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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...
晨光漫进堂屋时,秦则铭已经坐在八仙桌前了。
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左边是岩下村屏风修复的最终预算表,右边是父亲昨天发来的省城文旅项目简介,中间摊开的是江澈重新整理的手札笔记。三份文件,三个世界,在晨光里铺陈开来,纸页边缘被照得半透明。
秦则铭先看中间的。江澈的字迹工整清晰,把爷爷手札里关于木作工艺的段落都摘了出来,还附了扫描图。有一页写着:“李墨耘自言,做活如修行,一凿一念,不可杂想。问何为杂想,答曰:虑成品之美丑,思主家之褒贬,念工时之长短,皆为杂想。真匠人,心中唯有木理与凿刃。”
秦则铭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。晨光在纸面上移动,墨迹的浓淡在光线下分明。他想起丹增师傅说的“坛城边界”,想起那些藏在木头里的莲花和种子字。李墨耘刻那些符号时,大概就是这种状态——心中唯有木理与凿刃,连自己在刻什么、为谁刻、会不会被人看见,都不去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颂时发来的信息,只有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秦则铭看了眼时间——早上六点二十。沈颂时坐的夜班火车应该刚到省城,从火车站到医院还要一段路。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,又加了句:“需要什么说。”
没有回复。秦则铭放下手机,继续看预算表。
数字密密麻麻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材料费、人工费、设备租赁费、专家咨询费……林栖梧要求的三个备选方案都列了出来,从最保守的维持现状加固,到最彻底的原样修复,中间还有个折中方案——只修复结构承重部分,装饰性雕刻保持现状。
秦则铭的笔尖在折中方案上画了个圈。这是最可行的,但也是他最不甘心的。那些莲花,那些种子字,那些藏在木头里的坛城边界,如果只修复结构,它们就永远破碎着,藏在破碎的木头里。
堂屋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江澈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桶身还冒着热气。
“孙婆婆让带的粥。”江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看了眼秦则铭面前的文件,“一晚没睡?”
“睡了几个小时。”秦则铭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预算差不多了,但方案还没定。”
江澈打开保温桶,粥香飘出来,是小米红枣粥。他盛了一碗推给秦则铭,自己也盛了一碗,在对面坐下。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年轻的面孔上有种沉静的专注。
“我昨晚又看了爷爷的手札。”江澈说,声音很平,“有一段,可能和屏风有关。”
他从随身背包里取出笔记本,翻开一页。纸上是他手抄的段落:“甲申年春,诊李墨耘风寒。彼时祠堂屏风初成,李卧病中,犹问:‘西北角第三榫,可曾验看?’问其故,答:‘彼处藏一字符,若未咬合,字符不显。字符不显,屏风便只是屏风。’”
秦则铭放下勺子。晨光里,小米粥的热气袅袅上升,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。
“字符不显,屏风便只是屏风。”秦则铭重复这句话,“所以他刻那些东西,不是为了让人看见,是为了让屏风‘不只是屏风’。”
江澈点头:“而且他在病中还惦记着这个,说明那字符很重要。可能……是最后一道工序,或者是最关键的符号。”
两人沉默着喝粥。堂屋里很静,能听见粥滑过喉咙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晨风穿过窗纸破洞的呜咽,能听见远处早起老人的咳嗽声。岩下村的早晨总是这样,缓慢,沉重,像一部老旧机器勉强启动时发出的声响。
喝完粥,秦则铭重新戴上眼镜,调出屏风的三维模型。西北角第三榫——那是整个结构里最复杂的节点之一,三个方向的木构件在此交汇,榫卯嵌套如迷宫。之前检查时,因为那个位置的木头糟朽严重,没能完全探查清楚。
“今天得再查一次。”秦则铭说。
江澈已经站起来:“我去拿内窥镜。”
设备拿来时,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堂屋。秦则铭和江澈蹲在那些屏风残件前,像两个外科医生准备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。江澈戴着头灯,秦则铭操作内窥镜,屏幕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探头从木头的裂缝里缓缓伸进去。屏幕上的画面抖动,木纤维的纹理在强光下清晰如山脉沟壑。霉斑,虫蛀的孔洞,岁月侵蚀的痕迹——这些已经看过很多遍了。但今天,他们看得更细,每一寸都像在阅读一部写满密文的书。
探头推进到十五厘米深时,画面忽然顿住了。不是卡住,是秦则铭的手停住了。屏幕中央,在榫眼深处的侧壁上,有一个清晰的刻痕——不是莲花,不是种子字,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符号。
像云纹,又像火焰,线条盘旋上升,在最顶端收成一个尖锐的点。刻痕很深,即使经过百年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这是什么?”江澈压低声音问。
秦则铭摇头。他小心地调整探头角度,从不同方向拍摄。符号是立体的,不止刻在平面上,而是沿着木纹的走向雕刻,像某种生长在木头内部的图腾。
“等等。”江澈忽然说,“我好像……在爷爷的手札里见过类似的。”
他快速翻动手札笔记,一页一页,手指在字行间滑动。翻到某一页时,他停住了。那一页的边角处,画着一个简图——云纹盘旋上升,顶端尖锐,和图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。
图旁有小字注释:“李墨耘示此图,曰‘风纹’。风无形,故以纹示其动;风不止,故纹旋而不息。刻于榫中,取‘建筑如生命,呼吸不止’之意。”
秦则铭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说话。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,光带里有细尘飞舞,像被无形的风搅动。
“建筑如生命,呼吸不止。”秦则铭轻声重复,“所以他刻风纹,是让屏风‘呼吸’。”
