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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第 49 章 ...
晨光漫进堂屋时,秦则铭正在给材料供应商回邮件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冷白色,衬得眼底的淡青愈发明显。邮件内容是关于老槐木料的——昨晚陆青崖检查残件时提出,要完全复刻藏头榫的结构,需要至少三根百年树龄的老槐木芯材,直径不能小于三十公分,纹理必须笔直,不能有疤结。
这样的料子,在现在的市场上几乎绝迹。供应商回信说可以试试从东北老林区调货,但价格是普通木料的五倍,而且运输需要至少二十天。秦则铭盯着那个数字,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。
堂屋那头传来窸窣声响。陆青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见秦则铭坐在晨光里工作,愣了一下:“秦先生,您……没睡?”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秦则铭没抬头,“木料的事,有回复了。”
陆青崖立刻清醒了,光着脚走过来,俯身看屏幕。年轻人身上还带着睡眠的温热气息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但眼睛已经恢复那种专注的光。
“五倍……”陆青崖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……太贵了。而且二十天,工期等不起。”
秦则铭关掉邮件,调出昨晚修改的修复方案。“修复如示”的预算里已经预留了材料费的上浮空间,但五倍还是超出了预期。他看了眼屏幕角落的时间——清晨五点四十七分。沈颂时那边应该刚过探视时间,不知道昨天后半夜情况怎么样。
“能不能用替代材料?”秦则铭问,声音里有种克制的疲惫,“比如新料做旧?或者用其他硬木?”
陆青崖摇头,表情很认真:“藏头榫对木料的密度、硬度、弹性都有要求。老槐木经过百年自然干燥,内部应力完全释放,做榫卯才不会变形开裂。新料哪怕做旧,内部水分和应力也不稳定,三五年后榫头可能会松动。其他硬木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紫檀太脆,黄花梨太贵,榆木倒是可以,但纹理不如槐木直,刻符号时容易劈。”
他说得很专业,每个判断都有依据。秦则铭看着他——这个昨晚还对屏风历史充满敬畏的年轻人,一谈到具体工艺,立刻切换到另一种状态:冷静,精确,不容妥协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我们不追求完全复刻结构呢?按照‘修复如示’的思路,我们把榫卯节点做成透明展示件,让观众能直接看见藏头榫的构造。这样对材料的要求会不会降低?”
陆青崖眼睛亮了:“可以!而且透明件可以用亚克力或者玻璃,稳定性更好,还能保护内部结构。”但随即他又皱眉,“可是……那些符号怎么办?刻在木头上才有意义,刻在亚克力上,感觉不对。”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那些莲花、种子字、风纹,是墨耘用凿子一笔一笔刻进槐木深处的。木头有生命,会呼吸,会随着时间变化。亚克力是死物,永恒不变,但也没有温度。
堂屋里一时沉默。晨光渐渐亮起来,从门缝和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。江澈也醒了,坐起来,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。
“我爷爷的手札里,”江澈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,“提到过墨耘处理木料的方法。”
他从行军床边的背包里翻出笔记本,快速翻找。晨光里,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。翻到某一页,他停下,念道:“‘访李墨耘工坊,见其处理木料,不急于下凿。先置料于阴凉处,日以手抚之,问其故,答:木有魂,需知魂性,方能使凿合魂。’”
木有魂,需知魂性。
陆青崖听得入神,喃喃重复:“知魂性……所以他不只是看木料的物理特性,是在感受木料的‘性格’?”
“应该是。”江澈点头,“手札里还说,墨耘选料时,会敲击木料听回声,会抚摸表面感受纹理走向,甚至会把木料搬到月光下看——说月光能照出木料内部的‘气脉’。”
秦则铭听着,想起自己在大学时跟导师去山西看古建修复。那时候梁砚秋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好匠人修老房子,不是修木头,是修时间的褶皱。”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玄,现在却好像懂了一点——墨耘刻那些符号时,刻的不只是形状,是木头的魂,是时间的褶皱。
“那我们选料的时候,”陆青崖说,“能不能也试试这种……感受的方法?不只看数据,也感受木料的‘魂性’?”
秦则铭看向他:“你会吗?”
