨损得刚好,像是经常使用但保养得当。

      后面的是个稍年长的男人,四十出头,穿着POLO衫和卡其裤,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。他比年轻人矮半个头,但站姿更放松,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扫进堂屋,眼里有种评估性的锐利。

      “请问秦则铭先生是在这里吗?”前面的年轻人开口,声音温和,普通话标准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门口:“我是。”

      年轻人立刻伸出手:“您好,我是温言。省旅游规划设计院的。”握手很轻,但时间恰好,是那种受过训练的专业姿态。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名片夹,抽出一张递给秦则铭。

      名片简洁,白底黑字:温言,旅游规划师,省旅游规划设计院第三所。下面是电话和邮箱。

      后面的男人这时也上前一步,没握手,只是点了点头:“赵启明,启明文旅投资公司的。”他没递名片,但目光在堂屋里快速扫视——从墙角的屏风残件到八仙桌上的图纸,从陆青崖手里的测振仪到江澈摊开的手札笔记,最后落在秦则铭脸上。

      “两位请进。”秦则铭侧身让开。

      温言先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赵启明跟在后面,步伐随意得多。两人在八仙桌旁站定,温言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数据表格和手札笔记,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,但很快收敛。

      “秦先生,我们这次来有些冒昧。”温言开口,语气依然温和,“省文旅局最近在推‘传统村落活态保护与旅游开发’试点,岩下村在备选名单里。院里派我过来做前期调研,正好遇到赵总——他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。”

      赵启明这时插话,声音比温言低沉,语速更快:“不是感兴趣,是觉得有商业价值。”他从平板电脑上调出几张航拍图,递给秦则铭看,“这一带,青甘交界,戈壁边缘,古村落,茶马古道遗址——全是卖点。缺的就是开发和运营。”

      航拍图很清晰,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岩下村全景。村子坐落在山谷里,三面环山,土坯房错落有致,祠堂的歇山顶在照片里很醒目。还有几张是周边地形的鸟瞰,能看出古道遗迹的隐约轮廓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那些照片,没说话。陆青崖和江澈站在稍远处,也没出声。堂屋里一时只有平板电脑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。

      温言看气氛有些僵,连忙补充:“秦先生别误会,我们不是来拆村的。院里的理念是‘保护性开发’——在保护文化遗产的基础上,适度引入旅游服务,让村子有自我造血能力。这样保护才能持续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个‘适度’法?”江澈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。

      温言转向他,依旧温和:“比如,修复后的祠堂可以有限开放参观,村民可以经营民宿或手工艺体验,村里的老人可以当讲解员——既传播文化,又能增加收入。政府那边还有配套补贴。”

      赵启明接话,语气直接得多:“说白了,就是包装。把你们现在做的这些——”他指了指墙角的残件,“这些老木头、旧图纸、匠人故事,包装成旅游产品。城里人就吃这套,为情怀买单。”

      包装。产品。买单。这些词砸在堂屋里,让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。秦则铭感觉到陆青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,江澈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。

      “赵总的意思是,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们这个修复项目,可以成为旅游开发的一部分?”

      “不是可以,是应该。”赵启明划动平板,调出一份PPT,“你看,这是初步方案:以祠堂为中心,打造‘古建修复体验基地’。游客可以参观修复过程,可以参与简单的手工体验,可以听匠人故事——当然,是你们来讲。我们负责引流、营销、服务配套。分成可以谈,三七,四六,都有空间。”

      PPT做得专业,有市场分析,有竞品对比,有收益预测。数字很漂亮,图表很精致,连口号都想好了:“触摸时间的纹理,聆听百年的心跳”。

      百年的心跳。秦则铭看了眼桌上陆青崖刚测出的数据表。那些每分钟4.2次的脉动,那些木头内部缓慢的呼吸,在这个商业计划里成了一句营销口号。

      “秦先生觉得怎么样?”温言问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
     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八仙桌前,拿起那份心跳数据表,又拿起江澈整理的手札笔记,然后把温言的名片放在旁边。三种东西,三个世界:科学数据,历史记录,商业规划。

      “温先生,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您刚才说‘保护性开发’。我想知道,这个‘度’的界限在哪里?祠堂一天接待多少游客算‘适度’?老人一天讲解几场算‘适度’?修复过程被围观时,匠人的专注度怎么保证?”

      他问得很平静,但每个问题都像针,扎在那些光鲜的规划表面。

      温言愣了一下,随即推了推眼镜:“这些……都可以协商。我们可以制定详细的运营手册,控制人流,安排轮休,保证修复工作的专业性……”

      “那意义呢?”江澈打断他,声音比刚才高了些,“墨耘刻那些符号,不是为了给游客看的。他是把信仰封进木头里。现在我们要把这些‘封存’的东西挖出来展示,还要收门票——这算不算亵渎?”

