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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...
晨光里带着水汽,是昨夜后半夜落了场小雨的缘故。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光,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。槐树叶子上的水珠偶尔滴落,砸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秦则铭比往常起得晚了些。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他正蹲在井边检查绳子。那根用来打水的麻绳用了很多年,绳股已经磨损发毛,秦则铭用手一节一节捏过去,眉头微蹙。
“绳子要断了。”他说,头也没抬。
沈颂时走过去。确实,在靠近水桶的那一段,麻绳几乎快要断裂,只剩下几股细线连着。“孙婆婆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村里没人会搓新绳了,将就用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今天去村里找找,看谁家还有备用的。”
早餐时,孙婆婆听说他们要去找绳子,摇摇头:“难。以前村里有专门搓绳的,老顾家。后来老顾走了,手艺就断了。现在用的绳子,都是十几年前搓的,修修补补。”
“老顾家还有人吗?”秦则铭问。
“有个儿子,叫顾松言。”孙婆婆想了想,“不过人在省城,很少回来。老房子倒是还在,西头第二家,院里有棵大松树的就是。”
秦则铭和沈颂时对视一眼。又一个手艺人的家。
吃过早饭,两人带上工具出门。雨后的小路泥泞不堪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空气清新得过分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山顶还戴着白色的云帽。
顾松言家很好认。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,但院里那棵松树还在,高大挺拔,树冠如盖,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醒目。松针在雨后绿得发亮,针尖挂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落下细密的水雾。
院门虚掩着,秦则铭推开。院子比李木匠家更荒凉,杂草几乎长到了腰际,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通向堂屋。松树下有个石桌,桌面长满了青苔,桌腿已经歪斜。
堂屋的门半开着,秦则铭先敲了敲,没人应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松木特有的、微苦的清香。
屋里很空,几乎没什么家具。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,两把缺了腿的椅子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但墙上挂的东西引起了秦则铭的注意——那是几十根绳子,粗细不一,长短不同,盘成整齐的圈挂在木钉上。有的绳子已经发黑,有的还保持着本色的黄褐,有的染成了红色或蓝色。
秦则铭走近细看。这些绳子做工精细,绳股均匀,编织紧密。每根绳子上都挂着个小木牌,牌上刻着字:“丙寅年春,为村东赵家搓井绳”“己巳年夏,为祠堂搓祭绳”“壬申年秋,搓船缆三丈,赠渡口老陈”。
木牌上的字刻得很工整,虽然蒙了灰尘,但依然清晰。秦则铭拿出相机拍照,闪光灯在昏暗的屋里亮起,瞬间照亮那些尘封的细节。
沈颂时也在看那些绳子。他不懂搓绳的工艺,但能看出好坏——绳股紧密,表面光滑,编织的花纹复杂而规律。最粗的一根有手腕那么粗,盘起来像个大磨盘;最细的只有筷子粗细,盘成小小的圈,像艺术品。
“顾松言的父亲,”秦则铭一边拍照一边说,“应该是个很讲究的手艺人。这些绳子不只是工具,是作品。”
沈颂时点头。他想起李木匠的工具,白露寒的绣品,现在又是顾家的绳子。每个手艺人都有自己的骄傲,都把日常的用品做成了艺术。
拍完墙上的绳子,秦则铭开始测量房屋结构。这栋房子比前两家更破败,屋顶漏雨严重,墙面有裂缝,地面坑洼不平。但他测得很仔细,每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测到堂屋中央时,秦则铭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。他蹲下身,用手敲了敲,声音空洞。沈颂时走过来,两人对视一眼。
秦则铭从工具包里拿出撬棍,小心地撬起地砖。砖很重,浸了水后更沉。撬开后,底下不是泥土,而是一个木制的暗格,大小约一尺见方。
暗格没有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。秦则铭拨开插销,掀开盖子。里面是个铁皮盒子,锈迹斑斑,但保存完好。盒子上刻着字:“顾氏绳谱”。
沈颂时屏住了呼吸。秦则铭小心地取出盒子,放在桌上。盒子没有锁,他轻轻打开。
里面没有绳子,而是一本线装书。书页已经泛黄,边缘破损,但装订完整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“顾氏绳谱”四个字,字迹苍劲有力。
秦则铭戴上手套,小心地翻开第一页。里面不是文字,而是图画——用毛笔画的绳结图样,旁边标注着名称和用途。有“井绳结”“船缆结”“祭绳结”“渔网结”,还有更复杂的“吉祥结”“平安结”“同心结”。
每张图都画得很精细,绳子的走向、缠绕方式、收尾方法都清清楚楚。旁边用小字写着搓绳的要点:选麻、泡麻、分麻、搓绳、上油、晾晒。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说明,还有注意事项。
翻到中间,出现了文字记录。是顾松言父亲的笔记,记录了他一生搓过的重要绳子:“癸未年,为县城小学搓升旗绳,长九丈九,寓意久久。校长赠锦旗一面,今犹挂于堂。”
“丁亥年,搓婚绳百尺,赠村中新人。愿如绳之缠绕,永结同心。今新人皆老矣,绳犹在否?”
