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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 43 章 ...
车子驶进红土坡时,日头正烈。
戈壁滩上的热浪肉眼可见,从地表蒸腾起来,扭曲了远处山峦的轮廓。秦则铭把车窗摇下半寸,热风裹挟着沙土的气息灌进来,干燥灼人。沈颂时坐在副驾驶,画具箱搁在脚边,一只手肘搭在窗沿上,眯眼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——土黄的坡,灰白的路,偶尔几丛倔强的骆驼刺,在热浪里蔫着叶子。
“上次来是傍晚。”沈颂时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声削得有些散。
“嗯。”秦则铭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后视镜,“这次待不久,谈完就走。”
他说得轻巧,但沈颂时瞥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昨夜那番谈话的重量还悬在空气里,林栖梧给的期限像沙漏开始倒计时——三天,说服江澈,或者另寻出路。
车子在未央客栈前停下。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床单,在热风里扑簌簌地响。苏未央正从井边提水,听见引擎声抬起头,愣了一瞬,随即笑起来:“秦先生?沈先生?怎么这个点儿来了?”
她放下水桶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上来。三个月不见,她似乎瘦了些,但眼神还是那种通透的亮。小川从屋里窜出来,晒黑了一圈,看见秦则铭眼睛一亮:“秦叔叔!你教我的那个胎压检查法,我上星期帮王叔看了车胎!”
秦则铭下车,摸了摸小川的头:“查对了?”
“嗯!左后胎亏气,我让他去补了。”小川挺起胸脯,又看向沈颂时,“沈叔叔,你答应给我的画呢?”
沈颂时从画具箱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——是幅速写,画的是小川蹲在卡车边检查轮胎的样子。男孩接过,眼睛瞪得滚圆,小心翼翼展开,看了又看,咧嘴笑了:“像!真像!”
苏未央招呼他们进屋。堂屋里比外头阴凉些,老式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,搅动一室光影。她端来凉茶,茶汤里浮着薄荷叶,喝下去一股清冽直冲脑门。
“江澈在卫生院。”苏未央坐下,手指摩挲着粗瓷碗沿,“他母亲这几天咳得厉害,上午去抓药了。得等会儿。”
秦则铭点点头,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文件夹,放在桌上。牛皮纸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岩下村活态保护一期项目——在地协作者提案”。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苏未央看了一眼,没问,只是又给他们添了茶。小川趴在桌边看沈颂时那张画,手指在纸面上虚虚描摹线条。吊扇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,忽明忽暗。
等待的间隙里,秦则铭出去检查车子。沈颂时留在堂屋,从画具箱里取出炭笔和速写本,开始画这个空间——吊扇旋转的轨迹,桌上茶碗的水渍,墙上年画褪色的边缘,苏未央坐在门槛上择菜的侧影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某种节律稳定的呼吸。
“沈先生。”苏未央忽然开口,没回头,手里择着豆角,“你们这次来,是为江澈的事?”
沈颂时笔尖一顿:“嗯。”
“好事还是难事?”
沈颂时想了想:“可能是难事里的好事。”
苏未央笑了,笑声很轻:“江澈那孩子……心里装的事太多。母亲的病,哥哥的担子,这红土坡上上下下百来口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。有时候我看着,觉得他像根绷得太紧的弦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灵巧地掰断豆角筋:“但他心里有火。不是烧着玩的那种火,是压在炉膛底下,慢慢焖着的火。你们要是能给他个风口,那火能旺起来。”
沈颂时没接话,只是继续画。画她说话时微微下垂的眼角,画她手腕上那道浅白的旧疤——听说是早年跟车时留下的。这个女人见过生死,扛过孤独,眼睛里有一种淬炼过的透亮,话不多,但句句在点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江澈推着轮椅进来,轮椅上坐着个清瘦的老太太,裹着薄毯,虽然盛夏,但手脚都严实地包着。江澈脸上有汗,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,是常年劳作的手艺人筋骨。
看见堂屋里的人,他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致意,先安顿母亲。老太太精神尚可,认得苏未央,含糊地打了招呼,眼睛却一直看着秦则铭和沈颂时,目光里有种老人特有的审视。