      话很重。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。赵启明皱起眉头,温言脸上的温和也有些挂不住。

      “小伙子,”赵启明看向江澈,语气里带了点居高临下,“情怀不能当饭吃。这个村子,现在还剩多少人?十九个老人,平均年龄七十二。再过十年呢?房子塌了,人走了,什么都没了。现在有机会让它活下来,让外面的人知道它的价值,让村里人有点收入——这有什么不好?”

      江澈盯着他,眼睛里有种压抑的火:“我爷爷行医一辈子,没想过把自己的药方包装成‘产品’。墨耘刻了一辈子木头,没想过把自己的手艺变成‘体验项目’。有些东西的价值,不是用钱衡量的。”

      “那用什么衡量?”赵启明反问,“用你们几个人在这里自嗨?用那些没人看得懂的符号?用那些测出来的什么心跳数据?我告诉你,市场不认这些。市场认故事,认体验,认能带走的东西。”

      争吵一触即发。温言赶紧打圆场:“都别激动,都别激动。秦先生,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调研,不是要立刻定方案。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我们就在村里住一晚,明天再详细聊?也看看你们的工作,了解了解情况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着。暮色从门口涌进来,堂屋里光线渐暗。他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——数据表,手札,名片。然后他说:“村里有地方住吗?”

      “有有有。”温言连忙说,“我们来之前联系了乡里,说可以住孙婆婆家。”

      孙婆婆正好从厨房探头,听见这话,看了看秦则铭。秦则铭对她点点头,老太太这才说:“有间空房,就是简陋。”

      “不碍事不碍事。”温言说,“那我们先把行李拿进来?”

      两人出去拿行李。堂屋里剩下秦则铭、江澈、陆青崖三人,谁也没说话。暮色更浓了,秦则铭点了煤油灯,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
      陆青崖先开口,声音很轻:“秦先生……我们真要跟他们合作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没回答。江澈说:“合作?你没听那个赵总说的吗?包装,产品,买单——他把墨耘的心血当商品。”

      “但温言说的也有道理。”陆青崖犹豫着,“如果村子能有收入,修复的钱是不是就不那么紧张了?而且……而且让更多人看到墨耘的手艺,不是好事吗?”

      “那要看怎么‘看’。”江澈声音发紧,“是怀着敬畏地看,还是像逛动物园一样地看?”

      争论又起来了。秦则铭走到八仙桌前,看着那份心跳数据表。四十七组数据,四十七种心跳节奏,最稳的那组在N-12号残件上——每分钟4.2次,标准差0.1。那是墨耘刻风纹的地方,是他把“呼吸不止”的愿望托付给最稳的木头的地方。

      手机在这时震了。秦则铭走到院子里接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开始出现,银河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
      是沈颂时。

      “喂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沈颂时稍显疲惫但清晰的声音:“刚做完检查。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,可能不用等一周,三四天就能出院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别急,彻底养好再回来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你那边声音不对。怎么了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。院子里很静,能听见堂屋里隐约的争论声,能听见远处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。然后他说:“来了两个人。旅游规划师和投资公司的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“来干嘛?”

      “说要把村子开发成旅游点。把我们做的修复包装成‘体验项目’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

      秦则铭抬头看着星空。银河横跨天际,亿万年的星光沉默地倾泻下来,照在这个小小的、即将被“开发”的村庄上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温言——那个规划师——说得有道理,保护需要可持续的资金。赵启明——那个投资人——说得也没错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但江澈说得也对,有些东西不该被包装成商品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慢,像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。沈颂时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
      “还有陆青崖,”秦则铭继续说,“他担心修复资金不够,觉得如果能引入投资,也许是条路。但同时也怕……怕商业化会毁了墨耘那些符号的本意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。然后沈颂时说:“你还记得在红土坡,苏未央说过的话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: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她说江澈心里有火,是压在炉膛底下慢慢焖着的火。如果有人能给个风口,那火能旺起来。”沈颂时的声音很平,“你现在纠结的,不就是给什么‘风口’吗?是商业的风口,还是别的风口?”

      秦则铭握着手机,站在星空下。堂屋里的煤油灯光从门口漏出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他忽然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你在,你会怎么选?”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。过了几秒,沈颂时说:“我会先弄清楚,墨耘如果活着,他会怎么选。”

      墨耘会怎么选?那个把信仰刻进木头、把“念”封进榫卯、最后说“任其坏”的匠人,会愿意自己的心血被包装成旅游产品吗?

