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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...
煤油灯第三次添油时,堂屋的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熟悉的叩击声,是手指关节急促地、断续地敲在木门上,像某种暗号。秦则铭正在核对刚收到的第一批修复材料清单,闻声抬头,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,洇开一个墨点。江澈已经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门拉开,外面站着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瘦高个子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,背包带勒得肩膀都塌了。他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,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“请问……”年轻人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秦则铭先生是在这儿吗?”
江澈侧身让他进来。年轻人踏进堂屋,先是环视了一圈——目光扫过墙边的展板,桌上的图纸,墙角堆着的屏风残件,最后落在秦则铭身上。他放下背包,动作很轻,但背包落地时还是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“我是陆青崖。”年轻人说,从外套内袋掏出个证件夹,翻开,“林栖梧教授让我来的。说您这边需要木作助手。”
秦则铭接过证件。是省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证,专业是传统木作工艺与修复,大四,还有三个月毕业。证件照上的陆青崖更年轻些,头发剃得很短,对着镜头笑,露出一颗虎牙。
“林教授没提前说。”秦则铭把证件还回去。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陆青崖接过证件,塞回口袋,动作有些急,“我本来在滇南跟一个白族老师傅学榫卯,昨天接到林教授电话,说这边有个急活,问我愿不愿意来。我今天一早坐车,转了四趟,才到。”
他说话很快,像竹筒倒豆子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说完,他看了眼桌上的图纸和材料清单,眼睛更亮了:“是屏风修复?清代木雕?”
秦则铭点头:“祠堂屏风,糟朽严重,但结构复杂,有藏头榫和暗记。”
“藏头榫!”陆青崖的声音高了半度,“我在滇南只见过一次,是藏族寺庙里的经柜,老师傅不让碰,只让看。您这儿……能碰吗?”
他问“能碰吗”时,眼睛盯着墙角那些残件,眼神里有种学徒面对圣物般的敬畏和渴望。秦则铭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能碰,但要小心。每一块都有编号,有记录。”
“明白!”陆青崖几乎立刻蹲下身,凑到那些残件前,但没有伸手,只是凑得很近地看。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,照亮他专注的侧脸——鼻梁挺直,嘴唇紧抿,是那种一旦投入就会忘记周遭一切的神情。
江澈看向秦则铭,用眼神询问。秦则铭微微摇头,示意先看看。他重新坐下,继续核对材料清单,但余光始终留意着陆青崖。
年轻人看了很久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型强光手电,打开,光束在残件上游移。看一块,嘴里就喃喃念着什么,像在背书。看了七八块后,他忽然抬起头:“秦先生,N-12号件的榫头断口,是斜向断裂,不是垂直断裂。”
秦则铭停下笔。N-12正是西北角那个有风纹符号的节点残件,断口他仔细看过,确实是斜向的,角度约三十度。但这细节他没在资料里特别注明,只拍了照片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秦则铭问。
陆青崖指着那块残件:“木纹走向。槐木纹理直,如果垂直断裂,断口应该顺着木纹。但这块是斜的,说明断裂时有扭转力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这个角度……像是榫头在完全咬合状态下,被从侧面撬动导致的。”
秦则铭放下笔,走到残件前蹲下。江澈也跟过来,三人围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,像在进行一场微型考古。
“如果是侧面撬动,”江澈轻声说,“那屏风当年可能不是自然倒塌,是被人为破坏过。”
陆青崖点头:“而且撬的人懂行。垂直撬会把榫头整个拔出来,但斜向撬,只让榫头部分断裂,榫眼还能保留。这是……不想完全毁掉,只想让结构失效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,像某种古老的、无声的舞蹈。秦则铭看着那块残件,看着那个三十度的斜向断口,想起丹增师傅说的“坛城边界”,想起江澈爷爷手札里那句“字符不显,屏风便只是屏风”。
如果当年真有人故意破坏,那破坏的人知不知道这些符号?知不知道这屏风不只是屏风?
陆青崖这时又开口,声音低了些:“秦先生,我能不能……再看看其他残件的断口?”
秦则铭点头。陆青崖立刻起身,动作麻利但不急躁,一块一块地看。他看得很细,用手电照,用放大镜看,偶尔用手指虚悬在断口上方比划角度。每看完一块,就在笔记本上记几笔,字迹潦草,但秦则铭瞥见,都是专业术语和草图。
看了二十多块,陆青崖停下来,抬头,脸上有种困惑的表情:“大部分断口都是正常的糟朽断裂,只有三处是这种斜向的——N-12,E-7,还有S-3。而且这三处的位置……”他拿过秦则铭的平板电脑,调出屏风的三维模型,标注出三个点。
三个点连起来,是个等边三角形。正好覆盖了屏风的核心区域——莲花最密集的地方。
“像是有人想破坏这个三角区域,”江澈说,“但不想全毁,所以用了巧劲。”
陆青崖盯着屏幕,眉头紧锁:“可是为什么?如果真想毁掉,直接砸了就行。用这种手法,费劲,还容易被发现。除非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秦则铭:“除非破坏的人,自己也在乎这屏风。不想全毁,只想让某些东西‘失效’。”
某些东西。秦则铭想起那些莲花,那些种子字,那个风纹符号。如果屏风是坛城边界,那破坏三角区域,可能就是想让坛城的“核心”失效——让那些符号失去意义,但保留屏风的形体。
为什么?
