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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...

  •  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时,秦则铭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。

      桌上摊着那二十七张图纸——不是原件,是昨天扫描打印出来的复印件。原件太脆弱,被小心地收在木匣里,用软布衬着,放在堂屋最干燥的角落。复印件铺满了整张桌子,秦则铭俯身看着,手里拿着一把比例尺,在图纸上缓慢移动。

      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。晨光稀薄,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在图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秦则铭穿着昨晚那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分明。他的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是那种全神贯注时的神情。

      “一夜没睡?”沈颂时走到桌边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睛很亮:“睡了几个小时。早上醒得早,就起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图纸的某个位置,“你看这里。”

      沈颂时凑过去。那是屏风左下角松树根部的设计图,图纸上画着树根的盘绕形态,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:“根宜藏而不露,盘绕如龙,然不可夺主景之势。”标注旁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另一张图纸——是整体构图的示意图。

      “他在设计时就考虑了主次关系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松树是近景,根要藏;山是中景,势要稳;云是远景,态要轻。每一处都有讲究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那些图纸。虽然他不懂木雕,但能看出设计者的用心。每一笔线条都透着深思熟虑,每一个标注都藏着匠人的智慧。这些图纸不只是施工指南,是艺术作品的设计灵魂。

      “你要按照这些图纸修复屏风?”他问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修复不了。木头糟朽得太厉害,很多地方已经无法恢复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,“可以根据这些图纸,做数字复原。建三维模型,还原它原本的样子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笔记本电脑前,打开一个建模软件。屏幕上已经有个初步的屏风模型,是他昨晚建的,只有基础轮廓。他调出松树根部的图纸扫描件,开始对照着细化模型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工作。秦则铭的手指在键盘和触控板间快速移动,偶尔停下来思考,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屏幕上的三维模型逐渐丰富起来,树根盘绕的形态,山石的纹理,云纹的流动,都一一呈现。

      但做到第三个节点时,秦则铭停住了。他盯着屏幕,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——这是沈颂时最近才注意到的小习惯,每当他遇到难题时就会这样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放大模型的某个局部,又对照图纸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里对不上。”

      他指的是屏风右上角那片云纹的设计图。图纸上画的云纹是七层叠压,每一层的走向、厚度、重叠关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但实际屏风上的雕刻,虽然大致相似,却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多了一个细微的转折——图纸上没有这个转折。

      “会不会是雕刻时改了设计?”沈颂时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匹配的节点。

      “有可能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但李师傅的图纸这么精细,连松针的走向都画出来了,不太可能漏掉这么明显的转折。”他顿了顿,“除非……这个转折是后来加上去的,图纸完成后才决定的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堂屋角落,小心地打开那个木匣,取出原件。在云纹设计图的那一页,他对着光仔细看。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墨色也淡了,但线条依然清晰。在图纸的边缘,他发现了一点异常——有一处极淡的铅笔痕迹,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云纹的某个位置。箭头旁还有两个极小的字:“增厚”。

      “增厚?”沈颂时凑过来看。

      秦则铭盯着那两个小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快步走回桌边,打开另一张图纸——是屏风的侧面结构图。在图纸上,云纹对应的那个位置,标注着木板的厚度:“此处厚一寸二。”

      他又翻出屏风的现状测量数据。在云纹那个位置,他昨天测得的厚度是一寸三——比设计图纸上厚了一分。

      “我懂了。”秦则铭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雕刻时发现那个位置的木头有瑕疵,或者强度不够,所以临时调整了设计,把云纹增厚了一分。这个转折不是为了美观,是为了结构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,忽然想起李木匠工作间里那块未完成的松木板。老匠人在雕刻时发现木头有问题,于是调整设计,把瑕疵藏在雕刻的纹理里。也许李师傅的爷爷也是这样——在雕刻屏风时,遇到问题,现场解决,然后把修改记录在图纸的边缘。