“庚寅年,搓丧绳三根,送村中三位老者最后一程。绳断人亡,呜呼哀哉。”
最后一条记录是:“辛卯年冬,手颤不能搓绳。此生搓绳无数,竟无一徒可传。悲夫!藏此谱于地下,待有缘人得之,或可续我顾氏绳艺。”
记录到此为止。辛卯年,2011年。十二年前,一个老手艺人放下工具,把毕生所学埋入地下,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“有缘人”。
秦则铭沉默地看着那些字迹。沈颂时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。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和窗外偶尔的鸟鸣。
“他儿子,”沈颂时轻声问,“知道这个吗?”
秦则铭摇头:“可能不知道。如果知道,不会让谱子埋在地下。”
他继续翻看。在书的最后几页,不是绳结图样,而是几幅素描——画的是搓绳的工具:麻梳、搓板、纺锤,还有一张工作台的示意图。每件工具都有尺寸标注,制作方法说明。
翻到最后一页,秦则铭停住了。那一页上不是图,也不是字,而是一根小小的绳子样本,用浆糊粘在纸上。绳子只有手指长短,粗细均匀,颜色是温润的深褐色,表面光滑如丝。旁边写着:“此乃余搓就最后一绳。麻选三载陈麻,水用山泉水,手搓三百遍,油浸七日。虽短小,可称平生最佳。留与后人观之,可知顾氏绳艺之巅。”
那根小绳子在泛黄的书页上静静躺着,虽然只有短短一截,但做工精细得惊人。绳股均匀得像机器纺的,表面光滑得能反光,编织的花纹复杂而优美。
秦则铭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放大镜,仔细看绳子的细节。在放大镜下,能看出每一股麻线的纹理,看出编织时的交叉方式,看出上油后形成的温润光泽。
“这是艺术品。”他轻声说。
沈颂时点头。他虽然不是手艺人,但能看出那根小绳子里的心血。一个老匠人,在知道自己再也搓不了绳的时候,用最后的力量,搓了这根小小的、完美的绳子,然后把它贴在谱子的最后一页,作为自己手艺的巅峰证明。
秦则铭开始拍照。他拍得很仔细,每一页都拍,绳结图样拍特写,文字记录拍清楚,那根小绳子拍了不同角度的照片。拍完后,他把书小心地放回铁盒,但没盖上盖子——他需要再检查一下暗格。
暗格不大,秦则铭用手电照了照四壁。在暗格的底部,他又发现了一个小布袋,用油布包着。解开布袋,里面是几件小工具:一把麻梳,齿已经断了几个;一块搓板,表面磨得光滑如镜;一个纺锤,木柄上刻着“顾”字。
工具下面还有个小木盒,打开后里面是一束麻线。麻线已经发黄,但质地依然坚韧。旁边有张纸条,写着:“此乃余初学艺时,师傅所赠头麻。存五十载,今赠有缘人。麻虽老,魂犹在。”
秦则铭拿起那束麻线,在手里掂了掂。麻线很轻,但有种奇异的质感,像是储存了时光的重量。他想起李木匠的木屑,白露寒的丝线,现在又是顾家的麻线——都是手艺人最基础的材料,但都带着温度,带着记忆。
“要带走吗?”沈颂时间。
秦则铭想了想:“谱子要拍照做数字化,但原件不能动。工具和麻线……可以暂时保管,等以后看怎么处理。”
他把东西重新包好,放回暗格。但没盖上地砖,而是拿出卷尺,测量暗格的尺寸和位置,在笔记本上画了详细的示意图。然后拍照,记录坐标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把地砖盖回去,尽量恢复原样。但地砖已经松动了,盖上去后边缘有缝隙。秦则铭想了想,从院子里挖了点泥土,用水调成泥浆,把缝隙填平。
“这样行吗?”沈颂时问。
“临时处理。”秦则铭说,“等以后有条件了,还是要做专业修复。但现在至少,暗格里的东西不会受潮。”
处理完暗格,秦则铭继续测量房屋。但接下来的工作他有些心不在焉,时常停下来,看向那个暗格的位置。沈颂时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又一个手艺断了,又一门技艺即将失传,又一些珍贵的记录差点永远埋在地下。
测完顾家,已经是中午。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。走出堂屋时,秦则铭回头看了一眼。松树在院子里静静立着,树冠如盖,松针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那些绳子还在墙上挂着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沉睡的蛇。
