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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...

  •   晨光初透时,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。

      秦则铭已经坐在八仙桌旁,面前摊着顾家的绳谱,手里拿着那个铜绕线轴,在指间缓缓转动。晨光稀薄,和煤油灯的光混在一起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——秦则铭低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绕线轴表面的螺旋纹路,像是在沉思什么。

      “没睡?”沈颂时问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睛很亮:“睡了几个小时。”他顿了顿,放下绕线轴,“在想今天怎么教。”

      沈颂时走到桌边,看着那些工具。麻梳、搓板、纺锤、绕线轴,还有那束剩下的老麻线,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这些沉默的物件,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来了它们该等的人——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方式,虽然不是完整的传承。

     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。顾松言推门出来,看起来也没睡好,眼睛里有红血丝,但精神很足。他看见秦则铭和沈颂时,显得有些拘谨,站在门口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。

      “早。”秦则铭先开口,声音温和,“吃过早饭了吗?”

      “还没……”顾松言摇头,走进堂屋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是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,但站在这个老旧的堂屋里,依然显得格格不入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工具上,停留了很久。

      孙婆婆从厨房端来早饭。小米粥,咸菜,还有昨晚剩下的烙饼。三人围坐吃饭,晨光渐亮,院子里传来鸟鸣声,清脆而欢快。

      吃饭时,顾松言话很少,只是埋头喝粥。秦则铭也不说话,慢慢吃着。沈颂时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觉得气氛有些微妙——像是两个世界的人,因为某种偶然的机缘,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。

      饭后,孙婆婆收拾碗筷。秦则铭把工具移到院子里的石桌上——今天天气好,阳光明媚,在院子里教学更方便。沈颂时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,拿出速写本。他想画下这个过程,画下顾松言学搓绳的样子,画下秦则铭教手艺的样子。

      “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秦则铭拿起那束老麻线,抽出一根,递给顾松言,“先感受麻线的质地。”

      顾松言接过麻线,在手指间捻了捻。麻线已经存放了几十年,质地依然坚韧,表面粗糙,有细微的纤维感。他看向秦则铭,眼神里有种学生般的认真。

      “搓绳的第一步,是分麻。”秦则铭拿起麻梳,开始示范,“把麻线梳顺,去掉杂乱的短纤维。动作要轻,要顺着麻线的纹理。”

      他的手握住麻梳,轻轻划过麻线。麻齿与麻线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短纤维被梳出来,落在石桌上,像细碎的雪花。秦则铭的动作很稳,很流畅,像做过千百遍一样。

      顾松言看着他,然后拿起另一把麻梳,学着做。但他的动作很生硬,麻梳在他手里像是件陌生的武器,不是太用力,就是角度不对。麻线被梳得乱七八糟,断了好几根。

      “轻一点。”秦则铭握住他的手,调整动作,“手腕放松,顺着纹理,不要对抗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秦则铭的手握住顾松言的手腕,看着他引导着那个生硬的动作,看着麻梳在两人的手下慢慢变得顺畅。秦则铭的手很稳,指尖有薄茧,是长期握工具留下的痕迹。顾松言的手更年轻,更光滑,但在秦则铭的引导下,渐渐找到了节奏。

      梳麻练习持续了一个小时。顾松言从最初的生疏,到逐渐掌握力度和角度,虽然离熟练还差得远,但至少不会把麻线梳断了。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没停,一遍一遍地练习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秦则铭终于说,“可以下一步了。”

      下一步是搓绳。秦则铭拿起那个铜绕线轴,开始示范。他把一根梳顺的麻线固定在绕线轴上,右手转动轴柄,左手轻轻牵引麻线。麻线在转动中自然缠绕,从松散的纤维变成紧密的绳股。整个过程看起来简单,但秦则铭说,关键在于力度和转速的均匀。

      “你试试。”他把绕线轴递给顾松言。

      顾松言接过绕线轴,手有点抖。他学着秦则铭的样子,固定麻线,开始转动。但转速不稳,时快时慢,力度也不均匀,搓出的绳子粗细不一,还打了几个结。

      “慢一点。”秦则铭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操作,“不要急。感受麻线在手里的张力,感受它缠绕的节奏。”

      顾松言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。这次更慢,更稳。绕线轴在他手里转动,麻线一点点缠绕。绳子依然不完美,但比刚才好多了,至少没有打结。

      沈颂时画着他们的样子。画顾松言专注的侧脸,画他紧抿的嘴唇,画他额头的汗珠。画秦则铭站在他身后,微微俯身,看着他操作,偶尔开口指点,声音很轻,很耐心。

      阳光慢慢升高,院子里暖洋洋的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,从石桌的东边移到西边。顾松言搓了十几次,才勉强搓出一根像样的绳子。虽然依然粗糙,虽然依然不完美,但至少,是一根完整的绳子了。

      他把那根绳子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看向秦则铭,眼神里有种难以置信的光:“我……我搓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点头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,“很好。”

      顾松言把那根绳子小心地放在石桌上,像在放置什么珍贵的宝物。他盯着绳子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说:“我父亲……搓第一根绳子的时候,也是这样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猜,可能也是这样的。从生疏到熟练,从粗糙到精细。每个人开始的时候,都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这话让顾松言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重新拿起绕线轴,又开始搓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自信了些,虽然依然生涩,但少了些犹豫。

      中午,孙婆婆叫他们吃饭。顾松言吃饭时手还在微微颤抖,是长时间握工具的结果。他吃得很快,像是急着回去继续练习。秦则铭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的那份菜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      饭后休息时,顾松言问秦则铭:“秦先生,您为什么愿意教我?”

