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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...
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第三下时,秦则铭停住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盯着电脑屏幕,眉头紧锁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——这是沈颂时最近才注意到的小习惯,每当他遇到棘手问题时就会这样。屏幕上是绳谱里一个复杂绳结的三维模拟图,软件生成的线条交织缠绕,但总有几个节点的角度不对劲。
“卡住了?”沈颂时放下炭笔。他刚画完顾家院子里那棵松树的速写,松针的细节处理得极细,每一簇都像是能扎手。
秦则铭没立刻回答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堂屋里的空气有点闷,虽然门开着,但夜风很小,只有细微的气流带着煤油味和木头味缓慢流动。
“第六个绳结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‘同心结’,谱子里画的透视图有透视变形,我按平面图重建三维模型,但总有几个交叉点对不上。”
沈颂时起身走到他身后,看向屏幕。确实,那些线条在某个节点处出现了不合理的重叠,像是违反了空间逻辑。他不懂三维建模,但能看出问题——那些绳子像是在不可能的位置穿过了彼此。
“会不会是谱子画错了?”他问。
秦则铭摇头:“手艺人画谱,不会犯这种基础错误。尤其这种关乎姻缘的‘同心结’,更是一笔一画都要讲究。”他顿了顿,“除非……这不是简单的平面图,是某种立体展开图,或者有我们没理解的编制顺序。”
他重新坐直,打开另一个软件,开始尝试不同的建模思路。沈颂时看着他的侧脸,屏幕的光在那张脸上明明暗暗,让那些惯常的温和克制显出一种专注的锋利。秦则铭工作时总是这样——整个人沉进去,像潜水者潜入深海,外界的声音、光线、甚至时间都变得模糊。
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。沈颂时忽然很想画下这一刻的秦则铭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工作状态的速写,而是更……私人一些的。画他紧蹙的眉头,画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,画他盯着屏幕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
但他没画。他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,重新拿起炭笔,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。没有具体形状,就是线条,缠绕,交织,打结,松开,再缠绕。像那些绳子,也像别的什么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。厨房里孙婆婆已经收拾完了,但没去睡,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剥豆子——是明天要用的,豆荚破裂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
槐老人也没走。他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老人不说话,只是抽烟,看着院子里的夜色,偶尔咳嗽两声,痰音很重。
“秦先生。”槐老人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。
秦则铭抬起头,手指还停在键盘上:“您说。”
“老顾那绳谱,”槐老人吐出一口烟,“最后那根小绳子,你看了吧?”
“看了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做工极好。”
槐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烟抽得更深了。“那绳子……有故事。”
秦则铭和沈颂时都看向他。老人却又不说了,只是抽烟,眼睛看着院子里黑暗的角落,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什么故事?”沈颂时问。
槐老人弹了弹烟灰:“老顾搓那根绳子的时候,我知道。那时候他手已经抖得厉害了,搓不了大绳,就搓小的。每天搓一点,搓了三个月。搓完那天,他来找我喝酒。”
他又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:“他说,老槐,我这辈子搓了无数绳子,井绳、船缆、渔网、祭绳,都是给别人用的。就这根,是给我自己搓的。我说,这么小一根,能干什么?他说,不干什么,就是个念想。证明我这双手,曾经能做点像样的事。”
烟抽完了,槐老人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,重新装上烟丝,点燃。火光映亮他满是皱纹的脸,那些皱纹在那一瞬间深得像刀刻。
“后来他走了,绳子也没了下文。我猜,是随他埋了,或者藏起来了。没想到,是贴在谱子最后一页。”老人摇摇头,“这个老顾……”
秦则铭沉默地听着。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绳结模型还在旋转,线条缠绕,像某种无解的谜题。他忽然关掉软件,打开另一个文件夹——是顾家绳谱的高清扫描件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放大那根小绳子的照片。
在极高的分辨率下,绳子的细节纤毫毕现。每一股麻线的纹理,编织时微小的错位,上油后不均匀的光泽,都清晰可见。那不是完美的工业品,是手工艺品,带着人的温度,手的颤抖,时间的痕迹。
“槐老伯,”秦则铭轻声问,“顾师傅搓这根绳子的时候,您看见他用什么工具了吗?”