堂屋里没人能回答。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灯油快烧尽了。秦则铭起身添油,动作很慢,很稳。油壶里的油不多,是孙婆婆昨天从镇上打来的,说现在煤油不好买,卖的人少了。
添完油,火苗重新旺起来,堂屋里亮了些。秦则铭看向陆青崖:“你学过藏式木作吗?”
陆青崖摇头:“没专门学,但看过资料。滇南那边有藏式木雕流传,我跟着老师傅去看过几次。藏式榫卯讲究‘内藏’,榫头全包在构件里,外面看不见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藏式匠人做活前,有时会先念经。不是迷信,是让心静下来。心不静,手不稳,榫卯就对不齐。”
心不静,手不稳。秦则铭想起沈颂时画画时的样子——全神贯注,左手小指微微翘起,那是他完全沉浸时的标志。也想起自己核对数据时,必须周围绝对安静,连呼吸都要放轻。
也许所有的手艺,到最后都是相通的——通过极致的专注,抵达某种与材料、与工具、与时间的深度对话。
“明天开始工作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先熟悉所有残件和资料。修复方案在这里,”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,“有不懂的问我,或者问江澈。”
陆青崖用力点头,眼睛里的火苗更旺了。他看了眼墙角的行军床——那是江澈这几天睡的,孙婆婆又从杂物间翻出一张旧床板,铺了被褥,给陆青崖用。
“我睡这儿就行。”陆青崖说,语气里有种学徒般的知足,“在滇南跟师傅学活时,睡过更差的。”
江澈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整理今天的记录。秦则铭重新坐下,继续核对材料清单,但思绪还在那个三角区域上。
如果当年真有人故意破坏,那会是谁?村里的老人?外来的破坏者?还是……屏风最初的建造者,李墨耘自己?
手机在这时震了。秦则铭几乎是立刻拿起来——是沈颂时。
他走到院子里接。夜很深,星空清晰得像一块缀满钻石的黑丝绒,银河横跨天际,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星云。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起伏的轮廓,像巨兽沉睡的脊背。
“喂。”秦则铭说。
电话那头很静,静得能听见呼吸声——沈颂时的呼吸,很轻,但有些急促。背景音里有医疗仪器的滴滴声,很规律,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。
“刚出来透气。”沈颂时的声音传来,比昨天更哑,“ICU不让进,只能在玻璃外看。”
秦则铭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上了ECMO。”沈颂时说,声音很平,但平得异常,“医生说,肺功能基本没了,靠机器维持。能撑多久,看造化。”
ECMO。秦则铭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体外膜肺氧合,最后的生命支持手段。上了那个,就意味着身体自身的功能已经衰竭到极限。
“你……”秦则铭开口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轻,建议的话太浅,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个玻璃窗里的现实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颂时打断他,像知道他要说什么,“就是……手表秒针的声音,在ICU外面特别响。嘀嗒,嘀嗒,像在倒数。”
秦则铭握紧了手机。夜风很凉,吹在他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只听见电话那头沈颂时的呼吸声,和背景里仪器的滴滴声,还有那句“像在倒数”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画的那张我的画,”秦则铭说,“我看到了。在画夹最底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沈颂时说:“随便画的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又断了。但这次沉默不尴尬,是一种沉重的、共享的静默。两个人,一个在戈壁村庄的星空下,一个在城市医院的长廊里,隔着几百公里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沈颂时忽然问: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来了个学徒。”秦则铭说,“陆青崖,工艺美院的,林教授推荐的。他看出屏风有三处断口是人为破坏,斜向断裂,像是有人想让某些东西失效。”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然后沈颂时说:“莲花?”
