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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第 44 章 ...
晨光还没完全漫过东边山脊时,堂屋的门就被敲响了。
秦则铭正在整理昨晚写好的工作清单,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墨迹洇开一个小点。他放下笔,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江澈,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登山包,脚边还放着一个医疗箱大小的铝制工具箱。晨雾在他身后尚未散尽,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。
“早。”江澈说,声音带着清晨的干涩,“没打扰吧?”
“没有。”秦则铭侧身让他进来,“正好在安排今天的工作。”
沈颂时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毛巾擦脸,头发还湿着,看见江澈,点了点头。江澈把背包放下,铝箱轻轻搁在八仙桌旁的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环视堂屋——展板还靠墙立着,测绘设备整齐地码在角落,桌上摊着图纸和资料,空气里有种纸张和木头混合的、陈旧而干净的气味。
“喝点茶。”秦则铭去厨房倒水,回来时手里端着三个粗瓷碗。茶叶是孙婆婆昨天新炒的野茶,汤色清亮,热气袅袅。
江澈接过,没急着喝,先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:“岩下村的水,比红土坡的软。”
“山泉水。”秦则铭在他对面坐下,“从后山引下来的,村里就这一口好水。”
三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。晨光从门缝和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在堂屋地面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,光带里有细尘缓缓浮动。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,两声,然后整个村子陆续苏醒。
江澈放下茶碗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是工整的手写字迹。“我昨晚看了你传过来的所有资料。”他说,“有些问题。”
秦则铭坐直了身体:“你说。”
“祠堂屏风的三维模型里,西北角的榫卯节点,你标注的是‘半透榫’。”江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,找到那一行,“但我爷爷留下的手札里提到过岩下村的木作——他说这村里的老匠人有个习惯,重要结构的承重节点,从来不用半透榫,都是用‘藏头榫’。榫头完全藏在构件内部,外面看不出来,但更牢固。”
秦则铭的眉头微微蹙起。他调出平板电脑里的模型,放大那个节点。屏幕上,三维线框结构旋转,榫卯的连接方式清晰可见。
“模型是根据现有残件和图纸推断的。”秦则铭说,“屏风西北角完全坍塌,残片里没有找到那个节点的实物。如果真是藏头榫……”
“那现有的修复方案就得调整。”江澈接话,“藏头榫的加工精度要求更高,修复时需要更精确的复制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真是藏头榫,说明这个屏风在当初建造时,匠人给了它更高的结构等级。这不是普通的装饰屏风,可能有别的用途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沈颂时放下茶碗,走到八仙桌旁,俯身看屏幕上的模型。晨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,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“去祠堂看看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看向他。
“残片还在那儿。”沈颂时直起身,“上次暴雨后抢救出来的,堆在祠堂耳房里。如果有没注意到的细节,现在去看。”
江澈已经站了起来,铝箱提在手里:“需要什么工具?”
“内窥镜。”秦则铭也起身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管,“如果真是藏头榫,榫眼内部可能有痕迹。”
三人出门时,孙婆婆正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簸箕刚择的野菜。看见他们,老太太笑了笑:“这么早就干活?吃了早饭再去。”
“回来吃。”秦则铭说,“您先忙。”
晨雾正在散去,村子里的土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极轻的噗嗤声。槐树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洗得发亮,树冠间有鸟雀扑棱棱飞起,抖落一串水珠。祠堂在村子最东头,歇山顶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默。
