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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第 42 章 ...
晨光里的第一缕尘烟是从村口升起的。
秦则铭正俯身在八仙桌前核对展板的最后几处固定胶,沈颂时在院中石桌上摊开画具箱做例行清点。两人几乎同时听见了引擎声——不是村里那台老拖拉机闷雷似的突突声,而是更低沉、更稳定的运转声,由远及近,碾过土路的碎石,停在槐树下的空场。
沈颂时抬起头,炭笔在指间停了旋转。
秦则铭直起身,走到堂屋门口。晨雾尚未散尽,那辆深灰色越野车像是从雾气里凝出来的实体,车门打开时,先下来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工装靴。
来人约莫五十来岁,身量不高,但站姿笔挺得像棵老松。她穿了件卡其色多口袋马甲,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束成简洁的发髻,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。下车后没急着走,先环视了一圈——目光扫过古槐、祠堂的歇山顶、孙婆婆家的院墙、以及站在堂屋门口的秦则铭。
那目光里有种专业性的审视,像测绘仪的红外线扫过待测的立面。
跟在后面下车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模样,背着双肩摄影包和三脚架,动作利落地开始从后备箱搬设备。他抬头时正好对上沈颂时的视线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秦则铭走下堂屋台阶,步伐还是惯常的不疾不徐,但沈颂时注意到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——挽到小臂中间的标准位置。
“林栖梧教授?”秦则铭在院中站定,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得体温和。
“是我。”林栖梧伸出手,握手很有力,手掌有薄茧,“比计划早到了一天。路上顺利,就想干脆直接过来。”
她的声音偏低,语速平稳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握完手,她从马甲口袋里掏出证件——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顾问证,还有某大学的特聘教授聘书。秦则铭只扫了一眼便点头,侧身示意:“请进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林栖梧没立刻动,目光落在秦则铭身后堂屋里的展板上:“那些是准备给我看的?”
“是初步的视觉资料。”秦则铭说,“请。”
三人走进堂屋。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在十二块展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林栖梧没急着看内容,先俯身检查了泡沫板的材质和固定方式,手指在接缝处按了按,然后才退后半步,开始看画。
她看得很慢。在第一张李木匠家废墟前停了将近一分钟,身体微微前倾,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然后移到白露寒的绣品特写,这次她掏出了个小型放大镜,仔细看绣线的走向和针法细节。
“苏绣的套针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很清晰,“但掺了本地捻线法,线股更粗,适合绣在粗布上。这是适应性的改良。”
秦则铭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:“我们判断是艺人在苏州学艺后,回乡根据材料条件做的调整。”
林栖梧点头,没接话,继续往下看。到顾家工具那幅时,她让随行的年轻人拍照:“多角度,特写搓板齿纹的磨损痕迹。”
年轻人叫谢予安,是基金会项目组的助理。他动作麻利但安静,架起相机时几乎没发出声音。沈颂时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工作,炭笔又开始在指间转——转到第三圈时,秦则铭的目光扫过来,很轻地停了一下。沈颂时把笔握住了。
看完十二幅展板,林栖梧转身看向八仙桌。桌上整齐码放着十九个牛皮纸档案袋,旁边是贴着标签的移动硬盘,还有那本《岩下村志》的原件——秦则铭今早特意拿出来,放在软布上。
“纸质资料都在这里?”林栖梧问。
“建筑测绘的图纸原件、测绘报告初稿、各户的历史信息采集表、以及特殊发现物的记录和照片。”秦则铭一项项说明,语速平稳,“电子资料包括所有图纸的CAD文件、三维点云数据、高清照片、扫描文献,以及沈先生画作的数字化版本。都按基金会的要求做了分类和元数据标注。”
林栖梧在桌前坐下。谢予安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和便携键盘,接上移动硬盘。文件夹打开,树状图展开,子目录密密麻麻但层级清晰。林栖梧快速浏览了几个关键文件夹,点开祠堂屏风的三维模型。
模型在屏幕上旋转,破损处用红色高亮标出,修复方案以半透明层叠加显示。林栖梧放大一个榫卯节点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‘增厚’的处理,”她指着云纹转折处,“你判断是现场的结构加固?”