      “但他也说‘示人,非藏之’。”秦则铭说,“那些符号,他刻在木片上带在身上,说要示人。只是后来人不懂了,才成了秘密。”

      “那就示给懂的人看。”沈颂时接得很快,“而不是示给所有花钱买票的人看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道光,劈开了秦则铭脑中的迷雾。示给懂的人看——那什么样的“示”才算是示给懂的人?是放在博物馆里等人来研究?是通过他们的修复和解读让更多人理解?还是……可以有第三条路?

      “我想想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应道,顿了顿,“还有,那个温言,人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表面温和,专业,但看不透真实想法。赵启明直接,商业,目标明确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跟温和的那个多聊聊。直接的那个,晾着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很淡的笑:“好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他走回堂屋。温言和赵启明已经放好行李回来了,正站在展板前看沈颂时画的那些莲花。温言看得很认真,几乎要贴上去。赵启明则扫了几眼就移开目光,拿出手机似乎在回消息。

      “秦先生,”温言转过头,眼睛在煤油灯光里发亮,“这些画……是谁画的?太传神了。尤其是莲花的线条,简直像从木头里长出来的。”

      “同行的朋友画的。”秦则铭说,“他暂时回城了。”

      “可惜。”温言真诚地说,“如果能见见,聊聊创作思路,对我们的规划会很有启发。”

      赵启明这时收起手机,走过来:“秦先生,咱们也别绕弯子了。你就说,合作的可能性有多大?如果行,我明天就让团队过来做详细方案。如果不行,我们也别浪费时间。”

      直接,干脆,商业化的效率。秦则铭看着他,然后看向温言:“温先生今晚住下?”

      “对对。”

      “那明早,我带你在村里转转。先看看村子本身,再谈合作。”

      这话是对温言说的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赵启明被排除在“转转”之外了。赵启明脸色变了变,但没发作,只是哼了一声:“行,你们聊。我正好约了乡里的人吃饭。”

      他转身出去了。堂屋里剩下秦则铭、温言、江澈、陆青崖四人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晃。

      温言看着秦则铭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少了些职业化的温和,多了点真实的无奈:“秦先生是信不过我?”

      “不是信不过。”秦则铭说,“是想知道,你到底怎么理解‘保护性开发’这五个字。”

      温言沉默了片刻,然后走到八仙桌前,看着那些心跳数据表,看着那些手札笔记,看着沈颂时画的莲花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

      “我硕士论文写的是《旅游凝视下的文化遗产异化》。简单说,就是研究游客的目光怎么改变文化遗产的意义。得了奖,发了刊,但毕业后进了规划院,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把一个古村落改造成‘网红打卡点’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那个村子现在很火,游客爆满,村民收入翻了十倍。但祠堂里的老壁画,因为湿度和二氧化碳超标,三年内褪色了百分之三十。村里最后一个会唱古谣的老人,现在每天在景区门口表演,一次五十块。”

      堂屋里很静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得更厉害了,像某种不安的征兆。

      “所以您问我怎么理解‘保护性开发’?”温言抬起头,看着秦则铭,“我理解它的必要,也理解它的危险。我想做的,是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——让村子活下去,但别活成怪物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真诚,眼眶甚至有点发红。江澈和陆青崖都看着他,脸上的敌意淡了些。

      秦则铭也看着他。然后他说:“那明早,我们去找那个平衡点。”

      温言用力点头。

      夜更深了。孙婆婆做好了晚饭,简单的面条和炒菜。五人围坐吃饭,赵启明没回来。饭桌上话不多,温言偶尔问些技术问题,秦则铭简短回答。饭后,温言去休息了,堂屋里又剩下三人。

      陆青崖和江澈收拾桌子,秦则铭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星空璀璨,银河如练,但村子里的灯火稀疏得像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
      “秦哥,”江澈走过来,声音很轻,“你信他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没回头:“信一半。”

      “哪一半?”

      “信他想找平衡点的心。但不信他能找到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平衡太难了。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就像走钢丝,一边是保护,一边是开发,下面是深渊。大多数人走着走着,就掉到开发那边去了——因为那边有实在的好处。”

      江澈沉默。陆青崖也走过来,三人并排站在门口,看着夜色里的村庄。

      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陆青崖问。

      秦则铭想起沈颂时的话:示给懂的人看。但怎么才能只示给懂的人看?在这个信息爆炸、流量至上的时代,怎么让真正想懂的人找到这里,又怎么让不想懂的人自觉离开?

      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天要和温言去找答案。

      夜风很凉,吹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秦则铭转身回屋,江澈和陆青崖也跟进来。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,像某种不灭的、微弱但坚定的光。

      在这个夜晚,在这个即将被开发的村庄里,修复工作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外部冲击。

      但冲击也可能带来新的可能。

      就像墨耘刻风纹时选的那块木头——心跳最稳,才能承载“呼吸不止”的愿望。

     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,是在商业的浪潮里,找到那块心跳最稳的立足点。

      然后站稳。

      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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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