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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...

  •   顾松言离开后的那个早晨,岩下村醒得比往常更安静些。

      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,先染红最高的那几棵老松,再慢慢浸透整个山谷。雾气在低洼处盘旋,像乳白色的河流,缓缓流淌过土路、院墙、和那些沉默的老屋。槐树在晨雾中只露出半截树冠,叶子上的露水积得太重,偶尔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一声,一声,像缓慢的钟摆。

      堂屋的门开着,秦则铭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晨雾。他穿着昨天那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端着杯茶——是昨晚剩下的,已经凉了,但他没在意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。晨风很轻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那些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
      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秦则铭站在晨雾里,背影挺直,但肩膀微微下垂,是那种放松下来的姿态。他手里的茶杯冒着极淡的热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微的白雾。

      “雾大。”沈颂时说,声音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秦则铭转过身,脸上有晨起的倦意,但眼睛很清亮:“嗯。顾松言该走到村口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院子外的方向。雾太浓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朦胧的白。但他能想象——那个年轻人背着沉重的背包,里面装着父亲的工具和谱子复印件,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,走向村口,走向公路,走向等待他的班车,然后回到那个遥远的、忙碌的城市。

      “他会再回来吗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来过,学了,带走了些东西。”

      两人站在门口,看着晨雾慢慢散去。阳光越来越强,雾气从底部开始溶解,先露出地面的青石板,然后是墙角的芍药,最后是整个院子。世界从朦胧变得清晰,像一幅慢慢显影的照片。

      孙婆婆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们,笑了笑:“起这么早?早饭马上好。”

      早饭是简单的小米粥和咸菜,还有几个煮鸡蛋。三人围坐在院子里吃,阳光斜照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槐老人也来了,拄着拐杖,在石凳上坐下,没说话,先抽了一锅烟。

      “松言那孩子,”老人吐出一口烟,缓缓开口,“走了?”

      “走了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一早走的。”

      槐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抽着烟,眼睛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雾气,眼神有些空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他父亲要是知道,会高兴的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早晨的寂静里,有重量。秦则铭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剥着鸡蛋壳。他的手指很稳,鸡蛋壳被完整地剥下来,露出光滑的蛋白。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沈颂时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,看着碗里的鸡蛋,又看看秦则铭。那人已经低头喝粥了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。沈颂时也没说什么,拿起鸡蛋,咬了一口。鸡蛋煮得刚好,蛋黄是溏心的,温热,不干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开始整理这几天的资料。顾松言的到来打乱了原本的计划,现在需要把落下的工作补上。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,打开,调出岩下村的整体测绘进度图。

      屏幕上,村子的平面图已经完成了大半。每栋测过的房子都用不同的颜色标记:红色是严重损毁的,黄色是中度损毁的,绿色是相对完好的。李木匠家是红色的,旁边标注着“已塌”;白露寒家是黄色的,标注着“结构尚可,需紧急维护”;顾家也是黄色的,标注着“屋顶漏雨,墙体裂缝”。

      秦则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移动,放大,缩小,切换视图。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的工作。阳光很好,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光,秦则铭不得不侧过身,调整角度。

      “进度怎么样了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完成了百分之七十。”秦则铭说,“还剩九户没测。最西头三户,最东头三户,还有中间三户。”他顿了顿,“中间那三户……情况可能更糟。槐老伯说,那几户已经空了几十年了,房子都快塌完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向屏幕上的村子平面图。那些还没测的房子在图上显示为灰色,像地图上未探索的区域。它们沉默地散落在村子各处,等待着被人看见,被人记录,然后也许永远消失。

      “今天测哪家?”他问。

      秦则铭想了想:“中间那三户,从最破的开始。早点测完,早点整理数据。”他合上电脑,站起身,“我去拿设备。”

      两人收拾工具:全站仪、激光测距仪、相机、三脚架、笔记本、铅笔。还有那个急救包——秦则铭总是带着,虽然很少用,但他说“带着安心”。沈颂时也带上画具:速写本、炭笔、铅笔、橡皮。还有那个装着他画的文件夹,已经厚厚一沓了。

      正要出门时,槐老人叫住了他们。

      “秦先生,”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布包,“这个……给你们。”

      秦则铭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本线装书,很旧,封面已经破损,露出里面的纸页。书页泛黄,边缘卷曲,但装订还算完整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:“岩下村志”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秦则铭抬头看向老人。

      槐老人点点头:“村里的老村志。从我爷爷那辈开始记的,记到……记到我父亲那辈。后来没人记了,就断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在测房子,在记录,我想着……这个也许有用。”

      秦则铭小心地翻开书页。第一页写着:“光绪二十三年,岩下村立此志。愿记村中大小事,传与后人知。”下面是村里的基本情况:户数、人口、田地、牲畜、主要手艺。字迹工整,墨色已经淡了,但依然清晰。

      往后翻,是每年的记录。光绪二十四年:“春旱,收成减半。秋后修祠堂,全村出力。”光绪二十五年:“村东李姓添丁,取名宗云。”——是李木匠的爷爷。光绪二十六年:“瘟疫,亡七人。立碑于村西,今犹在。”