陆青崖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我爷爷教过一点。他说,老木匠选料,手心要贴上去,闭眼听。不是听声音,是听……木料自己的节奏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没真正试过。以前跟师傅学活,用的都是标准化材料,纹理、密度、含水率都有数据,按数据选就行。”
标准化。数据化。这是现代工艺的效率保证,但好像也丢失了点什么——那种匠人与材料之间私密的、直觉的对话。
“我们可以试试。”秦则铭最终说,“但要有底线。木料的物理指标必须达标,这是保证结构安全的基础。在这个基础上,再去找有‘魂性’的料子。”
他重新打开邮箱,给供应商回信。这次他详细说明了需求:老槐木,芯材,直径三十公分以上,纹理笔直无疤。但加了一句备注:“烦请发货前拍摄木料多角度照片及视频,尤其是截面纹理特写。”
发完邮件,他看了眼手机。有一条未读信息,是沈颂时凌晨三点发的:“呼吸机参数又调低了点。医生说,如果今天能稳住,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。”
很简短,但每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掂量才写出来。秦则铭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沈颂时坐在ICU外的长椅上,盯着玻璃窗里监护仪跳动的数字,等医生每一次查房后的那几句话。手表在手腕上嘀嗒作响,秒针一格一格,丈量着希望生长的速度。
他回复:“这边也在找材料。可能要试老方法选料。”
几乎是立刻,沈颂时回了:“什么老方法?”
“听木头的魂。”
这次过了两分钟,回复才来:“你会?”
“陆青崖会一点。他爷爷教的。”
“那让他听。你听着就行。”
秦则铭盯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很淡的笑,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。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那个笑容在光线里显出一种少见的柔软。
陆青崖在旁边看见,愣了一下,但没问。他转身去洗漱,水声哗哗地从院子里传来。江澈也起来了,开始整理昨晚讨论的记录,把“修复如示”的具体实施方案一条条列出来。
晨光完全照亮堂屋时,孙婆婆端来了早饭。小米粥,咸菜,还有几个煮鸡蛋。四人围坐,陆青崖吃得很快,眼睛一直往墙角那些屏风残件上瞟,像迫不及待要开始工作。
饭后,秦则铭分配今天的任务。陆青崖继续检查所有残件,重点记录每个榫卯节点的具体尺寸和损坏程度,为后续的透明展示件设计提供依据。江澈系统梳理爷爷手札里所有与木作相关的内容,尤其是墨耘的工艺细节和理念。秦则铭自己则联系林栖梧,汇报修复思路的调整,并协调可能需要的透明材料供应商。
工作刚展开,堂屋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是两个人——槐老人,还有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太太,约莫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。她拄着根桃木拐杖,走路很慢,但每一步都稳当。
“秦先生,”槐老人进门就说,“这是白露寒。村里的绣娘,年轻时在苏州学过艺。”
白露寒。秦则铭想起来了——之前整理全村资料时,有这户。老太太独居,家里保存着二十七幅完整绣品和一整套绣具,但眼睛已经坏了,不能再绣。资料里还记着,她丈夫陈清河三十年前病逝,无子女,她每月初一十五给丈夫牌位上香。
“白奶奶。”秦则铭起身让座。
白露寒摆摆手,没坐。她的眼睛确实不太好了,看人时要微微眯起,但眼神很清,像两汪深潭。“听说你们在修屏风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细,但吐字清晰,“我来看看,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陆青崖和江澈都看向秦则铭。秦则铭有些意外:“您对木工……”
“不懂木工。”白露寒摇头,“但懂刻东西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枚桃木簪子,簪身细细刻着缠枝莲纹,线条流畅灵动,虽然简朴,但功力深厚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刻着玩的。”白露寒说,手指抚过簪子上的纹路,“那时候跟苏州师傅学绣,师傅说,绣花和刻花是一个理——都要懂线条的走向,懂疏密,懂留白。我闲着没事,就找了桃木刻着玩。”
她把一枚簪子递给秦则铭。簪子很轻,但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质感。刻痕不深,但每一笔都有起承转合,莲花的姿态宛转自然,像随时会从木头上开出来。
秦则铭仔细看着,然后递给陆青崖。年轻人接过,对着光看,眼睛越瞪越大:“这线条……这弧度……简直和屏风上那些莲花的刻法一模一样!”
白露寒笑了,笑容很淡:“墨耘是我太爷爷的徒弟。我太爷爷是村里的雕花匠,墨耘跟他学过三年。后来墨耘跟藏商走了,学了藏式木雕,才把两边的技法融在一起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小时候,家里还有墨耘刻的小玩意儿,都是练手用的。后来……后来都没了。”
她语气很平静,但堂屋里的人都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那些“都没了”的,不只是物件,是一段历史,一门手艺,一种传承。
“白奶奶,”陆青崖声音有些激动,“您能……能教我吗?教我怎么看线条,怎么留白,怎么让刻出来的东西有‘魂’?”
白露寒看向他,眯着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眼睛不行了,只能口传,不能手教。你得自己悟。”
“我悟!”陆青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,“您说,我记!”