槐老人想了想:“就他那套老工具。麻梳、搓板、纺锤,用了大半辈子的。哦对了,还有个小玩意儿——一个铜制的绕线轴,是他师傅传给他的,说是能绕出最均匀的绳股。”
秦则铭立刻在工具照片里寻找。果然,在那些麻梳、搓板、纺锤之间,有一个不起眼的铜制小轴,只有拇指大小,表面磨得光滑,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。之前他们没注意,以为只是个普通零件。
“这个轴,”秦则铭把照片放大,“可能就是关键。”
他重新打开三维建模软件,但这次不是直接建模,而是先分析绳子的结构。他测量每一股麻线的直径,计算编织角度,模拟受力情况。屏幕上的线条开始变化,从杂乱的缠绕逐渐变得有规律。
沈颂时看着他工作。秦则铭的手指在键盘和触控板间快速移动,偶尔停下来思考,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那些演算公式沈颂时看不懂,但能看出其中的逻辑——这个人正在用现代技术,破解一个老手艺人的智慧密码。
时间慢慢流逝。槐老人又抽完了一锅烟,起身说要回去睡了。孙婆婆也收拾完豆子,端来两碗热汤:“夜里凉,喝点暖和。”
汤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,但很鲜。秦则铭接过碗,道了谢,但没立刻喝,而是放在桌边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沈颂时碰了碰他的手臂:“先喝,要凉了。”
秦则铭这才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汤确实快凉了,但他喝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仔细品味似的。沈颂时看着他喝汤的样子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——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装模作样,连吃饭都要讲究姿态。现在却觉得,这种认真其实……挺好。
喝完汤,秦则铭继续工作。这一次他有了突破——通过分析那根小绳子的结构,他反推出了编织顺序。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开始按照正确的路径生成,线条缠绕,打结,收尾,一个完整的“同心结”逐渐成型。
当最后一个节点闭合时,秦则铭长长地舒了口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脸上露出罕见的、放松的笑容。
“成了?”沈颂时间。
“成了。”秦则铭把屏幕转向他,“你看,这才是真正的‘同心结’。不是简单的平面编织,是立体缠绕。绳子在这里穿过去,不是真的穿过,是在这个角度下视觉的重叠。老顾的画法没错,是我们理解错了。”
沈颂时看着那个完美的三维模型。绳子从六个方向汇聚到中心,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结,但每个部分都清晰可辨,没有不合理的地方。结的中心是个空心的圆,像一枚戒指,又像一只眼睛。
“这个结……”沈颂时斟酌着措辞,“很美。”
“是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不只是实用,是艺术。老顾在谱子里写,这个结要送给新婚夫妇,寓意‘六合同春,永结同心’。六根绳子代表天地四方,中心的圆代表圆满。”
他又调出其他绳结的模型:“你看这个‘平安结’,结构更复杂,有十二个节点。这个是‘吉祥结’,用了二十四股线……每一个都有讲究,都有寓意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讲解,眼睛很亮,语气里有种难得的兴奋。这个人平时总是克制,很少流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。但说到这些老手艺、这些精妙的设计时,他会变得不一样——更生动,更真实,更像……他自己。
“你很喜欢这些。”沈颂时说,不是询问,是确认。
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嗯,喜欢。我小时候跟爷爷学木工,就喜欢研究这些结构。榫卯、绳结、编织……都是立体的谜题,解开了,就有种……说不出的满足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淡了些:“我父亲不理解。他说这些东西没用,是奇技淫巧。他要我学建筑,学结构力学,学钢筋混凝土。我说这些也是结构,他说那不一样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——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,说画画没用,养不活自己。但父亲说归说,从没真正阻止过他画画。甚至在他决定走专业道路时,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你就画吧,画到画不动为止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他问。
秦则铭的眼神变得柔和:“爷爷理解。他说,手艺不分高低,用心就是好手艺。他教我刨木头,教我一刨子下去要平,要稳,要心静。他说,手艺人最重要的不是手,是心。心乱了,手里的活儿就乱了。”
这些话让沈颂时想起白露寒,想起李木匠,想起顾松言的父亲。他们好像都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关于心静,关于专注,关于手与心的关系。
“所以你爷爷支持你做这些?”沈颂时间。
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他去世得早,没看到我后来做的事。但我想……他会理解的。”
堂屋里又安静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。窗外传来极轻的雨声——又下雨了,细细的,像春蚕食叶。
秦则铭保存了所有文件,合上电脑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沈颂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抖——低血糖,加上长时间用脑。
“你该吃东西了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看了看时间,有些惊讶:“这么晚了。”他确实饿了,胃里空落落的,头也有点晕。
沈颂时起身去厨房。孙婆婆留了馍在锅里,还是温的。他拿了两个,又找出剩下的半块酱菜,一起端到桌上。秦则铭道了谢,接过馍,掰开,夹上酱菜,小口小口地吃。
沈颂时看着他吃。这个人连吃馍都吃得仔细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。吃完了,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和嘴——还是那块浅灰色的手帕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
“谢谢。”他又说了一次。
“你今晚说了很多谢谢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。
秦则铭笑了:“是吗?可能……因为确实很感谢。”
他没说感谢什么,但沈颂时明白。不是感谢这顿简单的夜宵,是感谢陪伴,感谢理解,感谢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,有人和他一起面对那些即将消失的东西,一起破解那些古老的谜题。
雨下得大了些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发出密集的哒哒声。风也大了,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。秦则铭起身去关门,但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——他说要通风,不然煤油味太重。
走回来时,他在沈颂时身边停了一下。很近的距离,沈颂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、木头味、还有刚才馍的麦香味。秦则铭的手抬了抬,像是想碰碰他的肩膀,但最终没落下,只是说:“今天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,也没看他。他的心跳得有点快,耳朵在发烫。他知道秦则铭在看他,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温和的,专注的,像夜晚的灯光。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秦则铭最终说,走向里屋。
沈颂时坐在原地,没动。他听着雨声,听着秦则铭在里屋整理床铺的声音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过了很久,他才起身,吹灭了煤油灯。
堂屋里陷入黑暗,只有门缝漏进一点微光,是院子里那盏长明灯的光。沈颂时摸黑走向里屋,推开门。秦则铭已经躺下了,但没睡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
沈颂时躺到自己的位置。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在黑暗里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个同心结,”沈颂时说,“你能做出来吗?用真的绳子。”
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:“应该能。但需要合适的麻线,还有时间。”
“我想看。”沈颂时说,“看你做出来。”
秦则铭转过头,在黑暗中看向他。虽然看不清,但沈颂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“好。”秦则铭轻声说,“等找到合适的麻线,我做给你看。”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永远下不完。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远山的叹息。
在这个雨夜里,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两个人躺在黑暗中,听着雨声,想着各自的心事。一个想着那些未解的绳结,那些即将失传的手艺;一个想着那些未完成的画,那些即将被遗忘的面孔。
但他们也在想着彼此——想着对方专注工作的样子,想着对方说“谢谢”时的语气,想着对方在黑暗中轻轻的呼吸声。
有些东西,像那些绳子,正在慢慢缠绕,慢慢打结,慢慢形成一个复杂的、美丽的、可能永远解不开的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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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