耳房的门虚掩着,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。地上整齐地堆着屏风残件——都是上次暴雨后抢救出来的,秦则铭每一块都编了号,用软布包着,分门别类放置。
江澈打开铝箱。箱子里分层放着各种工具:内窥镜、强光手电、放大镜、标本袋、标签贴、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镊子和探针。工具都擦得锃亮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编号N-7到N-12是西北角的残件。”秦则铭蹲下身,小心地揭开软布,“榫头部分可能在这些里面。”
沈颂时靠在门框上,没有进去。耳房太小,三个人挤不下。他就在门口看着,看着秦则铭和江澈蹲在昏暗中,像两个考古工作者,在碎片中寻找时间的密码。
江澈戴上头灯,光束在残件上游移。他拿起一块长约三十公分的木条,断面参差不齐,但有一端相对完整。他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浮尘,露出木纹。
“槐木。”江澈说,“木质细密,适合做榫卯。”他把木条递给秦则铭,自己又拿起一块。
秦则铭接过,用放大镜仔细看断面。木纹走向,年轮密度,切割痕迹——每一处细节都可能藏有信息。他看得很慢,呼吸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木头。
“这里。”江澈忽然出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更小的残片,只有巴掌大,边缘烧灼过,可能是当年祠堂失火留下的痕迹。但残片中央,有一个规则的方形凹陷。
秦则铭凑过去。头灯的光束聚焦在那个凹陷上。凹陷很浅,边长约两公分,底部平整,四壁垂直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凹陷底部有极细微的刻痕,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不是自然破损。”江澈说,手指虚悬在凹陷上方,“是人工凿出来的。但这么小的方槽,不像是结构需要。”
秦则铭从工具包里取出游标卡尺,测量方槽的尺寸。2.1厘米乘2.1厘米,深度0.5厘米。精确得不像随手凿的。
“像是个……嵌东西的槽。”沈颂时在门口说。
秦则铭和江澈同时抬起头。沈颂时走进来,蹲下身,从江澈手里接过那块残片,对着小窗透进来的光看。晨光正好照在方槽底部,那些刻痕清晰起来——是极细的线条,组成一个图案。
“莲花。”沈颂时说,“刻了半朵莲花。”
秦则铭接过残片,对着光。确实,那些刻痕虽然细微,但线条流畅,花瓣的弧度,花蕊的点状,都是精心刻制的。半朵莲花,刻在一个隐蔽的方槽底部。
“藏传佛教的符号。”江澈轻声说,“我爷爷的手札里提过,岩下村早年茶马古道兴盛时,有藏商经过,村里有人信佛,但不敢明着供奉,就在不起眼的地方刻符号。”
秦则铭盯着那半朵莲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耳房另一侧,那里堆着从屏风其他部位抢救出来的残件。他快速翻找,按照编号找到几块可能对应的部件。
“如果这里刻了莲花,”秦则铭说,声音里有种克制的激动,“那么对应的榫头上,可能也有标记。藏头榫……榫头完全藏起来,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刻符号,这是匠人的‘暗记’。”
江澈已经明白了。他从铝箱里取出内窥镜——一根细长的金属软管,前端有摄像头和照明灯,可以伸进狭窄的缝隙。秦则铭接过,找到一块可能有榫眼残留的木构件,将探头小心地伸进去。
内窥镜连接的平板屏幕上,显示出探头拍摄的画面。木纤维的纹理在强光下清晰可见,霉斑,虫蛀的孔洞,岁月侵蚀的痕迹。探头缓缓推进,屏幕上的画面移动,像在木头内部进行一场微型探险。
然后,画面停住了。
在榫眼深处的侧壁上,刻着一个图案——另外半朵莲花。线条的弧度,花瓣的数量,和方槽底部的刻痕完全吻合。两半莲花,一个刻在榫眼深处,一个刻在对应的榫槽底部,当榫头完全插入,两半莲花合成一朵,严丝合缝,但永远藏在木头内部,无人得见。
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沈颂时盯着屏幕上那半朵莲花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。秦则铭的手很稳,但沈颂时看见他握着内窥镜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。江澈屏住呼吸,头灯的光束在昏暗中凝成一道静止的光柱。
“藏头榫,”秦则铭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而且有暗记。这不是普通屏风。”
“是供奉用的。”江澈说,“匠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刻莲花,是把信仰藏进手艺里。这屏风……可能当初就是为祠堂里的佛龛做的遮挡,后来佛龛没了,屏风留了下来。”
秦则铭缓缓抽出内窥镜。探头离开木头的瞬间,屏幕上的画面消失,变成一片黑暗。他关掉设备,在昏暗中站了一会儿,才说:“如果这样,现有的修复方案确实要调整。藏头榫的工艺更复杂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得找到所有的暗记。如果每一处重要节点都有莲花刻痕,那修复时必须原样复刻,不能遗漏。”
江澈点头:“我可以帮忙。我爷爷的手札里,可能有类似的记录——他行医时走遍这一带,见过不少老手艺。”
沈颂时忽然问:“这些莲花,有多少人知道?”