“应该是。那三处正好覆盖莲花最密的三角区域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当年的人,知道屏风的秘密,但不想它起作用。”
沈颂时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,那气息通过听筒传来,有些颤抖: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继续修。”秦则铭说,“把破坏的修好,让该起作用的重新起作用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沈颂时说:“秦则铭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如果我这边……时间长了,你就别等。这边的事要紧。”
秦则铭站在星空下,仰头看着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。银河缓缓流转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流过时间,流过生死,流过所有人类的悲欢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说,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,“你听我说。”
电话那头很静。
“手表在你手上,”秦则铭一字一句地说,“秒针在走,嘀嗒,嘀嗒。那不是倒数,是前进。每一秒,都在往下一秒走。时间不会停,你那边不会停,我这边也不会停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你别想太多。该陪护陪护,该休息休息。这边的事,我会做好。你那边的事,你做好。等两件事都做好了,你再回来。我等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很重。重得像承诺,像锚,像星空下唯一确定的东西。
电话那头,沈颂时很久没说话。秦则铭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,能听见背景里仪器的滴滴声,能听见那细微的、但确实存在的、手表秒针的嘀嗒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颂时最终说,声音还是很哑,但哑得不一样了,“那我挂了。要去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响了一会儿,秦则铭才放下手机。他在星空下站了很久,直到堂屋里传来陆青崖和江澈低声讨论的声音——在争论某个榫卯节点的修复顺序。
他走回堂屋。煤油灯下,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看图纸,陆青崖手指在图上比划,江澈频频点头。灯光在他们脸上跳动,照亮那些专注的、年轻的、充满热忱的面孔。
秦则铭没打扰他们,重新坐下,继续核对材料清单。数字在纸上排列,需要订购的材料一行一行:老槐木料、鱼鳔胶、生漆、细砂纸、各种型号的凿子和刻刀……
他一项一项核对,一项一项标注。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纸页翻动声,低声讨论声,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窗外的星空在缓慢旋转,银河向西倾斜,夜越来越深。
核对到最后一页时,秦则铭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林栖梧。
“陆青崖到了吗?”林栖梧问,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。
“到了。在看残件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眼力很好。看出了人为破坏的痕迹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然后林栖梧说:“那孩子……他爷爷是陆明远,你知道吗?”
秦则铭愣了一下。陆明远——省文物局的老专家,专攻古代木作,十年前去世了。秦则铭大学时读过他的论文。
“他是陆明远的孙子?”
“亲孙子。”林栖梧说,“陆明远晚年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来得及系统研究藏式木作在汉地的流传。陆青崖学这个,算是继承遗志。他主动联系基金会,说想去一线。我观察了他一年,觉得可以,才推荐给你。”
秦则铭看向堂屋那头——陆青崖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块残件,眉头紧锁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在默念什么咒语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
“我会带好他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不只是带。”林栖梧顿了顿,“是互相学习。你有理论,他有家学;你有项目经验,他有手艺敏感。你们合作,可能真能把那个屏风修好——不只是修好形体,是修好那些符号的意义。”
电话挂了。秦则铭放下手机,看着堂屋里的两个年轻人。陆青崖还在看残件,江澈已经起身去烧水——孙婆婆睡了,他们得自己弄喝的。
夜更深了。秦则铭最后核对了一遍材料清单,点下发送键。邮件发出去,屏幕显示发送成功。他合上电脑,摘下眼镜,揉了揉太阳穴。
陆青崖这时走过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,脸上有种困惑又兴奋的表情:“秦先生,我在想——如果当年破坏的人懂行,那修复的时候,我们是不是得考虑……他为什么要破坏?知道了原因,才知道该怎么修。”
秦则铭看着他。煤油灯的光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跳动,那里面有好奇,有执着,有手艺人对“为什么”的天然追问。
“你想怎么找原因?”秦则铭问。
陆青崖翻开笔记本,上面是他刚才画的草图——屏风的三角区域,三处破坏点,以及那些莲花符号的分布。“我想……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记录?村里老人的记忆?或者其他相关的物件?破坏的人一定留下了线索,只是我们还没找到。”
秦则铭想起江澈爷爷的手札,想起李墨耘那句“字符不显,屏风便只是屏风”。也许线索一直都有,只是散落在各处,需要有人把它们拼起来。
“明天,”秦则铭说,“我们去找槐老人。他爷爷的爷爷,可能知道些什么。”
陆青崖眼睛亮了,用力点头。江澈端来热水,三人简单洗漱,准备休息。两张行军床并排摆在堂屋西侧,陆青崖和江澈睡那边。秦则铭睡里屋,但他没立刻进去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煤油灯下那两个年轻人躺下,盖上被子。陆青崖还在翻笔记本,江澈已经闭上眼睛,但睫毛在颤动,显然没睡着。
“秦先生。”陆青崖忽然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您说……”陆青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“那些莲花,那些符号,修好之后,还会有人看得懂吗?”
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丹增师傅看得懂。你我看得懂。以后可能还有别人看得懂。”
“可是如果……如果以后没人看得懂了呢?”
“那至少,”秦则铭缓缓说,“我们修好的时候,有人看得懂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青崖没再说话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堂屋里光影摇曳。秦则铭吹灭灯,走进里屋。
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窗外星空的光透过窗纸,在屋顶投下模糊的光斑。他想起沈颂时说的“像在倒数”,想起那块手表的嘀嗒声,想起电话那头沉重的呼吸。
也想起陆青崖那个问题:如果以后没人看得懂了呢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此时此刻,有人在乎,有人在看,有人在修。这就够了。
就像星空下的村庄,就像医院里的呼吸机,就像手表里的秒针——有些东西,在往前走。
嘀嗒,嘀嗒。
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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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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