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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...

  •   晨光薄得像一层纱,从窗纸的破洞渗进来,在堂屋的夯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雨在半夜停了,院子里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,水面浮着槐树落下的细碎黄花。

      秦则铭起得比往常更早。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他坐在八仙桌旁,面前摊着那本顾家的绳谱,手里拿着把游标卡尺,正在测量书页上那根小绳子的照片打印件。桌上还摆着那束从顾家暗格里取出的老麻线,黄褐色的麻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“你要做那个结?”沈颂时问,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睛很亮:“试试看。找到了合适的麻线,也有工具。”他指了指桌上——是顾家那套工具,麻梳、搓板、纺锤,还有那个铜制的小绕线轴。孙婆婆昨晚帮忙清洗过了,工具表面的积垢被除去,露出原本的材质和色泽。

      沈颂时走到桌边,看着那些工具。麻梳的齿断了几个,但木柄光滑,是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。搓板的表面磨得凹陷,中间深两边浅,那是无数次搓绳时麻线摩擦的结果。纺锤的轴已经有些歪斜,但依然可以转动。最精致的是那个铜绕线轴,拇指大小,表面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,边缘的刻度已经磨损,但依然能辨。

      “这些工具……”沈颂时拿起铜绕线轴,在手里掂了掂,很轻,但有种沉甸甸的质感,“能用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秦则铭接过绕线轴,对着光看上面的刻度,“老顾保养得很好。虽然旧,但功能完好。”

      他放下绕线轴,拿起那束老麻线。麻线已经存放了至少五十年,质地依然坚韧,但颜色变成了深沉的黄褐色,像被时光浸透的琥珀。秦则铭抽出一根,用手指捻了捻,麻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      “需要处理吗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要泡水。”秦则铭说,“老麻线太干了,直接搓会断。用温水泡软,恢复韧性。”

      孙婆婆从厨房出来,听见这话,端来一盆温水。秦则铭把那束麻线小心地放进水里,麻线吸水后慢慢沉下去,水面上浮起极细的纤维碎屑。他用手指轻轻搅动,让麻线均匀浸湿。

      “要泡多久?”沈颂时在旁边看着。

      “两三个小时。”秦则铭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——那是孙婆婆家的,黄铜钟摆已经不走了,指针停在某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时刻,“正好可以先吃早饭,整理资料。”

     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。三人坐在院子里吃,晨光渐亮,水洼里的水面反射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槐老人也来了,看见桌上那些工具,愣了一下,然后在石凳上坐下,不说话,只是抽烟。

      “老顾这套家伙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还能用?”

      “能。”秦则铭说,“工具保养得好。”

      槐老人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只是看着那盆泡着的麻线。麻线在水里慢慢舒展,像沉睡的生命在苏醒。水面上的纤维碎屑越来越多,像时光剥落的尘埃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开始整理顾家的资料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把昨晚完成的三维模型调出来,又打开绳谱的扫描件,对照着检查。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继续画那些绳结——不是照着谱子画,是画自己理解的、抽象的绳结,线条缠绕,形态各异。

      槐老人没走,就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工作。孙婆婆收拾完碗筷,也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,手里缝补一件旧衣服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声、画笔声、还有孙婆婆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快到中午时,麻线泡好了。秦则铭把麻线从水里捞出来,用干布轻轻吸去表面的水分。泡软后的麻线颜色更深了,质地柔软,但依然坚韧。他把麻线分成六股——要编的是“同心结”,需要六根绳子。

      分麻线是个精细活。每根麻线都要均匀,不能有的粗有的细。秦则铭做得很慢,很仔细,用游标卡尺测量每一股的直径,调整到几乎完全相同。他的手指在麻线间穿梭,动作轻而稳,偶尔停下来思考,眉头微蹙。

      沈颂时放下画笔,看着他分线。秦则铭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在深色的麻线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。那些手指动作时有种奇异的韵律感,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器。沈颂时忽然想起秦则铭说过的话——手艺人最重要的不是手,是心。心静了,手里的活儿就稳了。

      现在,秦则铭的心很静。他整个人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工作时是专注,但有种紧绷的张力;而现在,是放松的,沉静的,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本能状态。

      六股麻线分好了,在桌上摊开,像六条细小的河流。秦则铭拿起那个铜绕线轴,开始搓第一根绳子。

      搓绳的动作看起来简单——把麻线固定在绕线轴上,转动轴柄,麻线自然缠绕成绳。但实际做起来很难。力度要均匀,转速要稳定,麻线的松紧要一致。秦则铭刚开始时动作生疏,搓出的绳子粗细不匀,还打了几次结。

