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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第 48 章 ...
槐老人敲响堂屋门时,煤油灯刚添过第二回油。
敲门声很轻,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是老人特有的、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节奏。秦则铭正在给陆青崖讲解藏头榫的受力原理,闻声抬头,钢笔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停顿线。
江澈去开门。门外站着槐老人,披着件深青色旧棉袄,手里提着盏马灯,灯罩里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晃,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老人身后,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的山峦只剩模糊的轮廓,像蛰伏的巨兽。
“还没歇?”槐老人开口,声音有些哑,是那种久未说话后的干涩。
“在说屏风的事。”秦则铭起身,接过老人手里的马灯,挂到门边的钉子上,“您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槐老人走进堂屋,目光先落在墙角的屏风残件上,看了很久,才转向八仙桌旁站着的陆青崖。年轻人连忙躬身:“槐老伯,我是陆青崖,来做木工活的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多问,在秦则铭让出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旧,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堂屋里一时很静,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“白天你们问屏风的事,”槐老人缓缓开口,眼睛望着虚空,“我回去想了很久。有些事……我爷爷的爷爷说过,但我一直当故事听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很小,用麻绳系着。手指颤抖着解开绳结,布包摊开,里面是个更小的油纸包。再打开,是一张折叠的纸,纸色焦黄,边缘已经脆了,像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
秦则铭屏住呼吸。陆青崖和江澈也凑过来,三人在八仙桌前围成半圈,看着老人小心地展开那张纸。
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字,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,但笔画刚劲,力透纸背。写的是:
“光绪二十八年春,祠堂屏风成。李墨耘主作,刻三月又七日。完工夜,墨耘独留祠堂,闭门一日。出,神色憔悴,然屏风完好。问之,不语。越三日,墨耘离村,云游去。屏风自此立祠中,百年不倒。”
短短几行字,读完却像过了一世纪。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——秦则铭的平稳克制,陆青崖的急促期待,江澈的轻浅专注,还有槐老人那缓慢的、带着岁月尘埃的吐息。
“这是我爷爷的爷爷记的。”槐老人手指抚过纸面,动作极轻,像怕惊扰了那些字,“他一直留着,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屏风的事,就把这个拿出来。”
秦则铭盯着那几行字:“‘闭门一日’……他在里面做什么?”
槐老人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那天祠堂从早到晚关着门,村里人不敢打扰。第二天墨耘出来时,眼窝深陷,像是……像是耗尽了心力。但他什么也不说,收拾了工具就走了。这一走,就是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回来了吗?”陆青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回来了。”槐老人说,“但像变了个人。以前活泛,爱说笑,回来后就沉默寡言,只埋头做活。有人问他在外头见了什么,学到了什么,他摇头,只说‘有些东西,不见为好’。”
堂屋里又陷入沉默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秦则铭想起那些藏在木头里的莲花,那些种子字,那个风纹符号,还有陆青崖发现的、那三处斜向断裂的榫头。
“槐老伯,”秦则铭缓缓开口,“您觉得……墨耘闭门那一天,在屏风上做了什么?”
老人抬起头,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“我小时候也问过我爷爷。”他说,“我爷爷说,他爷爷的爷爷猜测——墨耘可能在屏风里留了什么东西。不是实体的东西,是……某种‘念’。”
“念?”陆青崖重复这个字,眉头紧锁。
“就是念头,心愿,或者……咒。”槐老人的声音更轻了,“藏人信这个,说匠人做活时,能把念头封进物件里。好念头保平安,坏念头招灾祸。墨耘跟藏商走过茶马道,学了这些。”
秦则铭和江澈对视一眼。江澈爷爷的手札里也提过类似的说法——匠人做活如修行,一凿一念。如果墨耘真的在屏风里封了“念”,那会是好念头还是坏念头?那些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,是祈福还是……
“后来屏风出过事吗?”江澈问。
槐老人想了想:“我爷爷说,民国初年祠堂失过一次火,火从东厢房烧起,烧到屏风前就灭了,像是……遇见了什么挡着。还有,抗战时鬼子进村,想在祠堂驻兵,几个兵去搬屏风,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,说胡话,第二天全撤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堂屋里,煤油灯的光晕似乎都暗了些,阴影在墙角蠕动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倾听。
陆青崖这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“那三处斜向断裂……会不会是墨耘自己弄的?”