      秦则铭正在整理上午的资料,闻言抬起头:“为什么不教?”

      顾松言顿了顿:“我们……我们非亲非故。您完全可以不理会我。”

      “你父亲的东西,”秦则铭指了指石桌上的工具,“我们找到了,做了记录。但记录只是第一步。如果可能,让这些东西真正活起来,才是更好的保存方式。”他顿了顿,“教你,就是让它们活起来的方式之一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。秦则铭不是在施舍,不是在完成什么任务,他是真的认为,手艺应该被传递,应该被使用,应该活生生地存在于当下,而不是只作为档案被封存。

      顾松言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轻声说:“谢谢您。”

      休息过后,下午继续。这次秦则铭开始教简单的绳结。他从绳谱里选了一个基础的“平结”,先讲解结构,再示范编织。顾松言学得很认真,但手不够巧,绳子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,总是不听使唤。

      “这里要穿过去,不是绕过去。”秦则铭又一次纠正他的动作,“看,这样。”

      他握住顾松言的手,引导着绳子穿过正确的路径。两人的手叠在一起,秦则铭的手指修长稳定,顾松言的手指略显笨拙。沈颂时画下了这一幕——两只手,一教一学,绳子在指间缠绕,阳光在手上跳跃。

      顾松言学得很慢,但很坚持。一个简单的平结,他编了二十几次,才勉强成型。当他终于编出一个像样的结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西斜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,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      他看着手里的绳结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说:“秦先生,我能……用这个结吗?”

      “当然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编的,就是你的。”

      顾松言点点头,把绳结小心地收进口袋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然后看向秦则铭:“秦先生,我明天一早就得走了。下午的车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顾松言顿了顿,“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。省城的工作很忙,生活……生活也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依然平静。

      “但我想,”顾松言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想把这些工具带走。不是全部,就那个绕线轴,还有谱子的复印件。我想……继续学。虽然可能学得很慢,虽然可能永远也达不到我父亲的水平,但我想试试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:“好。工具你带走,谱子的复印件可以给你。原件我们要留在这里做专业保存,但你可以随时来看,或者需要更高清的扫描件,我们可以发给你。”

      顾松言的眼睛又红了。他用力点头,想说谢谢,但喉咙发紧,没说出来。

      晚饭时,气氛比早上轻松了些。顾松言话多了些,讲了些省城的事——他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,平时喜欢做手工,在网上有个小店,卖自己编的饰品。他说起这些时,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做自己喜欢的事时才有的光。

      秦则铭安静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沈颂时也听着,忽然觉得,也许顾松言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手艺,但那种创造的欲望,那种对美的追求,其实是一样的。只是形式不同——一个搓麻绳,一个编尼龙绳;一个服务乡村的日常生活,一个满足城市年轻人的审美需求。

      也许,这才是真正的传承——不是一模一样的复制,是精神的延续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把工具和谱子复印件打包好,交给顾松言。顾松言接过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秦则铭。

      “秦先生,这个……送给您。”他说,有些不好意思,“是我自己编的。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……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      秦则铭接过,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条手链,用彩色尼龙线编的,图案复杂,配色大胆,做工精细。在手链的扣环处,编了一个小小的“平结”——正是今天下午他学会的那个。

      “很漂亮。”秦则铭说,把手链戴在手腕上。彩色的尼龙线在他素净的手腕上很醒目,有种奇异的和谐感。

      顾松言笑了,笑容很轻松,是这一天来最轻松的笑容。

      夜渐深,顾松言去休息了。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,回到那个遥远而忙碌的城市,回到另一种生活。但这一次离开,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他的背包里多了父亲的工具,多了谱子的复印件,多了那一小截自己搓的麻绳。

      堂屋里,秦则铭和沈颂时坐在煤油灯下。秦则铭看着手腕上的手链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在想传承的意义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前我以为,传承就是要一模一样,要完整,要不走样。但现在觉得,也许传承更重要的是精神——那种创造的欲望,那种对美的追求,那种把事情做好的执着。至于形式,可以变,应该变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。煤油灯的光晕在那张脸上晃动,让那些惯常的温和克制显出一种深沉的思考。

      “顾松言会继续搓绳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不一定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他会继续创造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夜很深了。两人收拾东西,准备休息。走到里屋门口时,秦则铭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,石桌上的工具已经收拾干净,只有那束剩下的老麻线还放在那里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他轻声说。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今天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
      沈颂时别开视线:“你天天说这个,烦不烦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两人躺下。黑暗中,能听见隔壁房间顾松言轻微的鼾声——他睡得很沉,也许是这些天来最沉的一觉。明天,他将带着父亲的东西离开,回到自己的生活中。但这一次,那些东西不再是他逃避的过去,是他可以带在身边的、活的记忆。

      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,他想——

      也许这就是公路的意义。

      不是永远在路上,而是在路上遇到的人,经历的事,学会的东西,会变成你的一部分,陪你继续走接下来的路。

      顾松言来了,学了,走了。

      但他带走了一些东西,也留下了一些东西。

      而秦则铭和沈颂时,还在这里,继续他们的记录,继续他们的旅程。

      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在这个漫长的夏天里,经纬交错,时光缠绕,编织成一张复杂的、美丽的网。

      而他们,都是网上的节点。

      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城市与乡村,消失与存在。

      静默,坚韧,不可逆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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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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