      这些铅笔小字,这些细微的调整,才是手艺真正的精髓——不是照本宣科,是因地制宜,是手与眼、心与物的即时对话。

      秦则铭开始记录这个发现。他在笔记本上详细写下发现过程,标注位置,分析可能的原因。然后他在三维模型里调整了那个节点,按照实际的雕刻做了修正。模型再次运行,这一次,所有的节点都对上了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他长长地舒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那些疲惫在光线中无所遁形,但他眼睛里的光很亮,是那种解开难题后的满足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,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画下来。不是画他工作的样子,是画他解开难题后那一瞬间的放松,那种藏在克制底下的、真实的喜悦。

      但他没画。他只是起身去厨房,倒了杯水,又找出孙婆婆藏的饼干——是那种最普通的苏打饼干,淡而无味,但能充饥。他把水和饼干放在秦则铭手边。

      “吃。”他说。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拿起饼干,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。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这个人连吃饼干都吃得仔细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,碎屑掉在桌上,他会用手指拈起来,放进嘴里。

      “你小时候,”沈颂时忽然开口,“是不是那种吃饭一粒米都不剩的孩子?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有些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猜的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,“看你吃东西的样子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我爷爷教的。他说粮食是天地精华,不能浪费。我小时候吃饭,碗里剩一粒米,他都要说我。”

      “你爷爷是个讲究人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秦则铭点头,眼神有些远,“他是个老派的手艺人,做什么都讲究。吃饭讲究,干活讲究,做人更讲究。我父亲说他迂腐,但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
      沈颂时没追问。他拿起一块饼干,也慢慢吃起来。饼干确实淡,但嚼久了有淡淡的麦香。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咀嚼饼干的声音,还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鸡鸣。

      吃完饼干,秦则铭继续工作。这次他有了新的思路——不只是对照图纸建模型,还要分析那些图纸边缘的铅笔标注,那些细微的修改,那些现场的决定。他把这些发现都记录下来,建了个新的分类:“设计过程中的现场调整与工艺决策”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工作,忽然问:“这些发现,有什么实际用处吗?”

      秦则铭停下敲键盘的手,想了想:“对修复可能没用,但对理解手艺有用。我们通常认为传统手艺是照本宣科,是死板的传承。但这些标注证明不是——匠人在工作时,一直在思考,在调整,在创新。手艺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就像我爷爷教我木工,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‘规矩要守,但脑子要活’。榫卯的尺寸是死的,但木头是活的,每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。好匠人不是死守规矩,是在规矩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。”

      这话让沈颂时想起了自己学画的经历。父亲教他时也说,比例、透视、色彩理论是基础,但真正画画时,要忘记理论,要凭感觉。规矩要学,但不能被规矩绑死。

      也许所有的手艺,到最后都是相通的——在严格的技术和自由的创造之间,找到那条微妙的分界线。

      秦则铭继续工作。他把所有图纸的细节都录入数据库,包括那些铅笔标注。然后他开始写一份分析报告,标题是“从设计图纸的修改痕迹看清代木雕匠人的现场决策机制”。报告写得很专业,用了很多建筑学术语,但核心观点很清晰:传统手艺不是机械复制,是持续的创造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写报告。秦则铭写得很投入,偶尔停下来思考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他肩上移到背上,最后落到桌上。桌上的图纸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,那些一百四十年前的墨线,在晨光中像是刚刚干透。

      中午时分,孙婆婆叫他们吃饭。槐老人也来了,听说秦则铭在写分析报告,显得很有兴趣。饭桌上,秦则铭简单讲了讲自己的发现,槐老人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
      “李师傅确实是这样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我爷爷说过,李师傅刻东西,从来不死板。同样的图案,每次刻都有细微的不同。他说木头有灵性,要顺着木头的脾气来。”