江澈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亮光:“那其他符号呢?莲花是坛城边界,种子字是生死一如,风纹是呼吸不止——这些加起来,不是一个简单的屏风。这是一个……有生命的结构。”
秦则铭缓缓抽出内窥镜。探头离开木头的瞬间,屏幕上的画面消失。他关掉设备,在晨光里蹲了很久,才站起来。腿有些麻,他扶了下桌子,手指按在那些预算表上,纸张被压出轻微的褶皱。
“方案不能折中。”秦则铭说,声音很稳,“必须原样修复。所有的符号,所有的暗记,所有的藏头榫——全部要复原。”
江澈看着他:“预算会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工期会延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林教授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秦则铭走到八仙桌前,拿起手机,但没有立刻打。他看了眼屏幕——没有新信息,沈颂时那边应该已经在医院了,不知道情况怎么样。
他先给林栖梧发了条信息,简单说明了新发现和决定。然后开始重新核算预算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,公式延伸,总额栏里的数字不断攀升,最后停在一个触目惊心的位置——比基金会初步批准的资金多了近一倍。
堂屋里很静,只有键盘敲击声。江澈坐在对面,整理那些残件的编号和照片,偶尔抬头看秦则铭一眼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面移到地面,从东墙移到西墙。
上午十点,林栖梧回电话了。秦则铭走到院子里接,江澈留在堂屋继续工作。
“预算我看到了。”林栖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你知道基金会的规矩——超支部分需要项目组自行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则铭说,声音在晨风里有些散,“但如果不做完整修复,那些符号的意义就断了。李墨耘刻了一整套系统在木头里,我们不能只修一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然后林栖梧说:“秦则铭,我欣赏你的坚持。但现实是,基金会不是慈善机构,每一笔钱都要有评估和回报。你告诉我,完整修复之后,岩下村这个点能产生什么价值?学术价值?社会价值?还是经济价值?”
秦则铭站在槐树下。晨风穿过枝叶,沙沙作响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他想起沈颂时画那些莲花时的侧脸,想起丹增师傅抚摸画纸时颤抖的手指,想起江澈爷爷手札里那句“建筑如生命,呼吸不止”。
“林教授,”秦则铭缓缓开口,“您见过那些画吗?沈颂时画的那些莲花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画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为什么好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得更久。然后林栖梧说:“因为画里有东西。不只是形状,是……背后的重量。”
“对。”秦则铭说,“那些符号也有重量。莲花的重,种子字的重量,风纹的重量。这些重量加起来,就是这个屏风的重量,这个祠堂的重量,这个村子的重量。如果我们只修一半,就等于只承认一半的重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而有些东西,是不能只认一半的。”
风还在吹,槐树叶哗啦啦响。远处传来孙婆婆喂鸡的声音,咕咕咕,悠长而平和。
电话那头,林栖梧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气声很重,像放下了什么,又像拿起了什么。
“预算超支的部分,”林栖梧最终说,“我可以试着申请特别项目基金,但需要时间,而且不一定能成。在这之前,你们得自己想办法垫付。能做到吗?”
秦则铭看向堂屋。透过敞开的门,能看见江澈蹲在地上整理残件的背影,年轻,单薄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能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好。”林栖梧顿了顿,“还有,你父亲那边……我听说他给你推荐了省城的项目。”
秦则铭的手指收紧了些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这个圈子不大。”林栖梧的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,“秦怀远还是老样子,觉得只有他认可的路才是正路。但我想告诉你——梁砚秋当年选的路,也不是人人都认可的路。他走了,留下了些东西。你现在选的这条路,可能也留不下什么,但至少,你在走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响了一会儿,秦则铭才放下手机。他站在槐树下,站了很久,直到江澈从堂屋出来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新预算表。
“秦哥,”江澈说,用了他昨天开始的称呼,“我算了下,我这些年还有些积蓄,可以先垫一部分。不多,但能应应急。”
秦则铭看向他。晨光里,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下了决心后的清澈的亮。
“不用。”秦则铭说,“我有办法。”
他走回堂屋,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个人账户。数字跳出来,不多不少,刚好能覆盖超支的部分——那是他工作这些年攒下的,原本打算用来付房子首付的。
鼠标在转账按钮上悬停。秦则铭想起父亲的话:“三十岁了,该现实点了。”现实是什么?是省城的项目,是稳定的收入,是别人认可的前途。
他点了下去。
转账成功。页面刷新,余额变成了一个很低的数字。秦则铭关掉网页,重新打开预算表,在资金来源那栏填上:“项目组自筹”。
做完这些,他看了眼手机。还是没有任何新信息。沈颂时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江澈在对面坐下,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清单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那双手还年轻,但已经有医者的沉稳和匠人的灵巧——昨天秦则铭注意到,江澈整理残件时,手指的动作极其轻柔,像在触摸活物的皮肤。
“江澈,”秦则铭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学医?”