      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。这次更慢,更稳。绕线轴在他手里转动,发出极轻的嗡嗡声。麻线一点点缠绕,从松散的纤维变成紧密的绳股。第一根搓好了,比预期的短,但粗细均匀,表面光滑。

      秦则铭拿起那根绳子,对着光检查。绳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麻线的纹理清晰可见,编织得紧密而整齐。他点点头,把它放在一边,开始搓第二根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工作。秦则铭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没擦,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绕线轴。他的嘴唇抿着,呼吸很轻,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只有手指在动,绕线轴在转。

      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到第四根时,秦则铭的手开始抖了。低血糖。他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块糖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。沈颂时起身去倒了杯水,放在他手边。秦则铭道了谢,喝了口水,休息片刻,继续。

      槐老人一直看着。当秦则铭搓完第五根绳子时,老人忽然开口:“你爷爷教你的?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有些惊讶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      槐老人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老道:“手法。搓绳的手法,每个师傅教的不一样。老顾的手法,我见过。你刚才那个收尾的动作,和他一模一样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我爷爷的师傅,和老顾的师傅,是同一个人。他们那一辈,村里只有一位搓绳师傅。”

      槐老人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手艺这东西,骗不了人。你手上那点东西,是师爷传下来的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沈颂时心里一动。他看向秦则铭,那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绳子,眼神复杂。师爷传下来的手艺,隔了两代人,又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被重新拾起。

      最后一根绳子搓好了。六根绳子并排放在桌上,长短粗细几乎完全相同,在阳光下像六条沉睡的蛇。秦则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手指的颤抖更明显了。

      “休息一下吧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没逞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脸色有点苍白,是长时间专注导致的疲惫。沈颂时看着他,忽然想起这个人有低血糖,有胃病,睡眠浅,容易疲惫。但他从来不说,只是撑着,直到撑不住。

      孙婆婆端来午饭。今天有炖菜,热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四人围坐吃饭,秦则铭吃得不多,但孙婆婆给他盛了满满一碗,看着他吃完。槐老人喝了点酒,是自家酿的粮食酒,辛辣,但香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休息了半小时,然后开始编结。这才是最难的步骤。

      他按照三维模型里的编织顺序,把六根绳子固定在一个临时架子上——是用树枝和绳子搭的简易框架。然后开始按照“同心结”的图谱,一根一根地穿插、缠绕、打结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编结。那动作极其复杂,绳子在秦则铭手里翻飞,时而穿过这个环,时而绕过那个结,时而又要退回重来。秦则铭做得很慢,每进行一步都要对照图谱,确认无误才继续。他的眉头始终紧蹙,嘴唇抿成一条线,额头的汗珠不断渗出,沿着脸颊滑落。

      到第三个节点时,出现问题了。两根绳子应该在这个位置交叉,但实际上交叉的角度不对,导致后续的编织无法进行。秦则铭停下来,盯着那个节点看了很久,然后拆掉重来。

      第二次,到第四个节点时又出了问题。这次不是角度,是松紧度——有一根绳子拉得太紧,导致整个结变形。又拆掉。

      第三次,第五个节点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秦则铭一遍遍重来,每失败一次,他的脸色就白一分,但眼神里的执着就深一分。这个人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坚持——开始了的事,就要做成,不管多难,不管要重来多少次。

      槐老人也看着。当秦则铭第四次失败时,老人开口了:“秦先生,要不要试试老顾的法子?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:“什么法子?”

      槐老人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到桌边。他拿起一根绳子,在手里捋了捋:“老顾编这种复杂结的时候,不靠眼睛,靠手感。他说眼睛会骗人,手不会。你闭着眼试试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,然后真的闭上了眼睛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重新摸向那些绳子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慢了,但更稳。手指在绳子间摸索,感受纹理,感受张力,感受每根绳子的走向。

      沈颂时屏住呼吸看着。秦则铭闭着眼,眉头依然紧蹙,但神情比之前放松。他的手指像有记忆似的,在那些复杂的路径间穿梭,时而停顿,时而前进,时而调整。绳子在他手里不再是视觉的图案,是触觉的地图。

      时间慢慢流逝。太阳西斜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秦则铭身上镀了层金边。他还在编,闭着眼,全凭手感。绳子一根根交织,节点一个个闭合,那个复杂的“同心结”逐渐成型。