“根据图纸边缘的铅笔标注,以及实际测量数据比对。”秦则铭俯身,在平板上调出相关资料页面,“这里,还有这里,都有类似的调整痕迹。我们认为这是匠人在施工中根据材料实际情况做的实时决策。”
林栖梧往后靠在椅背上,摘了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重新戴上眼镜时,她看向秦则铭:“你导师是梁砚秋?”
秦则铭顿了一下:“是。”
“他教学生还是这个风格。”林栖梧的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数据扎实,推断谨慎,但骨子里还是信‘匠人意会’那一套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这个案子,你判断得对。”
她重新看向屏幕,手指划动,调出顾家绳谱的扫描件:“这个,原件我看一下。”
秦则铭从档案袋里取出铁皮盒,戴上白手套,小心地打开。林栖梧没接,就着秦则铭托着的姿势看,目光在“此生搓绳无数,竟无一徒可传”那行字上停留良久。
“顾家后人,”她问,“联系上了吗?”
“顾松言前天来过。”秦则铭说,“学了两天基础搓绳,带走了工具复印件和谱子复刻件。他人在省城,联系方式在这里。”
他递过一张便签,上面是顾松言的字迹和电话号码。林栖梧看了一眼,交给谢予安:“录入联系人,标注‘潜在传承人’。”
堂屋里一时只有敲击键盘的轻响。晨雾散尽,阳光彻底铺满院子,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青石板。孙婆婆从厨房探出头,看见陌生人,愣了一下。秦则铭对她点点头,示意没事。老太太退了回去,不一会儿端出茶盘——四个粗瓷碗,新沏的茶,茶叶是山里采的老荫茶,汤色澄黄。
林栖梧接过茶碗,道了谢,吹开浮叶喝了一口。放下碗时,她看向一直沉默的沈颂时:“这些画,你画的?”
沈颂时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学画的?”
“自己画。”
林栖梧点点头,没多问,转向秦则铭:“基金会的初步评估,我出发前看过了。岩下村的综合评分在申请项目里排第三。”
秦则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沈颂时停止了转笔。
“第一是滇南一个傣族古寨,第二是黔东南的侗族鼓楼群。”林栖梧的语气依然平稳,“你们的优势是资料完整度高,劣势是社区基础几乎为零——十九个留守老人,平均年龄七十二,这意味着什么你清楚。”
“意味着保护工作缺乏在地参与和可持续性。”秦则铭接话,声音依然稳,“但我们这两个月做了口述史采集,整理了社区记忆档案。如果项目启动,可以以此为基础,设计参与式的工作坊。”
“工作坊?”林栖梧看向他。
“记忆工作坊。”秦则铭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计划书草案——是昨晚后半夜写的,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,“邀请留守老人讲述村庄历史、家庭故事、手艺记忆,由年轻志愿者记录整理,同时开展简单的技能体验活动。目标是重建社区认同,也为保护工作积累人文资料。”
林栖梧接过计划书,快速翻阅。页眉页脚有铅笔修改的痕迹,某些段落旁还画了思维导图式的草稿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抬头:“这是你一个人做的?”
“沈先生提供了视觉化设计的建议。”秦则铭说。
沈颂时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那些画该怎么展示,用什么顺序,配什么文字,昨晚他们确实讨论过——虽然大半是秦则铭说,沈颂时用“随便”“都行”“你定”回答,但秦则铭总能从这些短句里拆出真实的意见。
林栖梧合上计划书,沉默了片刻。堂屋里很静,能听见谢予安敲键盘的嗒嗒声,院子里的鸡鸣,远处河水的潺潺。阳光移到八仙桌的一角,照亮那些牛皮纸档案袋的边缘,纸面上细微的纤维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辨。
“评分第三,”林栖梧终于开口,“意味着基金会的支持不会是全额资助,也不会是长期项目。最多是启动资金,加一年的技术指导。一年后,要拿出能说服评审委员会的阶段性成果,才可能争取二期。”
秦则铭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林栖梧看着他,眼镜片后的目光很锐利,“这意味着你要在一年内,用有限的资金,在没有年轻劳动力、没有基础设施、甚至没有稳定电力供应的地方,完成祠堂屏风的修复,启动至少两栋典型民居的加固示范,还要把那个‘记忆工作坊’做起来,产出可评估的社区成果。”
她顿了顿:“同时,你个人还要面对学术压力——如果这个项目做不成,你在古建保护领域的前景会受影响。梁砚秋的学生这个身份,是光环也是枷锁。”
这番话砸在晨光里,每个字都沉。沈颂时握紧了炭笔,笔尖在指腹压出凹痕。他看向秦则铭。
秦则铭站着,背挺得很直。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,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。他的手指在身侧很轻地蜷了一下——沈颂时认得这个小动作,是他在承受压力时无意识的反应。
但他开口时,声音依然平稳:“这些我都考虑过。”
“考虑过和能做到是两回事。”林栖梧说。
“是。”秦则铭承认,“但有些事情,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。”
