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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...
堂屋里的煤油灯点起了第四盏。
秦则铭把最后一沓测绘图纸在八仙桌上摊开,图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,纸张因为反复翻看而变得柔软。他用镇纸——还是孙婆婆那块光滑的鹅卵石——压住图纸的四角,然后俯身,用比例尺核对最后一组数据。
这是岩下村第十九户,也是最后一户的测绘图纸。整栋房子的平面图、立面图、剖面图,还有各个节点的细部图,都在这里了。秦则铭检查得很仔细,每一处尺寸标注,每一根线条走向,每一个结构符号,都一一核对。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慢移动,偶尔停下来,用红笔做一个小小的标记。
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正在整理这些日子画的速写。厚厚一沓画纸,按照时间顺序排列:从最初的李木匠家废墟,到白露寒的绣品,到顾家的工具,到祠堂屏风,到小石头的墙画,到那罐铜钱……每一张画都记录着一个瞬间,一个发现,一个即将消失的痕迹。
他把画一张张翻过,炭笔和铅笔的痕迹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画纸边缘有些已经毛了,是长期携带和翻看的结果。沈颂时用手指抚平那些卷起的边角,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和秦则铭偶尔用笔记录的细微声响。厨房里孙婆婆已经睡下了,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短促而清晰。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跳动,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。
秦则铭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,直起身,揉了揉后颈。他的手指按在颈椎的某个位置,眉头微蹙——那是长期低头工作留下的劳损。沈颂时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继续整理画作。
“好了。”秦则铭最终开口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十九户,全部核对完毕。数据没有问题。”
沈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向他。秦则铭的脸上有疲惫,但眼睛很亮,是那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、疲惫而满足的亮。他摘下眼镜——只有核对精细数据时才会戴——揉了揉鼻梁,然后把眼镜小心地收进眼镜盒。
“全部完成了?”沈颂时间。
“嗯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从李木匠家开始,到最后一户结束。整个村子的建筑测绘,全部完成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波澜。这个“全部完成”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两个多月的测量、记录、整理,告一段落了。意味着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,第一次有了完整的、精确的建筑档案。意味着那些沉默的老屋,那些尘封的记忆,那些即将消亡的痕迹,被用现代技术永久地保存下来了。
秦则铭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工具包旁,开始收拾测量设备。全站仪、激光测距仪、三脚架、标靶、卷尺……一件一件,仔细擦拭,检查,装箱。他的动作有条不紊,是那种惯常的、一丝不苟的作风。但沈颂时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触摸这些设备时,有极轻微的停留——像是在告别,或者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这些设备,”沈颂时开口,“以后还用得上吗?”
秦则铭停下手中的动作,想了想:“用得上。下一个村子,下下一个村子,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测量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但岩下村的测量,结束了。”
沈颂时没再说话。他看着秦则铭继续收拾,看着那些熟悉的设备被一一收进箱子,看着测量用的标记杆被捆扎整齐,看着工具箱的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这些设备,这两个多月来几乎天天用,天天见,现在要收起来了,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告别。
收拾完设备,秦则铭回到八仙桌旁,开始整理图纸。他把十九户的图纸按顺序叠放,每叠都用牛皮纸包好,贴上标签,写上编号和房屋信息。然后他把这些图纸包放进一个专门的防水档案箱——是云青崖上次带来的,说是博物馆用的专业保存箱。
做完这些,他看向沈颂时:“你的画呢?怎么保存?”
沈颂时看了看手边那沓画纸:“就这样放着。或者……扫描?”
“要扫描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纸质画作容易损坏,要数字化保存。我这里有便携式扫描仪,可以帮你。”
他从背包里拿出扫描仪,开始调试。沈颂时把画一张张递过去,秦则铭扫描,调整参数,保存文件。两人配合得很默契,一个递,一个扫,很少说话,但动作流畅自然。
扫描到第三十七张时——那是沈颂时画的秦则铭在顾家教搓绳的侧脸——秦则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画上的他微微俯身,手指握着顾松言的手腕,引导着那个生硬的动作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沈颂时画得很细,连他衬衫袖口挽起的褶皱,都清晰可见。
“这张……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怎么了?”沈颂时问,语气硬邦邦的,“画得不好?”
“不。”秦则铭摇头,“画得很好。只是……我都没发现,当时我是这样的表情。”
沈颂时别开视线:“就随便画的。”
秦则铭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扫描。但他扫描这张画时,动作更慢了,更仔细了,像是在对待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全部画作扫描完毕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秦则铭把数字文件分类保存,建了几个文件夹:“建筑速写”“人物肖像”“器物细节”“场景记录”。沈颂时看着他整理,忽然想起两个月前,他们刚到岩下村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,被迫同行,互相看不顺眼。秦则铭的完美主义让沈颂时烦躁,沈颂时的暴躁易怒让秦则铭无奈。
而现在,他们坐在这间老旧的堂屋里,一起整理这两个多月的记录,一起保存这个村庄的记忆。像是两个原本平行的轨道,因为某个偶然的岔道,交汇在了一起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资料?”沈颂时间,“全部带回省城?”
秦则铭想了想:“原件要带回省城,做专业的修复和保存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在这里留一份备份。全部资料的电子版,存到移动硬盘里,交给槐老伯。如果以后村里有人需要,至少有个依据。”
这个想法让沈颂时愣了一下:“交给槐老伯?他会用吗?”