      当最后一个节点收尾时,秦则铭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桌上,一个完整的“同心结”静静躺着。六根绳子从六个方向汇聚到中心,交织成一个完美的立体结,每个部分都清晰可辨,没有一丝混乱。结的中心是那个空心的圆,在夕阳下像一枚金色的戒指。

      秦则铭盯着那个结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极轻地摸了摸它。绳子的质感温润,编织紧密,每个节点都结实而优美。这是他用顾家的工具、顾家的麻线、顾家的手艺,编出的第一个“同心结”。

      “成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沈颂时也看着那个结。很美,比三维模型里的更美,因为这是真实的,有温度的,带着手的颤抖和汗水的痕迹。他能想象老顾当年编这种结时的样子——闭着眼,靠手感,一编就是一辈子。

      槐老人拿起那个结,在手里掂了掂,又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点点头:“像。真像老顾的手艺。”

      他把结递给秦则铭:“收着吧。这是你编的,也是老顾传的。”

      秦则铭接过,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摩挲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。沈颂时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秦则铭很陌生,又很熟悉——陌生的是这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熟悉的是那种藏在克制底下的、对某种事物的深沉情感。

      “谢谢您。”秦则铭对槐老人说。

      老人摆摆手:“该我谢你。让老顾的东西,又活了一回。”

     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院子里暗下来。孙婆婆点起了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堂屋里漾开。秦则铭把那个“同心结”小心地收进一个木盒——是孙婆婆找出来的,以前装针线的旧盒子。他把工具也收好,麻线剩下的部分仔细包起来。

      做完这些,他看起来很累,但眼睛很亮,是那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、疲惫而满足的亮。

      晚饭时,秦则铭话很少,但吃了很多。孙婆婆特意给他蒸了鸡蛋羹,嫩滑得像豆腐。他慢慢吃着,偶尔看向那个装着绳结的木盒,眼神温柔。

      饭后,槐老人要走了。临走前,他对秦则铭说:“秦先生,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
      “您说。”

      “手艺这东西,”老人顿了顿,“传下去,不一定要靠血缘,也不一定要靠师徒。像今天这样,有人记得,有人做,有人传——就是传承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拄着拐杖走了。背影在夜色里佝偻,但脚步稳当。

      堂屋里又只剩下秦则铭和沈颂时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影子晃动如水中倒影。秦则铭打开木盒,看着里面的绳结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想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我想把这个结,拍成照片,和顾家的绳谱一起,做个完整的记录。不只是谱子,是实物。证明这手艺,真的能做出来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秦则铭拿出相机,调整灯光,开始拍照。他拍得很仔细,不同角度,不同光线,拍绳结的整体,也拍细节。拍完后,他把照片导入电脑,和绳谱的扫描件放在一起,建了个新的文件夹:“顾氏绳艺——实物复原”。

      做完这些,夜已经很深了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的手指又在抖,但这次不是因为低血糖,是疲惫,深深的疲惫。

      “去睡吧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点头,但没动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个木盒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拿起木盒,走向里屋。

      沈颂时跟进去。秦则铭把木盒放在枕边,然后躺下。黑暗中,他轻声说:“沈颂时。”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少废话。”沈颂时翻了个身,背对他。

      秦则铭笑了,笑声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。然后他说:“那个结……你想留着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同心结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如果喜欢,可以留着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沉默了很久。黑暗中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秦则铭的呼吸,能听见窗外极轻的风声。

      “你留着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那是你编的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沈颂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自己枕边。他伸手摸了摸,是那个木盒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“就当……谢谢你陪我。”

      沈颂时的手指在木盒上停留。木头的质感温润,盒盖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平,但依然能摸出轮廓。他打开盒盖,摸到里面的绳结。绳子在黑暗中温润光滑,编织紧密,每个节点都结实而优美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槐老人的话——手艺这东西,传下去,不一定要靠血缘,也不一定要靠师徒。有人记得,有人做,有人传——就是传承。

      而现在,这个传承,在他枕边。

      沈颂时合上盒盖,把木盒抱在怀里。麻线的淡淡气味从盒缝里透出来,陈旧而温柔,像被时光浸透的记忆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应道。

      黑暗中,两人都不再说话。但有什么东西,在这个夜晚,被传递了,被接受了,被珍重地收藏了起来。

      像绳结,像手艺,像所有在时光中缓慢传递的事物。

      静默,坚韧,不可逆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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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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