林栖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——很淡的笑,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:“梁砚秋当年说这话时,是在敦煌的一个窟里。外面风沙大作,窟檐快塌了,他说要去做加固。我们都劝他等风停,他说‘有些事情,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’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树干要三人合抱,树冠如盖,枝叶间筛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他做了,窟檐保住了,但他摔断了三根肋骨。”林栖梧背对着他们说,“后来我问他后不后悔,他说不后悔,但要是再选一次,他会先系好安全绳。”
她转回身,目光落在秦则铭脸上: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基金会的支持,可以给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秦则铭站直了: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所有修复工作必须遵守最小干预原则,任何技术决策都要有至少三个备选方案,并附风险评估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”林栖梧顿了顿,“你要找一个本地协作者。不是志愿者,是真正在地的人,能长期驻守,能在你离开后维持日常维护的人。基金会不资助昙花一现的项目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秦则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这个条件比第一个难。岩下村没有年轻人,最近的乡镇也在三十公里外,去哪里找这样的人?
谢予安在这时抬起头,小声说:“林老师,之前调研时接触过的那个红土坡的……”
“江澈。”林栖梧接话,看向秦则铭,“你们认识吧?”
秦则铭怔了一下:“认识。但他要照顾母亲,而且……他是中医,不是建筑专业。”
“他是本地人,有医疗技能,对区域熟悉,而且——”林栖梧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资料,“他自己家的老屋去年做过加固,他主导的。虽然手法业余,但基本理念正确。最重要的是,他愿意留下来。”
屏幕上是一栋土坯房的照片,维修痕迹明显,但整洁。另一张是手绘的加固方案草图,笔触稚嫩,但结构标注清晰。秦则铭看着那些图,忽然想起在红土坡的那个夜晚,江澈说起母亲病情时平静而疲惫的神情,说起放弃医院工作时的那个苦笑。
“他母亲的身体……”秦则铭问。
“慢性病,需要定期护理,但不是完全卧床。”林栖梧说,“基金会可以协调县医院的远程医疗支持,每月有医生巡诊。如果江澈参与项目,他的基本生活补贴和母亲的医疗补助,都可以纳入预算。”
她关上平板:“当然,这需要他本人同意。我给你三天时间,说服他,或者找到其他合适的人选。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如果可行,基金会的启动资金下周到位。”
秦则铭沉默着。阳光在堂屋地面上移动,已经照到了他的鞋尖。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”
林栖梧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她让谢予安继续整理资料,自己走到院子里,仰头看槐树。沈颂时跟着走出去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“这棵树,”林栖梧忽然说,“至少五百年了。”
沈颂时没接话。
“五百年来,它看过这个村子兴起、鼎盛、衰落。”林栖梧的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现在要看它能不能看到转机了。”
她转回身,看向沈颂时:“你画它的时候,怎么想的?”
沈颂时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说:“没怎么想。就是画。”
林栖梧笑了,这次笑容明显了些:“梁砚秋以前说,最好的保护者,往往是那些‘没怎么想,就是做’的人。想太多的人,容易困在可行性报告里。”
她从马甲口袋掏出名片夹,抽出一张递给沈颂时:“如果你以后画完了岩下村,想画别的地方,可以联系我。基金会在西南、西北还有十几个点,都需要记录者。”
名片很简洁,白底黑字,只有名字、电话、邮箱。沈颂时接过,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,点点头,没说话。
午饭是孙婆婆做的,简单但丰盛。林栖梧吃得很安静,偶尔问秦则铭几个技术细节。饭后她提出去看祠堂屏风的现状,秦则铭带路,谢予安扛着设备跟在后面。
沈颂时没跟去。他坐在堂屋里,看着桌上那些资料,看着院子里槐树晃动的影子,看着阳光在青石板上慢慢爬行。
秦则铭回来时已是下午。林栖梧和谢予安开车去了乡镇——说要见当地文旅局的人,明天再过来。堂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满桌满地的资料,以及那个沉甸甸的“三天”。
秦则铭在八仙桌前坐下,摘下眼镜,捏了捏眉心。他的脸色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青影更明显了。沈颂时倒了杯水,推过去。
秦则铭接过,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水面晃动的光斑,很久没说话。
“你要去找江澈?”沈颂时打破沉默。
“嗯。”秦则铭说,“明天一早去红土坡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同意?”