秦则铭和江澈都看向他。
“如果这是匠人藏起来的信仰,”沈颂时说,“可能连当初请他们做活的人都不知道。一百多年了,这些莲花一直藏在木头里,没人看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被我们看见了。”
晨光从小窗完全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尘飞舞,像某种缓慢的舞蹈。三个人站在昏暗中,站在那些沉睡的残件之间,站在一个刚刚被发现的秘密面前。
过了很久,秦则铭说:“先吃饭。然后重新制定方案。”
孙婆婆已经做好了早饭。小米粥,烙饼,咸菜,还有一小碟炒鸡蛋。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,默默吃饭。但气氛和昨天不同了——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,不是具体的物件,是某种认知的维度。
饭后,秦则铭开始重新梳理修复方案。江澈坐在他对面,摊开他爷爷的手札——是几本线装的毛边纸本子,纸页泛黄发脆,字迹是工整的小楷,记录着几十年前这一带的风物、病症、药方,以及偶尔提到的匠人旧事。
沈颂时没有画画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,看着树冠间漏下的光斑,看着光斑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。手指间夹着一支炭笔,但没有画,只是无意识地转动。
堂屋里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,和偶尔的对话。
“这里,”江澈指着手札上的一行字,“‘癸未年秋,诊李姓木匠背痈,见其工坊内有未完之佛龛,雕工甚精,然无佛像。问之,答曰:龛为藏心而作,佛在心,不在形。’”
秦则铭抬起头:“癸未年……是1943年。李姓木匠——可能就是李木匠的父辈。”
“手札里还提到,”江澈继续翻页,“这个李木匠说过一句话:‘真手艺,七分在明,三分在暗。明处给人看,暗处给自己看。’”
沈颂时转过脸,看向堂屋里。秦则铭和江澈都低着头,晨光在他们肩上镀了层金边。那些泛黄的手札,那些工整的字迹,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对话,穿过八十年的时光,在这一刻,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重新被读取。
“所以那些莲花,”沈颂时开口,“是匠人‘给自己看’的三分。”
秦则铭点头:“而且是藏在结构里,只有榫卯完全咬合时,两半莲花才能合成一朵。这是一种……极私密的虔诚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桌上摊开的修复方案初稿:“那我们现在的修复,就不能只是复原‘明处’的七分。那‘暗处’的三分,也得复原。”
“但那些莲花藏在内部,”江澈说,“修复时如果完全按照原工艺,意味着很多刻痕做好后就再也看不见了。花那么大功夫,做一件永远没人能看见的事……”
“匠人当初就是这么做的。”秦则铭说。
堂屋里又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孙婆婆喂鸡的声音,咕咕咕,悠长而平和。
沈颂时站起身,走到八仙桌旁,看着那些手札,那些图纸,那些刚刚发现的秘密。然后他说:“我画下来。”
秦则铭看向他。
“把那些莲花画下来。”沈颂时说,“修复之前,先把它们的样子记录下来。就算以后又藏在木头里了,至少有人知道,它们存在过。”
江澈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释然:“对。画下来。我爷爷记录了匠人说的话,你记录匠人刻的花。都是记住。”
秦则铭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晨光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动,让那些惯常的克制显出一种深沉的柔和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那接下来三天,我们做三件事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:
“一,全面检查所有残件,寻找其他暗记,绘制完整暗记分布图。”
“二,根据藏头榫工艺特点,调整修复方案,重新计算材料用量和工时。”
“三,联系林教授,汇报发现,申请调整预算——藏头榫工艺需要更精细的加工,可能需要额外设备。”
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写完,他把纸推给江澈和沈颂时看。
江澈看完,说:“第一条我可以主要负责。我学过一点基础木工,能分辨刻痕的新旧和工艺特征。”
沈颂时说:“第二条和第三条,你负责。画暗记,我负责。”
分工就这样定了下来。没有多余的讨论,没有推诿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该做什么。像是某种默契,在发现那个秘密之后,自然形成了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三人开始工作。江澈戴上手套,拿着放大镜和强光手电,一块一块检查残件。秦则铭重新打开三维模型,根据藏头榫的特点调整结构设计。沈颂时铺开画纸,调好颜料——他决定用水彩,那种半透明的、层叠的质感,适合表现木头内部若隐若现的刻痕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各种细微的声响:纸页翻动声,鼠标点击声,画笔在纸上晕染的沙沙声,偶尔江澈发现什么时极轻的吸气声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墙移到八仙桌,再移到西墙。孙婆婆来过一次,送来一壶新茶,看见他们工作的样子,没打扰,轻轻放下就走了。
中午时分,江澈已经检查了三十多块残件,发现了四处新的暗记——都是莲花,但姿态各异,有的含苞,有的初绽,有的盛开。每一处的位置都极其隐蔽,不是在榫眼深处,就是在榫槽底部,或者两块木料拼接的接缝内侧。
“一共七处。”江澈在笔记本上标注位置,“北斗七星的排列。”
秦则铭抬起头:“七星?”
