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8、第 38 章 ...

  •   烛芯第三次爆出噼啪声时,堂屋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
      不是槐老人那种缓慢而规律的叩击,也不是孙婆婆轻巧的敲门。是急切的、断续的,像是用指关节在木门上慌乱地敲打。秦则铭和沈颂时同时抬起头,对视一眼。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夜里十一点,这个时间,村里早就该静了。

      秦则铭站起身,走到门边,没立刻开门,先问:“谁?”

      门外是个陌生的声音,年轻,紧张,还带着喘息:“请问……秦则铭先生是在这里吗?”

      沈颂时也走到秦则铭身边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秦则铭拉开门闩。

     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,约莫二十五六岁,个子不高,背着个沉重的双肩包,背包带勒得肩膀都塌了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,头发有点乱,脸上有汗水和灰尘的痕迹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很大,很亮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急切的光。

      看见秦则铭,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,但随即更紧张了:“秦、秦先生?我是顾松言。”

      顾松言。这名字让秦则铭和沈颂时都愣了一下。顾家那个在省城的儿子,顾师傅唯一的血脉,那个从未回过村的、在远方过着另一种生活的人。

      “请进。”秦则铭侧身让他进来,声音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细微的波澜。

      顾松言走进堂屋,没顾得上放下背包,先环视四周。他的目光在八仙桌上那些摊开的图纸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墙角的工具包、测量仪器、还有沈颂时靠在墙边的画架。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堂屋角落那个装着绳谱和工具的布袋上——那是秦则铭昨天从顾家带回来的,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顾松言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从省城赶回来的。下午接到槐老伯的电话,说你们在我家……找到了东西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点头,没说话。沈颂时去倒了杯水,递给顾松言。年轻人接过,一口气喝了半杯,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也顾不上擦。

      “坐吧。”秦则铭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椅子。

      顾松言放下背包——背包很沉,落地时发出闷响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双手紧握着水杯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堂屋里一时很安静,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顾松言还没平复的喘息声。

      “你父亲的东西,”秦则铭先开口,声音很温和,“我们确实找到了。一本绳谱,一套工具,还有一些麻线。都在那儿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布袋。

      顾松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目光在那个布袋上停留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布袋旁,蹲下身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的手悬在布袋上方,微微颤抖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
      “能……能看看吗?”他最终问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当然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顾松言解开布袋的系绳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不灵活,系绳打了死结,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。打开布袋,他先看到的不是绳谱,是那套工具——麻梳、搓板、纺锤、还有那个铜绕线轴。工具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虽然旧,但保养得很好。

      顾松言拿起那个铜绕线轴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他的手指在轴身的螺旋纹路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文物。然后他看向秦则铭,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:“这个……是我爷爷传给我父亲的。我小时候,父亲总拿着它,教我怎么搓绳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点头,没打断他。沈颂时也安静地站着,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,看着他脸上那些难以解读的表情——有怀念,有愧疚,有不知所措。

      顾松言放下绕线轴,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。盒盖上“顾氏绳谱”四个字已经模糊,但依然能辨。他打开盒盖,看到里面的线装书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    他翻开封页,第一页是绳结图样,第二页是文字说明,第三页……当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那根粘在纸上的小绳子样本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      他盯着那根小绳子看了很久。煤油灯的光线昏暗,他凑得很近,近到几乎要贴上去。然后他伸出手指,极轻地、试探性地摸了摸绳子的表面。麻线的质感温润光滑,编织紧密,虽然只有短短一截,但做工精细得惊人。

      “这是我父亲……最后搓的。”顾松言的声音很轻,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知道。他搓这根绳子的时候,我在省城。他打电话给我,说搓了根小绳子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。我说工作忙,下个月。他说好,等你回来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:“下个月我没回去。再下个月,也没回去。后来……后来他就走了。这根绳子,我从来没看到过。”

     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秦则铭和沈颂时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顾松言。年轻人低着头,盯着那根小绳子,肩膀微微颤抖。

      过了很久,顾松言才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他合上绳谱,小心地放回铁皮盒子,盖上盒盖。然后他转向秦则铭,深吸了一口气:“秦先生,槐老伯说,你们在测村里的房子,在做记录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秦则铭点头。

      “那……”顾松言顿了顿,“我家的房子,你们测了吗?”

      “测了。”秦则铭走到笔记本电脑前,打开顾家的资料文件夹,“结构数据、照片、图纸都有。还有绳谱的扫描件,我们也做了数字化保存。”

      顾松言走到电脑旁,看着屏幕上的资料。秦则铭给他展示了三维模型、结构分析图、绳谱的高清扫描件、还有那些工具的照片。顾松言看得很仔细,每一张图都盯着看很久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:“这个裂缝严重吗?”“屋顶还能撑多久?”“这些图纸……能打印一份给我吗?”

      秦则铭一一回答。说到图纸时,他顿了顿:“原件我们暂时保管,等做专业修复后会归还。但扫描件可以给你,随时可以打印。”

      顾松言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继续看资料,当看到秦则铭昨天搓的那根“同心结”的照片时,他忽然愣住了。

      “这个……”他指着屏幕上的绳结照片,“是您做的?”