      “您爷爷见过李师傅工作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槐老人点头:“见过几次。那时候他还小,偷偷趴在祠堂窗户外看。他说李师傅刻一会儿,就退后几步看,看一会儿,再上前刻。有时候刻着刻着,会停下来,用手指摸摸木头,然后换个方向下刀。我爷爷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这块木头要我这么刻’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有点玄,但秦则铭听懂了。他想起自己修复木工台时的那种感觉——摸着木头的纹理,感受它的硬度、湿度、走向,然后决定怎么下刀,怎么打磨。那不是理性的计算,是感性的对话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继续写报告。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开始画那些图纸——不是复制,是画图纸本身在桌上的状态。画纸张的卷曲,画墨色的浓淡,画阳光在纸面上投下的光影。他画得很细,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,像是在通过画,触摸那些一百四十年前的时光。

      画到一半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他看见图纸的右下角,在李氏宗云的签名下方,有一个极淡的印记——不是墨迹,像是水渍干后的痕迹,形状不规则,边缘模糊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      “嗯?”秦则铭抬起头。

      “这里。”沈颂时指着那个印记,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

      秦则铭凑过来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,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紫外灯——是云青崖留下的,说可以用来检查纸张的特殊痕迹。

      打开紫外灯,在特定波长的光线下,那个印记显现出淡淡的荧光。不是水渍,是某种液体的痕迹,干了很久,但在紫外光下依然可见。

      “可能是茶渍。”秦则铭轻声说,“或者……汗水。”

      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老匠人,在深夜的油灯下画设计图。画累了,端起茶杯喝一口,不小心洒了一滴。或者,汗水从额头滑落,滴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。他没在意,继续画。一百四十年后,这滴茶渍或汗渍,成了他存在过的证据。

      秦则铭拍下了那个印记的照片,在报告里专门写了一节:“设计图纸上的非故意痕迹——作为匠人工作状态的身体性证据”。他写得很有学术性,但沈颂时读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这个人,在通过这些细微的痕迹,试图触摸那个早已逝去的匠人,理解他的工作状态,他的疲惫,他的专注。

      报告写到傍晚才完成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,脸色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沈颂时也画完了那幅画,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,日期,还有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夏,见壬午年图纸上疑似汗渍。”

      孙婆婆端来晚饭。今天有鱼,是槐老人下午去河里钓的,不大,但很鲜。四人围坐吃饭,秦则铭话很少,但吃得比平时多。槐老人喝了点酒,话多了些,讲了很多村里老辈手艺人的故事。

      饭后,槐老人要走了。临走前,他对秦则铭说:“秦先生,你写的那报告,能给我一份吗?我眼睛花了,看不了字,但可以让我孙女念给我听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头:“好,我打印一份给您。”

      老人点点头,拄着拐杖走了。背影在暮色里佝偻,但脚步稳当。

      堂屋里又只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。煤油灯点起来了,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漾开。秦则铭打开木匣,看着里面的图纸原件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这些图纸,”秦则铭说,“我想送一份复印件给省城的古建筑研究所。不是原件,是复印件和扫描件。让他们看看,清代木雕匠人的设计水平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:“你想证明什么?”

      “证明传统手艺的价值。”秦则铭说,“证明那些被遗忘的匠人,有着不亚于现代设计师的专业素养。证明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,值得被记住,值得被研究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沈颂时听着,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——不只是为了保存,是为了证明。证明那些被时代抛弃的东西,不是糟粕,是精华。证明那些默默消失的生命,不是没有价值,只是没有被看见。

      “你会成功的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秦则铭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不一定。但至少,我试了。”

      他合上木匣,小心地放回原处。然后开始整理今天的资料,把报告、照片、扫描件都分类归档。沈颂时也收拾画具,把画好的画小心地夹进画夹。

      做完这些,夜已经很深了。两人洗漱,躺下。黑暗中,秦则铭忽然说:“沈颂时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今天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看见那个印记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模糊的轮廓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少废话,睡吧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话。

      夜很静,只有窗外极轻的风声。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,他想——

      也许记录的意义,不只是保存那些即将消失的东西。

      是让那些曾经存在的人,被看见,被理解,被证明。

      证明他们来过,爱过,创造过。

      证明他们的生命,不是没有意义的尘埃。

      而是时光长河里,闪光的星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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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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