“不会。”秦则铭承认,“但他可以交给会的人。他的孙女,或者村里其他年轻人,或者……以后可能回来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像顾师傅把绳谱埋在地下,等待有缘人一样。我们把资料留在这里,也是等待——等待可能的需要,可能的传承。”
沈颂时沉默地看着他。这个人,总是想得很远,想得很细。不只是完成眼前的工作,还要考虑以后,考虑可能的需求,可能的延续。
“那祠堂屏风的修复呢?”他问,“那些图纸,那些数据,能派上用场吗?”
秦则铭点头:“能。我已经把屏风的完整三维模型建好了,修复方案也做了初步设计。等林栖梧来考察,如果基金会能提供资金,就可以启动修复。即使不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至少这些资料在,以后如果有人想修复,也有据可依。”
他说得很实际,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但也没有放弃希望。这种态度,沈颂时已经熟悉了——不盲目乐观,但也不轻易放弃。一步一步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
“林栖梧什么时候来?”沈颂时间。
“下周二。”秦则铭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,“还有四天。我们要在这之前,把所有资料整理好,把报告写完,把村子整体的保护方案做出来。”
四天。沈颂时在心里算了一下。时间很紧,但秦则铭看起来并不慌张。这个人就是这样,再紧张的事,也能有条不紊地处理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沈颂时间。
秦则铭想了想:“你的画,可以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,做成展板。林栖梧来的时候,可以直观地看到这个村庄的样子,看到这些老屋的样子,看到这些手艺的样子。”
“展板?”沈颂时皱眉,“在这里怎么做展板?”
“简易的。”秦则铭说,“用泡沫板,把画打印出来贴上去。云青崖上次留了些材料,应该够用。”
他说着,起身去拿材料。果然是云青崖留下的——几块轻质泡沫板,一卷双面胶,还有一个小型照片打印机。秦则铭开始调试打印机,沈颂时则挑选要展示的画。
他选了十二张。李木匠家的废墟,白露寒的绣品,顾家的工具,祠堂屏风,小石头的墙画,那罐铜钱,还有……秦则铭测量时的侧脸,教搓绳时的专注,核对数据时的认真,以及最后那张——他站在晨雾里,端着茶杯,看着院子的背影。
选到最后一张时,沈颂时犹豫了一下。那张画太私人了,不适合展示。但他还是选了,因为他觉得,这张画最能表达这两个多月来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具体的建筑,不是具体的手艺,而是一种状态,一种在时光中静立、观察、记录的状态。
秦则铭看到这张画时,又停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打印出来的画面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这张……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前几天早上。”沈颂时说,声音有点硬,“你站在门口看雾的时候。”
秦则铭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他把这张画也贴到展板上,和其他画放在一起。十二张画,十二个瞬间,在泡沫板上排列开来,像一部无声的电影,讲述着岩下村这两个多月的故事。
做完展板,天都快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和煤油灯的光混在一起,在堂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秦则铭关掉打印机,整理好剩下的材料。沈颂时也收拾好画具,把剩下的画纸仔细收进画夹。
两人都很累,但都没有睡意。秦则铭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晨风很凉,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涌进来。院子里,晨雾又开始聚集,像乳白色的纱,缓缓流淌过青石板、芍药丛、槐树的根部。
“又起雾了。”沈颂时走到他身边。
“嗯。”秦则铭应道,“岩下村的早晨,总是有雾。”
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晨雾慢慢变浓,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淡蓝,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东边的山脊。村子里很安静,鸡还没叫,狗还没醒,只有极远处传来的河水声,潺潺的,像大地的呼吸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这两个多月,”沈颂时说,声音在晨风里很清晰,“你后悔过吗?后悔来这个村子,做这些可能没有结果的事?”
秦则铭沉默了很久。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那些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。他仰头看着天空,看着那些慢慢散去的星星,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“没有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没有后悔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向沈颂时:“反而……很庆幸。庆幸来了,庆幸看见了,庆幸记录了。庆幸遇到了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即将消失但依然美丽的东西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。晨光在那张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,让那些惯常的克制显出一种深沉的真诚。这个人不常说这样的话,但一旦说了,就是真的。
“我也是。”沈颂时说。
简单的三个字,但秦则铭听懂了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,是沈颂时越来越熟悉的样子。
晨光越来越亮,雾开始散了。院子里的一切慢慢清晰起来:青石板上的露水,芍药花瓣上的纹路,槐树叶子上的脉络。远处的村子也开始苏醒,有炊烟升起,有鸡鸣传来,有狗吠响起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岩下村的记录,完成了。
但有些东西,刚刚开始。
秦则铭转身走回堂屋,开始收拾最后的资料。沈颂时也跟进去,帮忙整理。两人都不说话,但动作默契,像是合作了很久的搭档。
当所有资料都整理完毕,所有设备都收拾整齐,所有画作都扫描保存,所有展板都制作完成时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铺满整个堂屋,那些图纸、画作、工具、设备,都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光。
秦则铭站在堂屋中央,环视这一切。他的目光从这堆资料移到那堆设备,从展板移到画夹,最后落在沈颂时身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。
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他们站在那里,站在晨光里,站在这个记录完成的时刻,站在这段旅程的某个节点上。
前方还有很多事要做:林栖梧的考察,项目的审批,可能的修复,更多的记录。
但至少这一刻,这个村庄,被记住了。
被精确地测量,被细致地描绘,被完整地保存。
而那些做记录的人,也在记录的过程中,被改变了,被连接了,被编织进了彼此的生命里。
像那些绳子,缠绕,打结,形成复杂而美丽的图案。
静默,坚韧,不可逆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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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