“七朵莲花,位置连接起来,是北斗七星的形状。”江澈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。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,七个点,连成的图形确实像北斗。
沈颂时停下笔,看着那七个点。然后他走到堂屋门口,抬头看天空。正午的太阳刺眼,看不见星星。但他记得夜晚的岩下村,星空清晰得像个倒扣的碗,北斗七星永远挂在北方,为迷路的人指方向。
“匠人把北斗刻在木头里。”沈颂时说,“藏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秦则铭沉默着。他调出祠堂的三维模型,把七个暗记的位置标注上去。屏幕上的建筑结构旋转,七个红点闪烁,连成那个亘古不变的星图。
“也许不只是信仰。”秦则铭轻声说,“北斗指北,也指方向。匠人把这些刻在结构里,是想说……即使藏在最暗处,即使永远看不见,但方向在那里,不会变。”
堂屋里又陷入那种厚重的安静。窗外有风吹过槐树,叶子哗啦啦响,像远处潮水的声音。
下午,林栖梧打来了电话。秦则铭到院子里接,说了发现藏头榫和暗记的事。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林栖梧说:“预算可以调整,但需要你们提交详细的技术论证和费用明细。另外,基金会可以联系一个藏式木雕的老匠人做顾问——如果那些莲花确实是藏传佛教的符号,他可能知道更多的讲究。”
挂断电话,秦则铭回到堂屋,转达了林栖梧的话。江澈点点头,继续检查残件。沈颂时已经画好了第一朵莲花——含苞的那朵,线条极细,花瓣的弧度含蓄而饱满,水彩的晕染让颜色有种从木头深处透出来的质感。
黄昏时分,工作告一段落。江澈检查完了所有能检查的残件,一共发现九处暗记,七朵莲花,还有两个符号暂时无法辨认。秦则铭完成了修复方案的初步调整,新的预算表做了出来,比原计划增加了百分之十五。沈颂时画完了三朵莲花,画纸在桌上摊开,水彩未干,在暮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孙婆婆叫吃饭。晚饭有肉,是槐老人下午送来的野兔,炖得烂熟,香气扑鼻。四人围坐,槐老人也来了,听说发现了暗记,老人没多问,只是慢慢喝酒,眼神有些远。
饭后,江澈要回红土坡。秦则铭送他到村口,暮色四合,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。
“明天我再来。”江澈说,“手札里还有些内容,我今晚再看看。”
秦则铭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车子驶远,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,然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。秦则铭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渐暗的天空,很久没动。
沈颂时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远方。星星开始出现,一颗,两颗,然后越来越多。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缓缓亮起,勺柄指向北极星。
“明天,”沈颂时忽然说,“我要画那七颗星。”
秦则铭转头看他。暮色里,沈颂时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,映着刚刚升起的星子。
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画下来。”
他们走回村子。路很暗,秦则铭打开手电,光束在土路上切开一道光柱。沈颂时走在他身边,两人的影子在光束里长长短短。
回到堂屋,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。孙婆婆在厨房收拾,水声哗哗。秦则铭走到八仙桌前,看着桌上那些图纸、手札、画作。暗记分布图,修复方案,莲花的水彩画——它们摊在那里,像一个刚刚被打开的、沉睡了百年的秘密。
沈颂时洗了手,重新铺开画纸。他调了深蓝和群青,开始画星空。不是画真实的星空,是画木头里那七朵莲花所代表的星空——那些藏在暗处的、无人得见的、却永远存在的方向。
秦则铭没有工作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沈颂时画画。煤油灯的光晕在那张专注的侧脸上晃动,画笔在纸上游走,颜色层层叠叠,从深黑到靛蓝到星子的亮白。
夜渐深,孙婆婆睡了。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那盏煤油灯,和那些被打开的、正在被记录的、即将被修复的秘密。
沈颂时画完了最后一颗星。他放下笔,看着画面。深蓝的底色上,七朵莲花以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,每一朵的姿态都不同,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秦则铭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画。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很美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的画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,像某种古老的、缓慢的舞蹈。
“今天,”秦则铭说,“谢谢。”
沈颂时转过头,看着他。灯光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,让那些惯常的克制显出一种柔软的疲惫。
“谢什么。”沈颂时说。
“谢你发现了那半朵莲花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也谢你画下来。”
沈颂时别开脸,但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明天还要找另外两个符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澈的手札里,可能还有线索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藏式木雕的老匠人,什么时候能来?”
“林教授说下周三。”
对话很简略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像榫卯,严丝合缝,不多不少。
夜更深了。秦则铭吹灭煤油灯,堂屋陷入黑暗。两人摸黑走到里屋,躺下。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响。
黑暗中,秦则铭忽然说:“沈颂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江澈说,那些莲花是匠人‘给自己看’的三分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轻,“那你画画,是给谁看?”
沈颂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也是给自己看。”
“但你会给我看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沉默落下来,厚重而柔软。窗外有虫鸣,细细的,连绵的。
“那以后,”秦则铭说,“你画的东西,我都想看。”
沈颂时没应声。但他在黑暗里,很轻地,点了点头。
虽然没人看见。
但有些事,不需要看见。
知道存在,就够了。
就像木头里的莲花。
就像暗处的星图。
就像这个夜晚,这两个人,和这个刚刚被打开的、漫长的修复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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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