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不知道。但林教授说得对,我们需要在地的人。江澈……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。这个人总是这样,把最难的事说得最简单,把最重的担子用最平静的语气担起来。但沈颂时见过他低血糖发作时手指颤抖的样子,见过他深夜核对数据时疲惫的侧脸,见过他在接到父亲电话后独自站在晨雾里的背影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抬起头。
“反正我也要去红土坡拿颜料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,“上次订的钴蓝,说这两天到货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颜料是订了,但不急。秦则铭知道,但没拆穿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暮色降临时,两人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。秦则铭整理了项目的简要介绍、基金会的支持方案、以及给江澈的个人提案。沈颂时检查画具箱,补充了纸笔。堂屋里又响起熟悉的纸张摩擦声、拉链滑动声、物品归位的轻响。
晚饭后,秦则铭在电脑前完善提案。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画今天看到的场景——林栖梧审视展板时的侧影,谢予安安静工作的模样,秦则铭讲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。画到一半,他停下笔。
“秦则铭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江澈不同意,”沈颂时问,“你怎么办?”
键盘敲击声停了。秦则铭看着屏幕,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再找别人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秦则铭沉默。屏幕上提案的标题是“岩下村活态保护一期项目计划书”,字号加大加粗,下面是他花了两周完善的方案。如果找不到在地协作者,这一切都可能停留在纸面上。
“那就调整方案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做我能做的部分。屏风修复可以做,数字化存档可以做,记忆工作坊……也许规模缩小,但也可以做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沈颂时。煤油灯的光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,让那些惯常的克制显出一种固执的温柔。
“有些事,能做一点是一点。”他说。
沈颂时看着他,没说话。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两圈,然后被握紧。他低下头,继续画画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线条流动,勾勒出灯光下那个人的轮廓。
夜渐深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开始整理桌面。他把提案打印出来,装订,放进文件夹。把要带给江澈的资料分类放好。把移动硬盘备份。动作有条不紊,但沈颂时注意到,他今晚整理得比平时慢。
是在想明天该怎么开口吧。该怎么说服一个已经为家庭放弃过一次事业的人,再次投身到一个不确定的项目里。该怎么承诺那些可能无法完全兑现的支持。该怎么平衡专业理想和现实困境。
收拾完,秦则铭站在堂屋中央,环视了一圈。目光扫过那些展板、档案箱、测量设备、画具,最后落在沈颂时身上。
“沈颂时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秦则铭说。
沈颂时别开脸:“烦不烦。”
秦则铭笑了笑,没再说。他吹灭煤油灯,堂屋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。两人摸黑走到里屋,躺下。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响。
黑暗中,秦则铭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母亲常讲一个故事。”
沈颂时没应声,但听着。
“说古时候有个匠人,被请去修一座快塌的桥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“桥在深山里,材料运不进去,村里也没钱。匠人看了很久,最后说,我用山里的石头和藤条修,但只能修三年。三年后,桥还会塌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村里人说,三年也好,总比现在不能走强。匠人就修了。三年后,桥真的开始塌。但那时候,村里因为有了桥,通了路,有了生计,攒够了钱,请了更大的工程队,修了石桥。”
黑暗中很静,能听见远处极轻的河水声。
“母亲说,有些事就是这样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明知道做不到完美,明知道可能只是暂时的,但还是得做。因为做了,才有可能有后来。”
沈颂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母亲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嗯。”秦则铭应道,“她是。”
沉默重新落下。夜更深了,星星在窗外越来越亮。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上来。在沉入睡梦的边缘,他听见秦则铭极轻地说:
“明天……会顺利的。”
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某种祈祷。
沈颂时没应声。
但他想,会的。
因为这个人,总是把最难的路,走得最稳。
像那个修藤桥的匠人。
明知道只能撑三年。
但还是修了。
而有些桥,一旦有人开始修。
就会有人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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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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