堂屋里的气氛忽然变了。晨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白露寒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银边。她坐在八仙桌旁,陆青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对面,笔记本摊在膝上,笔握得紧紧的。江澈也凑过来,打开录音笔。秦则铭站在稍远的地方,看着这一幕。
“刻东西,第一要静。”白露寒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心不静,手就不稳。手不稳,线条就飘。线条一飘,魂就散了。”
“怎么静?”陆青崖问。
“每个人不一样。”白露寒说,“我刻东西前,要绣半炷香的帕子。针线穿梭,心就静了。墨耘刻东西前,要磨半个时辰的凿子。他说,凿刃磨亮了,心就亮了。”
磨凿子。秦则铭想起自己大学时跟导师学测绘,梁砚秋也要求他们每次工作前,要把所有仪器擦拭一遍,调校一遍。那时候他觉得是多此一举,现在才明白——那不是仪式,是让心沉下来的过程。
“第二要顺。”白露寒继续说,“顺木纹,顺工具,顺手劲。木头有脾气,工具有个性,手有习惯。三样要顺到一处,刻出来的东西才活。”
她拿起那枚桃木簪子,手指在刻痕上轻轻划过:“你看这莲花瓣的弧度——不是我想让它这么弯,是桃木的纹理到这里自然这么弯。我顺着纹理走,它就活了。如果我硬要它直,它要么断,要么死。”
陆青崖盯着簪子,眼睛一眨不眨。江澈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,笔尖沙沙作响。
“第三要舍。”白露寒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舍完美,舍执念。刻东西没有百分百对,只有百分百诚。诚心刻了,哪怕歪了,也是对的。不诚心,哪怕再工整,也是死的。”
舍完美。秦则铭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强迫症,想起了那些必须对齐的数据,想起了那些不容出错的方案。但修复老房子,尤其是修复墨耘这样匠人留下的、充满“魂性”的东西,可能恰恰需要一点“不完美”——需要尊重时间的痕迹,尊重材料的个性,甚至尊重匠人当年可能有的失误。
“白奶奶,”陆青崖轻声问,“那如果……如果我要复刻墨耘刻的那些符号,我该怎么做到‘诚’?”
白露寒沉默了很久。堂屋里很静,能听见晨风穿过槐树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鸡鸣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你要先懂他为什么刻。”白露寒最终说,“那些符号,对墨耘来说不是装饰,是……是他心里的话。莲花是他对佛的敬,种子字是他对生死的悟,风纹是他对生命的愿。你要复刻,就得先听见他心里那些话。”
听见心里的话。隔着百年时光,去听见一个早已逝去的匠人,在凿子与木头碰撞的间隙里,留下的无声之言。
陆青崖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自己画的那些符号草图。莲花,种子字,风纹。以前他只觉得那是需要复刻的图案,现在却觉得,那是三扇门,通往墨耘内心世界的门。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白露寒点点头,站起身。她动作很慢,槐老人扶了她一把。两人走到门口,老太太回头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屏风残件,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,然后说:
“墨耘要是知道,百年后还有人在乎他刻的东西,还会想法子让那些话被听见……他会高兴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像自言自语:“人活一世,留点东西给后来的人听见,就不算白活。”
说完,她拄着拐杖走了。槐老人跟在她身后,两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。
堂屋里,三个年轻人很久没说话。晨光在地面上移动,从东墙移到中央,时间在流逝,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留住了——那种老匠人传给小学徒的、关于“魂”与“诚”的火种。
陆青崖最先动起来。他走到墙角,拿起一块屏风残件,这次没有立刻测量,而是先用手心贴上去,闭上眼睛。晨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,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阴影。他在听,听木头的魂。
江澈继续整理手札,但笔尖慢了,每写一行都要停顿片刻,像在咀嚼那些字句背后的重量。
秦则铭重新坐回八仙桌前,打开电脑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但这次,那些数据、预算、方案,好像都有了不一样的质感。他看了眼手机,沈颂时没有再发信息,但聊天框里最后那句话还在:
“那让他听。你听着就行。”
秦则铭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,加入修复方案的总纲:
“本项目修复之核心,非复原其形,乃接续其魂。匠人李墨耘于屏风中所藏之念想、信仰、生命感悟,当为修复工作之首要遵循。一切技术决策,皆应服务于让这些‘无声之言’被今人听见、理解、铭记。”
他打完这段话,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然后点下保存。
晨光完全照亮了堂屋。院子里的槐树在风中轻摇,叶子哗啦啦响,像在说着什么古老的语言。
而在这个清晨,在这个即将开始修复的村庄里,有三个年轻人,一个在听木头的魂,一个在读百年前的记录,一个在写新的方案。
他们各自做着不同的事,但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让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,被听见。
嘀嗒,嘀嗒。
时间在走。
但有些东西,开始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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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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