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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...
第三十六章夹层旧事
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时,沈颂时先醒了。
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盒,一夜没松手。盒盖的棱角在胸口硌出了浅浅的红印,麻线的气味渗进衣料里,睡了一觉醒来,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陈旧的、微苦的清香。他睁开眼,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,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身边的位置是空的,被褥已经叠好,整齐得像没人睡过。
沈颂时坐起身,打开木盒。那个“同心结”静静躺在里面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褐色光泽。他伸出手指,极轻地摸了摸绳结的表面。编织紧密,每个节点都结实,六根绳子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中心,形成那个完美的空心圆。昨夜秦则铭闭着眼编结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——眉头紧蹙,嘴唇抿着,手指在绳子间穿梭,全凭手感。
他把绳结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很小,只比一枚硬币大些,但分量很沉,是那种倾注了时间和心血的沉。绳结中心的圆孔对着光看,像一只小小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。
堂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沈颂时把绳结收回木盒,下炕推门出去。秦则铭已经坐在八仙桌旁了,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头发有点乱,是刚洗过没仔细打理的样子,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
听见动静,秦则铭抬起头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走到水缸旁舀水洗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清醒了些。他抹了把脸,转身问:“今天做什么?”
“槐老伯昨晚说,”秦则铭合上电脑,“祠堂的屏风,他想起一些事。让我们今天再去看看。”
沈颂时想起那幅巨大的木雕屏风——李木匠的爷爷花了整整一年刻的,山水人物,松柏苍翠,现在已经糟朽得厉害。上次去看时,秦则铭说底部被水泡过,撑不了几年了。
“想起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说清楚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“只说屏风有夹层,里面可能藏了东西。他年纪大了,记忆时断时续,昨天半夜突然想起来,一早就让孙婆婆传话。”
夹层。沈颂时心里一动。他想起了顾家暗格里的绳谱,李木匠家地基下的信件。这些老手艺人,好像都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,埋在地下,砌在墙里,或者塞进某个不为人知的缝隙。
早饭是孙婆婆做的米粥和烙饼。槐老人也来了,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等他们。晨光渐亮,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光线里显得更深,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。
“吃完了就走吧。”槐老人说,烟锅在石凳上磕了磕,“趁早上凉快。”
三人一起往祠堂走。清晨的村子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,悠长而清晰。土路上还留着昨夜雨后的湿痕,踩上去软软的,不扬尘。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,露水簌簌落下,像细碎的雨。
祠堂的门虚掩着,是上次他们离开时特意留的缝——秦则铭说经常开关的门不容易朽坏。推门进去,昏暗的光线里,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游移。空气中那股陈年的木头味、灰尘味、香火味混合在一起,比上次更浓郁了些。
屏风还在供桌后面静静立着。两米宽,一米五高,松木材质,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,但雕刻的细节依然震撼。沈颂时走到屏风前,伸手抹去一角灰尘,露出底下的雕工——松针根根分明,山石的纹理清晰,人物的衣褶流畅。在左下角,刻着那行小字:“壬午年秋,李氏宗云为江氏宗祠敬制。愿子孙昌盛,基业永固。”
秦则铭先架起全站仪,重新测量屏风的精确尺寸。他测得很细,每个部分的厚度、雕花的深度、裂缝的长度都一一记录。槐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,眯着眼睛看着屏风,像在回忆什么。
“老伯,”秦则铭测完数据,走到老人身边,“您说的夹层,在哪个位置?”
槐老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手,颤抖地指向屏风右上角:“那儿。松树后面,那块云纹。我小时候,李木匠的爷爷还在世,有次来修屏风,我看见了。他卸下那块板,里面有个空腔。”
秦则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屏风右上角的一块区域,雕刻着层叠的云纹,云中藏着半轮月亮,还有几只飞鸟。云纹的雕刻极其复杂,层层叠叠,远看浑然一体,近看才能发现细微的拼接痕迹。
他拿出强光手电,凑近细看。在云纹的边缘,确实有一条极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缝隙很直,像是用极薄的锯片切开的。他用指甲沿着缝隙轻轻划过,能感觉到轻微的起伏——那里确实是一块可以活动的板子。
“怎么打开?”沈颂时间。
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拍照,记录下这块区域的所有细节,然后在笔记本上画出示意图。做完这些,他才从工具包里拿出几样东西——一把极细的镊子,一根薄薄的金属片,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液体。