江澈洗了手,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来,在秦则铭对面坐下。苏未央端来给他留的茶,他道了谢,一口喝干,喉结滚动。
“秦先生,沈先生。”江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久等了。母亲这两天咳得睡不好,刚在卫生院做了雾化。”
秦则铭把文件夹推过去:“抱歉这个时间来打扰。有件事,想和你商量。”
江澈没立刻看文件夹,目光在秦则铭脸上停留片刻,又扫过沈颂时,最后落在苏未央脸上。苏未央微微点头,牵着小川去了里屋,轻轻带上门。
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,吊扇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澈打开文件夹。第一页是项目概要,第二页是基金会支持方案,第三页是“在地协作者”的职责和权益。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,那是阅读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看完,他合上文件夹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卡车驶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屋里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“秦先生,”江澈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去年辞职回来时,跟院里签的承诺书里有一条:五年内不参与任何需要长期离家的项目。”
秦则铭点头:“我知道。林教授——基金会那边已经协调过,如果你同意参与,你的工作以红土坡为基地,主要时间在这里,只需要每月去岩下村两到三次,每次不超过三天。期间你母亲的护理,基金会联系了县医院的远程支持,还有巡回医疗队每月上门。”
江澈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敲,很轻的节奏:“岩下村……我小时候跟爷爷去过一次。那时候村里还有小学,爷爷去给人看病,我在祠堂屋檐下躲雨,看雨顺着瓦当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有些远:“后来爷爷走了,村里人也越来越少了。上次你们说在测房子,我就想,那些老屋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人。”秦则铭说,“不只是技术上的,是真正理解这个地方、愿意为它花时间的人。基金会可以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,但在地的守护,需要本地人。”
江澈又沉默下去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沙枣树。树干歪斜,但枝叶茂盛,在烈日下投出一小片荫凉。几只鸡在树荫里刨食,动作懒洋洋的。
“我哥哥,”江澈背对着他们说,“他不同意我再去碰这些‘不实际’的事。他说,守着卫生院,守着母亲,守着这坡上的人,就够了。”
沈颂时在这时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:“那你呢?你怎么想?”
江澈转过身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,脸却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学医,”他缓缓说,“是因为爷爷是郎中,父亲……父亲走之前说,学门手艺,饿不死。我学了,用了,救了人,也送过人。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我会想起爷爷药柜里那些装药材的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——字是爷爷自己写的,颜体,工整得像刻出来的。”
他走回桌边,手指抚过文件夹的边缘:“爷爷说,写字和开方一样,一笔一画都不能错,错了,药性就变了。后来那些抽屉散了,标签霉了,药柜当了柴烧。我留了一张标签,夹在医书里——‘茯苓,利水渗湿,健脾宁心’。字还在,但那个写字的时代,没了。”
堂屋里很静,只有吊扇的嗡鸣,和窗外偶尔的鸡鸣。
秦则铭看着江澈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压抑的、沉重的光。那是见过太多无能为力之后,依然不肯彻底放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岩下村那些老屋,”秦则铭轻声说,“就像你爷爷的药柜。标签还在,但柜子快散了。我们想做的,不是把柜子搬进博物馆,是尽量修好它,让标签还在原来的抽屉上,让以后有人想看的时候,还能看懂原来的系统。”
江澈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指节抵着指节。那是他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姿势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,“三天?”