      “是。”秦则铭说,“用你父亲的工具和麻线,按照谱子里的图样做的。”

      顾松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转身,快步走回布袋旁,从里面拿出秦则铭昨天搓的那几根绳子——除了编成“同心结”的那几根,还剩下一些短的。他把绳子拿在手里,一根一根仔细看,手指在绳子上轻轻捻过,感受质地和编织。

      “您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秦则铭,眼神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,“您会搓绳?”

      “跟我爷爷学过一点。”秦则铭说,“手艺生疏了,做得不好。”

      “不。”顾松言摇头,声音有些激动,“很好。真的很好。这手法……跟我父亲一模一样。”

      他走到八仙桌旁,把绳子放在桌上,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件简单的工具——一把小刀,几个不同型号的钩针,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尼龙线。

      “我在省城……”顾松言说,声音低了些,“也做绳子。但不是麻绳,是尼龙绳。编手链,编装饰品,在网上卖。很小的时候,父亲教过我一点基础,后来……后来我自学了一些。”

      他拿起一根尼龙线,手指灵活地翻飞,很快编出一个小巧的平结。动作熟练,显然常做。但编完那个结,他看着手里的东西,眼神却有些空:“但我从来没搓过麻绳。父亲的工具,我一次都没碰过。”

      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。沈颂时看着顾松言,看着这个在两种生活之间撕裂的年轻人。他在省城做着现代的手工,用尼龙线编时髦的饰品;而他的父亲,在村里搓了一辈子麻绳,最后把毕生所学埋在地下,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传承。

      秦则铭也没说话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顾松言刚才编的那个平结,仔细看了看,然后说:“编得很好。针法均匀,松紧合适。”

      顾松言苦笑了一下:“这不算什么。跟父亲的手艺比,差远了。”
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秦则铭摇头,“这是你的手艺。你父亲有他的手艺,你有你的。不一定要一样。”

      这话让顾松言愣住了。他看着秦则铭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问:“秦先生,您觉得……我父亲会怪我吗?怪我没继承他的手艺,怪我把工具丢在老屋里,怪我这么多年都没回来?”

      问题很直接,很沉重。秦则铭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在绳谱里看到一句话,是你父亲写的。”

      他打开绳谱的扫描件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行小字:“‘此生搓绳无数,竟无一徒可传。悲夫!藏此谱于地下,待有缘人得之,或可续我顾氏绳艺。’”

      秦则铭顿了顿,声音很平静:“他没有写‘待我儿得之’,他写的是‘待有缘人’。也许在他心里,手艺的传承,不一定要靠血缘。有人记得,有人做,有人传——就是传承。”

      顾松言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很久没说话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,光影在他脸上晃动,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复杂。有释然,有悲伤,有某种终于放下的轻松,也有无法挽回的遗憾。

      “我想……”顾松言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想学。学搓麻绳。用父亲的工具,学他留下的手艺。不一定能学到他的水平,但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点头:“好。我们可以教你。工具在这里,麻线还有剩,谱子也有。”

      顾松言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但他随即又犹豫了:“可是……我只能在村里待两天。后天就得回省城,工作……”

      “两天够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学基础的搓法,学几个简单的绳结。以后你可以自己练习,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
      顾松言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因为别的情绪。他用力点头:“好。谢谢您,秦先生。”

      夜更深了。秦则铭看了看时间,已经过了半夜。他让顾松言先休息,明天再开始学。孙婆婆被敲门声惊醒,出来看见顾松言,也是又惊又喜,忙去收拾了一间空房——是以前儿子回来时住的,虽然简陋,但干净。

      顾松言去休息后,堂屋里又只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。煤油灯快要没油了,火苗跳得很厉害,光线忽明忽暗。
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沈颂时问。

      秦则铭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:“意外,但……不完全是坏事。”

      “他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那些绳子,“回来了,虽然只待两天。但至少,他看见了父亲的东西,他想要学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沉默地看着他。秦则铭的脸上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平静,是那种事情朝着某个好的方向发展的平静。这个人总是这样,不轻易下结论,不轻易评判,只是观察,理解,然后在可能的时候,给予一点帮助。

      “你觉得他能学会吗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能学会基础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能不能达到他父亲的水平……难。手艺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。他在省城有工作,有生活,不可能像他父亲那样,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但也许,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愿意学,愿意碰那些工具,愿意记住父亲做过的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点头。他走到墙角的布袋旁,看着里面的工具。麻梳、搓板、纺锤、铜绕线轴,这些沉默的物件,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来了它们该等的人。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方式,虽然不是完整的传承,但至少,没有被彻底遗忘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“明天要教他搓绳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应道。

      两人收拾东西,准备休息。走到里屋门口时,秦则铭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。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,桌上的绳子、图纸、工具都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。而隔壁房间,顾松言也许还没睡,也许正在看着父亲留下的东西,想着那些错过的时光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轻声说。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今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
      沈颂时别开视线:“少废话,天天说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走进里屋,躺下。黑暗中,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——是顾松言在整理背包,或者在翻看绳谱,或者在做什么别的。

      夜很静,但今夜注定有人无法安眠。有人在回顾过去,有人在面对遗憾,有人在思考未来。但至少,在这个深夜里,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有些断裂的东西,被重新连接了起来。

      虽然不是完美的连接,虽然只是暂时的连接,但至少,连接上了。

      而连接本身,就有意义。

      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,他想——

      明天,顾松言会学搓绳。

      用他父亲的工具,学他父亲的手艺。

      虽然只学两天,虽然可能学不精。

      但至少,他学了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