话一出口,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。秦则铭看向墙角那些残件,看向那块有风纹符号的N-12,看向陆青崖标注出来的三角区域。如果墨耘真的在屏风里封了“念”,那三处破坏,可能不是外力所致,而是内部的、某种“念”的失效或反噬?
“我爷爷的爷爷还说过一句话。”槐老人忽然道,眼睛望着虚空,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,“他说,墨耘走之前,留了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‘坛城可立,亦可破。破时当破,莫强留。’”
坛城可立,亦可破。
秦则铭想起丹增师傅的话——屏风是坛城的边界。如果坛城是修行观想的宇宙模型,那“破”意味着什么?是修行完成?是劫难来临?还是……坛城守护的东西已经不需要守护了?
“墨耘离村后,”秦则铭问,“还和村里有联系吗?”
“有书信。”槐老人说,“但不多。我爷爷的爷爷收过两封,都是薄薄一张纸,写着‘屏风安否’。回信说安好,就再没音讯。第三封信是光绪三十四年来的,那时候墨耘已经在甘南了,信上说‘若屏风损,勿修,任其坏。’”
任其坏。
三个字,像三块冰,砸在堂屋温热的地面上。秦则铭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——他们这两个月所做的一切,测量,记录,制定修复方案,垫付资金,招募人手,所有这些努力,可能都违背了当初建造者的意愿。
“但那封信,”槐老人继续说,“村里人没听。屏风是祠堂的门面,坏了怎么能不修?就请了别的木匠来补。补是补上了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爷爷说,从那以后,屏风就‘不一样’了。哪里不一样,说不清,就是感觉……气断了。”
气断了。像人的经络被截断,外表还在,内里已经死了。
堂屋里静得可怕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得厉害,灯油快尽了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垂死者的喘息。陆青崖脸色发白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。江澈低头看着桌上的图纸,目光却没有焦点。
秦则铭站起来,走到墙角,蹲下身,看着那些屏风残件。在昏黄的光线下,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辨,那些百年前的凿痕,那些精心雕刻的线条,那些藏在深处的符号。它们沉默着,承载着一个匠人最私密的“念”,也承载着后来者一次又一次的误解和修补。
“槐老伯,”秦则铭背对着老人问,“您觉得,我们现在修这个屏风,是对还是错?”
老人很久没说话。堂屋里只有风声,和煤油灯将尽时的挣扎声。然后他说:“我八十岁了。见过这个村子从一百多户变成十九户,见过祠堂从香火鼎盛到门可罗雀,见过屏风从光彩照人到破败不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:“有些东西,该走的时候就得走,强留留不住。但走之前,得让人知道它来过,知道它是什么。你们现在做的事……是在让它好好走。”
让它好好走。
不是强留,是郑重告别。
秦则铭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沈颂时画那些莲花时的侧脸——专注,沉静,笔尖在纸上游走,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。也想起丹增师傅抚摸画纸时颤抖的手指,想起陆青崖发现斜向断裂时眼里的光,想起江澈说“我爷爷记下来,可能就是给我这样的人看的”。
也许修复的意义,从来不是让死去的东西复活,是让活着的人,在它彻底消失之前,看见它曾经的样子,理解它曾经的意义,然后——好好告别。
“秦先生。”陆青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有些犹豫,但很坚定,“我想……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修?”