      一页一页,一年一年。记录都很简短,但涵盖了村里所有重要的事: births、deaths、marriages、灾害、收成、修建、争端解决。像一部微缩的地方史,用最朴素的文字,记录着一个村庄的呼吸和心跳。

      翻到民国时期,记录开始变少。民国十年:“战乱,村中青年三人从军,未归。”民国十五年:“大旱,井枯。村民集资打新井,深十丈,今用之井也。”民国二十六年:“日军至,村民避入山中。月余方归,房屋多毁。”

      抗战、解放、土改、□□、□□……每个时代都在这些书页上留下了痕迹。有些记录详细,有些简略,有些甚至只有一句话。但每一笔,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,是一个村庄在历史洪流中的微小挣扎。

      翻到最后,记录停在1978年。那一页写着:“改革开放,村中青年开始外出务工。手艺渐衰,老屋渐空。不知此志还能续几时。”

      字迹很淡,笔画颤抖,像是书写者已经预见到了什么。1978年,距今四十五年。从那时起,再没有人续写这本村志。村庄的历史,就这样断在了那一页。

      秦则铭合上书,久久无言。沈颂时也看着那本旧书,看着封面破损的边缘,看着书页泛黄的颜色。四十五年的空白,四十五年的沉默,四十五年的缓慢消亡,都浓缩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。

      “谢谢您。”秦则铭最终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这……非常珍贵。”

      槐老人摆摆手:“放在我那儿,也是落灰。给你们,也许能做点用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父亲走的时候,把书交给我,说‘以后村里的事,你记着’。可我……我没记。不知道记什么,也不知道怎么记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是愧疚,是遗憾,是一种未能完成嘱托的无力感。老人把村志交给他们,也许是一种托付,一种希望,希望这些记录不要彻底断绝。

      秦则铭郑重地点头:“我们会好好保存,也会续写——用我们的方式。”

      他把村志小心地包好,放进背包。然后和沈颂时一起出门,走向村子中间那三户最破的老屋。

      路上,两人都很沉默。晨雾已经完全散了,阳光明亮,晒得土路发白。路旁的杂草挂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,轮廓分明,像用刀刻出来的一样。

      走到第一户老屋前,两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这栋房子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栋都要破败。院墙完全坍塌,只剩几堆红土砖块散落在杂草丛中。房屋的主体结构还在,但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纵横的椽子,像巨兽的肋骨。门窗都不见了,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,像瞎了的眼睛。

      秦则铭站在废墟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始工作,架设全站仪,测量整个废墟的尺寸。沈颂时也支起画架,开始画这栋房子的速写——不是画它现在的样子,是画它曾经可能的样子。他根据残留的结构,想象它完整的轮廓,完整的门窗,完整的屋顶。

      测量到一半时,秦则铭忽然停下。他走到一面还没完全倒塌的墙边,蹲下身,用手抹去墙面的泥土。墙面露出原来的颜色,是土坯的本色,但上面有东西——是用木炭画的图案,很粗糙,但能看出形状:是一个小人,牵着一只动物,像是狗,又像是羊。

      图案下面还有字,用木炭写的,歪歪扭扭:“小石头七岁,养狗大黄。癸丑年夏。”

      癸丑年,1973年。五十年前,一个叫小石头的孩子,在这面墙上画下了自己和心爱的狗。五十年后,墙快塌了,画还在。

      秦则铭拍下这幅画和字,在笔记本上记录发现位置和时间。然后他继续测量,但动作更慢了,更仔细了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
      在堂屋的地面上,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。撬开后,底下是个小坑,里面埋着个铁皮盒子——和顾家那个很像,但更小,更简陋。盒子已经锈穿了,一碰就碎。里面是些小玩意儿:几颗玻璃弹珠,已经浑浊不清;一个铁皮哨子,锈得吹不响了;还有几张糖纸,颜色早就褪了。

      最底下压着张纸,是作业本的纸,已经脆得不成样子。纸上用铅笔写着:“我的宝贝。谁也不给看。小石头藏。”

      字迹稚嫩,笔画歪斜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秦则铭小心地把纸片放在掌心,对着光看。纸的边缘已经破损,但字迹还在。五十年前的秘密,五十年前的“宝贝”,就这样暴露在五十年后的阳光下。

      沈颂时走过来看。他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小石头……现在应该是个老人了。”

      “也许还在,也许不在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至少,他七岁时的宝贝,被保存下来了。”

      他把那些小玩意儿和纸片小心地收好,放进专门的标本袋,标注发现信息和时间。然后继续测量,但接下来的工作,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——那些小玩意儿,那幅墙上的画,那张写着“我的宝贝”的纸片,像细小的钩子,钩住了他们的注意力。