江澈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因为爷爷是郎中。小时候看他给人看病,把脉,开方,抓药,觉得……很厉害。能把不舒服的人变舒服,能把要死的人救回来。”
“现在呢?还这么觉得吗?”
江澈沉默了一会儿:“现在觉得,有些病救不了,有些人留不住。但还是要救,要留。不是因为厉害,是因为……应该。”
应该。这个词很朴素,但很重。秦则铭看着他,想起了沈颂时——那个人画画,也不是因为厉害,是因为应该。不画,那些东西就没人看见了。
“那你现在参与这个项目,”秦则铭问,“也是因为应该?”
江澈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不全是。还因为……我想看看,那些爷爷记录过的东西,那些他敬佩过的人做过的东西,到底有多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我爷爷走的时候,留了一箱子手札。我那时候小,看不懂,只觉得是旧纸。后来学医,偶尔翻看,才看懂一些。但还有很多看不懂——不是字看不懂,是字后面的东西看不懂。那些他记录过的人,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为什么要记下来?记下来给谁看?”
阳光在堂屋里移动,已经照到了八仙桌的中央。光带里有细尘飞舞,像时光本身在显形。
“现在我觉得,”江澈继续说,“他记下来,可能就是给我这样的人看的。给那些后来的人,那些可能会问‘以前是什么样子’的人看。所以我想帮他,把那些他记下来的东西,变回原来的样子。哪怕只是一部分。”
秦则铭听着,没有说话。堂屋里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,能听见这个古老村庄在晨光里缓慢呼吸的声音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。是沈颂时。
秦则铭接起来,没说话。电话那头也很静,能听见医院特有的背景音——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,远处广播的声音,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在ICU外面。”沈颂时的声音传来,有些哑,“刚签完字。医生说要观察三天。”
秦则铭握紧了手机:“情况呢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颂时的声音很平,但平得异常,“肺感染引发心衰,上了呼吸机。能做的都做了,等。”
一个字,等。等时间过去,等身体反应,等命运裁决。秦则铭想起沈颂时父亲去世时的事——那时候沈颂时在赶商业稿,没见到最后一面。这次,他在ICU外面等。
“需要我过去吗?”秦则铭问。
“不用。”沈颂时说得很干脆,“这边有亲戚帮忙。你那边事多。”
秦则铭没坚持。他知道沈颂时说的是真的——这边的事刚启动,江澈刚加入,修复方案刚定,林栖梧那边刚松口。他走了,这些都可能停摆。
“那你自己注意。”秦则铭说,“按时吃饭,找地方睡觉。钱不够跟我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沈颂时说:“手表秒针的声音,在ICU外面也能听见。”
很轻的一句话,但秦则铭听懂了。在那种地方,在生死的边界上,那细微的嘀嗒声,可能是唯一的、稳定的、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。
“那就听着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嗯。”沈颂时应了一声,顿了顿,“修复方案定了吗?”
“定了。原样修复,所有符号都要复原。”
“钱呢?”
“筹到了。”
“你垫的?”
秦则铭没否认。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沈颂时说:“等我回去,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还。”
对话很简短,但每个字都实实地落在地上。秦则铭想起沈颂时临走前说的“这边的事,不能停”。现在,他没停。沈颂时那边,也在尽他该尽的力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叫他的名字。
“干嘛?”
“你画那些莲花的时候,”秦则铭问,“心里在想什么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秦则铭以为信号断了,才听见沈颂时的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没想。就是觉得,应该画下来。”
应该。又是这个词。
挂了电话,秦则铭坐在八仙桌前,很久没动。江澈已经继续工作了,键盘声嗒嗒嗒,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。阳光移到了西墙,下午了。
秦则铭打开沈颂时留下的画夹。里面是这两个多月画的所有画,从戈壁到红土坡到岩下村,从废墟到人物到那些藏在木头里的莲花。他一张一张翻过,纸页摩擦发出沙沙声响。
翻到最后一张时,他停住了。那不是岩下村的画,是一张速写,画的是他——秦则铭。画上的他坐在八仙桌前核对数据,侧脸在煤油灯光里半明半暗,眉头微蹙,手指按在图纸上,指节分明。
画纸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日期,是沈颂时离开前一天画的。他没给秦则铭看过,就这么夹在画夹最底下。
秦则铭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拍了下来,设为屏保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开始工作。预算表,工期表,材料清单,人员安排……一项一项,有条不紊。江澈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。
堂屋里,两个人都沉默着,工作着。阳光慢慢倾斜,暮色开始降临。孙婆婆来点了煤油灯,灯光昏黄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而远方,在某个医院的ICU外面,沈颂时坐在长椅上,手腕上的表嘀嗒作响,秒针一格一格,走过同样的时间。
两块表,两个地方,同一种嘀嗒声。
像心跳,像呼吸,像所有在黑暗中依然向前走的东西。
静默,坚韧,不可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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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