“先试试能不能撬开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金属片沿着缝隙慢慢探入。秦则铭的动作极慢,极小心,每推进一毫米就停下来感受阻力。屏风的木头已经糟朽了,用力过猛可能会碎裂。沈颂时站在他身边,屏住呼吸,看着他一点点试探。
金属片深入约两厘米时,碰到了阻碍。秦则铭停下来,换了个角度,轻轻转动金属片。屏风内部传来极细微的咔哒声,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。接着,那块云纹雕刻的木板微微向外凸起,露出一条更宽的缝隙。
秦则铭放下金属片,用镊子夹住木板边缘,轻轻向外拉。木板很紧,像是被什么粘住了。他加大了一点力度,木板发出吱嘎的呻吟声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被拉了出来。
木板大约一尺见方,厚度约两厘米。背面没有雕刻,是光滑的平面,边缘有榫卯结构,显然原本就是设计成可拆卸的。木板取下来后,屏风上露出了一个方形的空洞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秦则铭用手电照进去。空洞不深,约十厘米,里面确实是个夹层。夹层底部铺着一层油纸,已经发黄变脆。油纸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匣,也是松木的,表面没有任何装饰,朴素得近乎简陋。
“真有东西。”槐老人喃喃道,声音有些颤抖。
秦则铭戴上手套,小心地取出木匣。匣子很轻,摇晃时没有声响。匣盖没有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,已经生了绿锈。他轻轻拨开铜扣,掀开匣盖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地契文书,只有一叠纸。
不是信纸,是画纸。大约二十几张,每张都是巴掌大小,纸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破损。纸上用毛笔画的不是山水人物,而是设计图——屏风的设计图。
秦则铭拿起最上面一张,就着手电的光细看。纸上画的是屏风的整体结构图,标注着尺寸、比例、各个部分的位置。线条工整,标注清晰,是专业的设计图纸。在图纸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:“壬午年春,屏风初稿。李氏宗云绘。”
第二张是局部图,画的是松树的雕刻设计。松针的走向,树干的纹理,枝干的穿插,都画得极其详细。旁边还有文字说明:“松取黄山之姿,针需密而不乱,干宜苍劲有力。”
第三张是人物图,画的是屏风上那几个古人——对弈者,赏景者,垂钓者。每个人物的姿态、表情、衣褶都单独设计,旁边写着:“衣褶当流畅,表情宜自然,姿态须生动。”
一张一张,一共二十七张。从整体到局部,从山水到人物,从结构到细节,完整记录了这幅屏风从设计到雕刻的全过程。每张图纸上都标注着日期,从壬午年春天到秋天,整整七个月。
在最后一张图纸的背面,还有一段文字:“此屏风耗时一年又三月,绘图七月,选料二月,雕刻六月。今将图纸藏于夹层,后世若有修缮者,可依此图复原。手艺易失,图纸永存。李氏宗云绝笔。”
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,但能看出书写者手在颤抖——可能是年纪大了,也可能是雕刻太久伤了手。
秦则铭沉默地看着那些图纸。沈颂时也凑过来看,虽然他不懂木雕,但能看出这些图纸的精细程度。每一笔都透着设计者的用心,每一处标注都藏着匠人的智慧。这不是简单的草图,是完整的设计档案,是一个手艺人留给后世的说明书。
“他怕手艺失传。”槐老人轻声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所以把图纸藏起来。想着万一以后屏风坏了,有人修,至少有个依据。”
秦则铭小心地把图纸一张张放回木匣,合上盖子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,不是低血糖,是别的原因。沈颂时看着他,看见他眼眶有点红,但很快眨了眨眼,恢复了平静。
“要拍照吗?”沈颂时间。
“要。”秦则铭深吸一口气,“不只是拍照,要扫描,要做数字化保存。这些图纸太珍贵了,是研究清代木雕工艺的一手资料。”
他拿出相机,但没有立刻拍。先调整光线,用反光板补光,确保每张图纸都能拍清楚。然后一张一张拍,正面,背面,细节,整体。拍完后,他又拿出便携式扫描仪——是云青崖留下的,说给他们用——开始扫描。
扫描需要时间。秦则铭一边操作,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每张图纸的信息:编号、内容、尺寸、保存状况、特殊标记。沈颂时也在旁边帮忙,小心地翻页,避免损伤脆弱的纸张。
槐老人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,静静地看着他们工作。老人的眼神有些空,像是透过屏风,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李木匠的爷爷……我小时候见过。那时候我还小,他已经是老人了。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但手很稳。村里人都叫他‘李师傅’,说他刻的东西能活。”
“能活?”沈颂时间。
“嗯。”槐老人点头,“他们说,李师傅刻的鸟,晚上会叫;刻的花,春天会香。当然那是夸张。但他刻的东西,确实……有魂。”
秦则铭停下扫描,看向老人:“您见过他刻屏风吗?”
槐老人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屏风刻好的时候,我还没出生。是我爷爷跟我说的。他说李师傅刻屏风那一年,几乎不出门,天天在祠堂后面的小屋里刻。刻累了就看看图纸,看看图纸再刻。刻完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。李师傅就站在屏风前,不说话,只是看。看了整整一天。”
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老匠人,花了一年多时间,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作品。然后他站在作品前,静静地看着,不是欣赏,是告别——告别那些日夜雕刻的时光,告别那些在木头里倾注的心血。
扫描工作持续了一个上午。二十七张图纸全部扫描完毕,秦则铭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他把图纸小心地放回木匣,但没把木匣放回夹层——夹层里的油纸已经糟朽,不适合再保存东西。
“这些图纸,”秦则铭对槐老人说,“我想暂时保管,做专业的修复和数字化。等以后屏风修复时,可以作为重要参考。您觉得呢?”