      测完第一户,已是中午。两人回到孙婆婆家吃饭,但话很少。槐老人问起那户房子,秦则铭简单说了说,没提那些小玩意儿。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,只是抽烟,眼神看着远处,像在回忆什么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开始整理上午的数据。他把那面墙上的画和字做成了高清扫描,把那盒小玩意儿拍了多角度照片,把那张纸片做了特殊处理——用紫外灯检查,发现背面还有字,更淡,是另一个孩子的笔迹:“小石头是小气鬼。我也要藏宝贝。”

      是两个孩子的秘密,两个孩子的“战争”,藏在墙里,藏在地下,藏了五十年。

      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画着那些小玩意儿。他画得很细,画玻璃弹珠浑浊的光泽,画铁皮哨子锈蚀的纹理,画糖纸褪色的图案。画完后,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“癸丑年夏,小石头藏。癸卯年夏,我们见。”

      下午继续测第二户。这栋房子更破,几乎只剩地基了。但在地基的角落里,秦则铭发现了一个陶罐,埋得很深。挖出来时,罐子已经碎了,但里面的东西还在——是一罐铜钱,大约百来枚,从清代到民国的都有。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,写着:“乱世藏钱,待太平取。若我不在,赠有缘人。”

      字迹很工整,是成年人的笔迹。落款是“民国三十七年冬”。1948年,内战最激烈的时候,有人在这里埋下一罐钱,希望乱世过去后取用。但他再也没回来,或者回来了,但忘了,或者……不在了。

      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锈光,一枚一枚,沉默地诉说着另一个时代的故事。秦则铭一枚一枚清理,拍照,记录。沈颂时也画下这些铜钱,画它们在阳光下的光泽,画它们堆积的形态。

      测完第二户,太阳已经西斜。两人坐在废墟旁,看着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。那些破败的老屋在夕照中显出一种奇异的美丽,像是用黄金打造的废墟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们做的这些记录,”沈颂时说,“会有人看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为什么还要做?”

      秦则铭转过头,看着他。夕阳在那张脸上镀了层金边,让那些惯常的温和克制显出一种深沉的坚定。

      “因为,”他缓缓说,“小石头的宝贝,等了五十年,被我们看见了。那罐铜钱,等了七十五年,被我们看见了。李木匠的信,等了十八年,被我们看见了。顾师傅的绳谱,等了十二年,被我们看见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也许我们做的记录,也要等很多年,才会被人看见。但至少,它们等到了我们。我们看见了,记录了,保存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夕阳最后的光线在地平线上燃烧,把天空染成从橙红到深紫的渐变。远处的山峦变成黑色的剪影,近处的村庄慢慢沉入暮色。

      “嗯。”他最终说,“够了。”

      两人收拾东西,往回走。暮色四合,星星开始出现。路很暗,秦则铭打开手电,光束在土路上切开一道光柱。沈颂时走在他身边,两人的影子在光束中交错重叠。

      回到孙婆婆家,堂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。槐老人还在,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见他们回来,点了点头。孙婆婆端来晚饭,热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开始整理今天的资料。他把小石头的宝贝、那罐铜钱、墙上的画、还有村志的扫描件,都分类归档。沈颂时也整理今天的画,一张一张夹进画夹。

      夜深了,槐老人要走了。临走前,他对秦则铭说:“秦先生,今天测的那两户……小石头,我认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。

      “他大名叫石青山。”槐老人说,“比我小十岁,小时候一起玩过。后来……后来出去打工,再没回来。听说在广东,成家了,有孩子了。几十年没消息了。”

      老人顿了顿:“那罐铜钱……应该是他爷爷藏的。他爷爷是村里的先生,教过书,有文化。民国三十七年……那时候乱,他爷爷怕,就把钱藏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忘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拄着拐杖走了。背影在夜色里佝偻,但脚步稳当。

      堂屋里又只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影子晃动如水中倒影。秦则铭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资料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他轻声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今天,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
      沈颂时别开视线,没说话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明天还去测最后一户?”

      “去。”秦则铭说,“测完,这个村子的记录就基本完成了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……”秦则铭想了想,“整理所有资料,写总结报告,等省城的项目审批结果,等林栖梧的考察。然后……看情况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简单,但沈颂时听懂了。记录完成,不是结束,是另一个开始。接下来是更复杂的保护、修复、传承。但至少,记录完成了。这个村庄的历史,这个村庄的记忆,这个村庄的存在证据,被保存下来了。

      夜很深了。两人收拾东西,准备休息。走到里屋门口时,秦则铭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,桌上的资料、图纸、工具都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。而窗外,星星很亮,银河横跨天际,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
      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,在这个安静的夜晚,一天的记录结束了。

      但记录本身,会继续。

      像那些等待了五十年、七十五年、一百四十年的东西,终于被人看见一样。

      现在记录下来的这些,也会等待。

      等待未来的某一天,某个有缘人,某个需要的人,某个愿意看见的人。

      而记录者能做的,就是记录。

      然后,等待。

      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

      枕边,那个装着“同心结”的木盒散发着淡淡的麻线香。

      而堂屋里,煤油灯还在亮着。

      光很弱,但足够照亮那些等待被记住的东西。

      足够照亮这个夜晚。

      足够照亮,这条漫长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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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