“林教授给的期限是三天后答复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你可以多要几天。我们需要的是你真心愿意做,不是被期限赶着做决定。”
江澈摇头:“不用。三天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这三天,我想先看看你们所有的资料。不只是提案,是所有——测绘数据,修复方案,预算明细,风险评估。还有那本村志,那些信,那些绳子。”
秦则铭没有犹豫:“可以。电子资料我现在可以传给你,纸质资料明天我让人送过来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江澈说,“我明天去岩下村。母亲这边,未央姐可以帮忙照看一天。”
这话让秦则铭和沈颂时都愣了一下。江澈看着他们,脸上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:“既然要决定,就得亲眼看看。看看那些你们想保住的东西,值不值得我用接下来至少一年的时间去守。”
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。江澈留他们吃饭,苏未央做了拉条子,面是她亲手拉的,筋道爽滑,配了炒茄子和辣椒炒肉。饭桌上话不多,江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,秦则铭一一解答。沈颂时安静吃饭,偶尔给小川夹菜——男孩一直偷瞄他,似乎想再要张画,但没敢开口。
饭后,秦则铭在院子里帮小川检查自行车链条。夕阳西斜,把整个红土坡染成赤金色,远处山峦的阴影拉得很长。沈颂时靠在门框上,看着秦则铭蹲在地上的背影——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小片,贴在肩胛骨的位置,随着动作微微起伏。
江澈送母亲回屋休息后,走过来,递给沈颂时一支烟。沈颂时摇头,江澈自己也没点,只是把烟夹在指间,看着天际线。
“沈先生,”江澈忽然说,“你画那些老屋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沈颂时想了想:“没想。就是看,然后画。”
“不觉得……可惜吗?画得再好,房子该塌还是会塌。”
“画了,就少可惜一点。”沈颂时说,“至少有人见过它最后的样子。”
江澈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收回去:“我爷爷走之前,留了一箱手札。都是他行医多年的病例记录,方子,心得。箱子现在在我床底下,我从来没打开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是不敢,是觉得……打开了,就得面对。面对他那些再也没人能认得的字,面对那些再也没人用的方子,面对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。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。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,从颧骨移到下颌。远处传来收羊的吆喝声,悠长,苍凉。
“但你还是在学医。”沈颂时最终说。
“嗯。”江澈点头,“因为还有人需要。红土坡的人需要个大夫,母亲需要个儿子,哥哥需要个帮手。这些是实在的,看得见摸得着的需要。”
他看向沈颂时:“岩下村那些老屋,也需要人。但那些需要……太远了,太虚了。我得想清楚,值不值得把我这些实在的时间,花在那些虚的需要上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甚至有些残酷。但沈颂时听懂了。江澈不是冷漠,是现实——现实是母亲的药不能断,卫生院的门不能关,哥哥肩上的担子不能全让他一个人扛。在这些面前,一个陌生村庄的老屋,太轻了。
秦则铭这时走过来,手里拿着小川的车钥匙。他听见了最后几句,没接话,只是站在夕阳里,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江大夫,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很平和,“岩下村的事,不是要你去拯救什么。是要你去做一道桥——把基金会那些虚的资金、技术,变成实的砖瓦、木料;把外面那些虚的关注,变成实的记录、传承。桥不需要多华丽,能让人走过去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你,已经在这道桥上了。你守着红土坡的卫生院,守着这些人的健康,就是在守着一道桥。我们现在只是问你,愿不愿意把这道桥,再往岩下村那边,延伸一段。”
江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夕阳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,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亮。
“秦先生,”江澈轻声说,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。”秦则铭摇头,“是见过太多桥断了,所以知道每一道还连着的桥,都珍贵。”
天色渐暗,他们该走了。江澈送他们到车边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站得笔直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,“我早上过去。”
秦则铭点头,上车。沈颂时最后看了一眼红土坡——苏未央在门口挥手,小川蹦跳着,江澈站在暮色里,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。
车子驶出坡口,后视镜里,那片土黄色的坡地越来越远,最后融进苍茫的暮色里。
回程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秦则铭开车很专注,目光始终在前方路面上。沈颂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——是江澈刚才摩挲文件夹时的那个节奏。
开到半路,秦则铭忽然开口:“你觉得他会同意吗?”
沈颂时没回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在画他。”
沈颂时顿了一下。速写本摊在膝上,上面是江澈站在窗边的背影,光线,阴影,白大褂的褶皱。
“随便画的。”他说。
秦则铭没拆穿。车子转过一个弯,远光灯切开黑暗,照见前方无尽的路。
“如果他同意,”秦则铭说,“接下来一年,你会常来红土坡吗?”
沈颂时看向他。秦则铭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很静,下颌线绷着,是那种克制的紧张。
“颜料在这儿订的。”沈颂时说,转过头看窗外,“总得来取。”
秦则铭笑了,很淡的笑,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。但沈颂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。
夜色完全降下来,星空在戈壁上方铺开,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秦则铭打开收音机,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,声音开得很小,几乎只是背景里的杂音。
沈颂时闭上眼睛。速写本在膝上摊着,炭笔的气味混着戈壁夜风的干燥气息,萦绕在车厢里。他想起江澈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我爷爷的药柜,标签还在,但柜子散了。”
而他们现在要做的,是在更多的柜子散掉之前,把标签一张一张,认认真真地,贴回去。
不管柜子还能撑多久。
贴了,就有人知道,这里曾经有个柜子。
柜子里,曾经装过一个世界。
车子在星空下行驶,前路漆黑,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范围。
但知道方向。
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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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