槐老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头:“拿去吧。放在这儿,迟早要坏。李师傅藏它们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上。”
秦则铭郑重地点头。他把木匣用软布包好,放进背包。然后开始处理那个空洞——木板要装回去,但要做得既能保护夹层,又不会损伤屏风。
他先清理了夹层内部的灰尘和虫蛀痕迹,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木材保护剂涂抹内壁——是云青崖带来的,说是博物馆用的,能防虫防潮。处理完内壁,他把木板边缘的榫卯结构也清理干净,涂上少量木工胶,小心地装回去。
木板装好后,严丝合缝,从表面几乎看不出痕迹。秦则铭又用软布擦拭了整个屏风表面,清除了积灰。屏风在清理后显露出更清晰的雕刻细节,虽然木头已经糟朽,但那种精湛的技艺依然震撼。
做完这一切,已经是中午了。三人在祠堂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幅屏风。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屏风上,那些山水、松柏、人物都在光线中活了过来,像是随时会从木头里走出来。
“李师傅要是知道,”槐老人轻声说,“会高兴的。他的图纸,终于被人看见了。”
秦则铭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极轻地摸了摸屏风的边缘,手指在那些雕刻的纹理上停留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屏风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沈颂时看着他弯腰的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这个人,总是这样——用最克制的动作,表达最深的敬意。
三人离开祠堂。阳光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槐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,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乘凉,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
回到孙婆婆家,午饭已经准备好了。孙婆婆听说找到了图纸,也显得很激动,饭桌上一直在问细节。秦则铭把木匣拿出来,小心地打开,给她看那些图纸。孙婆婆戴上老花镜,一张一张仔细看,眼眶渐渐红了。
“李师傅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真是个细致人。”
饭后,秦则铭立刻开始整理图纸资料。他把扫描件导入电脑,建了个专门的文件夹:“清代木雕屏风设计图纸——李氏宗云原稿”。每张图纸都做了详细的标注,还建了数据库,把图纸上的所有信息都录入进去。
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看着那些图纸的扫描件在屏幕上滚动。那些一百四十年前的设计,在现代化的屏幕上复活,线条清晰,墨色饱满,仿佛刚刚画好。他想画点什么,但不知道画什么——这些图纸本身已经是完美的艺术作品。
最后,他画了秦则铭发现夹层时的侧脸。画他专注的眼神,画他小心翼翼的动作,画他取出木匣时微微颤抖的手。画完后,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夏,见壬午年图。时光重叠处,匠心永存。”
秦则铭工作到傍晚才停下。他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,脸色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沈颂时递过茶杯,茶还温着。
“谢谢。”秦则铭接过,喝了一口,“今天……很有收获。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点头。
两人坐在堂屋里,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暮色四合,最后的天光消失,星星开始出现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断断续续,像是夜的呼吸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开口。
“干嘛?”
“那些图纸,”秦则铭说,“让我想起我爷爷。他也留了很多图纸,木工图纸,建筑设计图,还有他手写的笔记。我父亲要扔,我抢回来了。现在想想,可能从那时候起,我就注定要做现在这些事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。秦则铭的脸上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平静,是那种找到了某种根源的平静。
“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希望吧。”
夜渐深,煤油灯点起来了。孙婆婆端来热汤,是鸡汤,熬了很久,汤色金黄。三人围坐着喝汤,谁也不说话,但气氛很温暖。
喝完汤,秦则铭和沈颂时收拾东西准备休息。走到里屋门口时,秦则铭停下,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木匣,但没有打开,只是放在掌心,轻轻摩挲着匣盖。
“沈颂时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今天,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沈颂时别开视线:“少废话。”
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木匣放在枕边,躺下。沈颂时也躺下,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但那个装着图纸的木匣,像一座小小的桥,连接着两个枕头。
黑暗中,沈颂时听见秦则铭轻声说:“一百四十年。这些图纸等了一百四十年,终于被人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应道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,”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“我们做的这些记录,可能也要等很多年,才会被人看见。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看见。”
沈颂时沉默片刻:“那你还做?”
“做。”秦则铭说,“因为该做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。沈颂时听着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是啊,因为该做。不需要更多理由,不需要宏大意义,就是该做。就像李师傅把图纸藏进夹层,就像顾师傅把绳谱埋入地下,就像秦则铭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,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测。
因为该做。
夜越来越深。窗外的星星很亮,银河横跨天际,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,在这个安静的夜晚,两个年轻人完成了一天的发现——他们找到了一百四十年前的图纸,找到了一个老匠人藏了一生的心血。
而那些图纸,那些手艺,那些记忆,终于等来了该等的人。
在时光的长河里,有些东西会沉没,有些东西会浮起。而打捞这些浮起之物的人,也在打捞的过程中,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
枕边的木匣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和旧纸味。
那里面,是一百四十年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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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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