秦则铭转过身。年轻人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,脸上有汗,眼睛却很亮。
“怎么换?”秦则铭问。
“不追求‘复原如初’。”陆青崖说,“而是……‘修复如示’。就是修的时候,把墨耘留下的那些符号,那些暗记,那些‘念’,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。让后来的人一看就知道——这里有过坛城边界,这里有过生死一如的种子字,这里有过让屏风呼吸的风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就算以后屏风还是保不住,至少有人知道,它不只是屏风。”
堂屋里又静下来。但这次的静不一样——不是沉重的、困惑的静,是某种东西被点破后的、清明的静。
江澈这时开口:“我爷爷的手札里,有一句话可能用得上。”他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,快速翻找,找到那一页,“‘诊李墨耘时,见其随身带一旧囊,囊中无他物,唯数枚木片,上刻符号。问其用,答:示人,非藏之。’”
示人,非藏之。
墨耘自己刻了符号在木片上,不是要藏起来,是要示人。那为什么屏风里的符号要藏得那么深?为什么要有藏头榫?为什么要让人永远看不见?
除非——那些符号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。是给懂的人看的,给那些能理解“坛城边界”的人看的。而后来的人不懂了,所以符号成了秘密,成了传说,成了需要被破译的密码。
“那我们修复的时候,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就把这些‘密码’破译出来,展示出来。不藏了,示人。”
陆青崖用力点头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江澈也点头,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槐老人这时站起来,动作很慢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他走到门口,取下马灯,回头看了堂屋里的人一眼。
“你们修吧。”老人说,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,“怎么修,你们定。我只希望……修好了,能让墨耘安息。他那一辈子,太沉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。马灯的光在夜色里摇晃着远去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。
堂屋里只剩下三人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,灭了。黑暗骤然降临,浓稠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但不过几秒,陆青崖打开了强光手电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在那些屏风残件上,木头纹理在强光下纤毫毕现。接着江澈也打开手电,两道光束交错,在堂屋里织出一片明亮的光域。
秦则铭没有开灯。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八仙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光冷冽而明亮,映在他脸上。他调出修复方案,开始修改。
第一处修改:修复目标从“复原如初”改为“修复如示”。
第二处修改:增加“符号解读与展示”专项,包括制作解读图板、符号拓片、三维动画演示。
第三处修改:在修复后的屏风旁,立一块简短的说明牌,写上墨耘的故事,写上“坛城边界”的含义,写上“任其坏”的叮嘱,也写上后来者的选择——选择修,选择示人,选择好好告别。
他修改得很快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像在弹奏一首沉默的乐曲。陆青崖和江澈站在他身后,看着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出现,谁也没说话。
修改完,秦则铭点下保存。然后他打开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。有一条未读信息,是两小时前沈颂时发来的:
“ECMO撤了。自主呼吸恢复了一点。医生说,有希望。”
很简单的一句话,没有任何修饰。但秦则铭盯着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然后他重新点亮屏幕,回复:“这边也有进展。发现屏风建造者可能自己破坏过它。我们决定换个方式修——不藏了,示人。”
发送。他放下手机,看向手电光束里的那些残件。木头沉默着,百年前的凿痕沉默着,那些藏在深处的符号沉默着。但它们即将被看见,被理解,被讲述。
“明天,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,“我们重新制定修复方案。陆青崖,你负责符号的提取和解读。江澈,你负责手札资料的整理和验证。我负责整体设计和对外协调。”
“好。”两个年轻人同时应道。
堂屋里,三束手电的光束交错着,照亮图纸,照亮残件,照亮那些刚刚被修改的文件。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,但远处的地平线上,已经透出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在这个漫长的、充满发现的夜晚之后,修复工作将换一种方式继续。
不是为了永生,是为了好好活过,好好告别。
像墨耘刻下的那些符号——示人,非藏之。
像沈颂时画的那些莲花——画下来,就有人见过。
像这块土地上所有即将消失、但曾经存在过的东西。
被看见,被记住,然后——好好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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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