“顾松言,”沈颂时忽然说,“会回来看这些吗?”
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他回来,至少能看到他父亲留下的东西还在。”
“你会联系他吗?”
“等资料整理完再说。”秦则铭说,“现在联系,太唐突。而且……不知道他想不想面对这些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雨后的小路更难走了,泥泞粘脚,每一步都陷得很深。秦则铭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沈颂时走在他身边,也没说话。
走到半路,秦则铭忽然停下:“沈颂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”秦则铭看着远处的山峦,声音很轻,“我们是不是在……盗墓?”
沈颂时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这些老房子,这些老手艺人的家,就像一座座坟墓。”秦则铭说,“里面埋着他们的心血,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一生。我们撬开地砖,打开暗格,拿走东西——虽然是为了保存,但本质上,是不是在盗墓?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沈颂时看着他,发现秦则铭的脸上有少见的迷茫。这个人总是那么坚定,那么有条不紊,很少会质疑自己行为的正当性。
“那你觉得呢?”沈颂时反问,“我们是在盗墓吗?”
秦则铭沉默了很久。阳光很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远处传来孙婆婆喊他们吃饭的声音,悠长而清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则铭最终说,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们不做,这些东西就真的永远埋在地下了。没人知道,没人记得,就像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盗墓是为了私利。我们……是为了什么?”
沈颂时想了想:“为了记住。”
“那记住又是为了谁?”秦则铭看着他,“为了我们自己心安?为了后人可能的需要?还是为了那些已经不在的人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都很尖锐。沈颂时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,当他看到那些信,那些绣品,那些绳子,那些未完成的作品时,心里有个声音说:要留下来,要画下来,要记住。
至于为什么,他说不清。
“可能就是为了记住本身。”他最终说,“不需要为了谁,不需要什么高尚的理由。就是想记住,不行吗?”
秦则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行。”
他们继续往回走。太阳升到头顶,影子缩在脚下。村子很安静,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。
回到孙婆婆家,午饭已经摆上桌了。槐老人也在,正抽着烟等他们。看见他们回来,老人抬起头:“找到绳子了?”
秦则铭摇头:“没找到现成的,但找到了顾家的绳谱。”
他把今天的发现简单说了说。槐老人听着,烟抽得更凶了。听完,他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老顾……可惜了。他那手艺,真是好。村里谁家需要绳子,都找他。他搓的井绳,用十年不坏。搓的船缆,大风大浪不断。”
“他儿子呢?”沈颂时间。
“松言那孩子……”槐老人摇摇头,“聪明,书读得好,考出去了。在省城做什么……计算机?反正不回来了。老顾走的时候,他回来办了丧事,待了三天就走了。房子就空着,也没收拾。”
秦则铭沉默地听着。又一个相似的故事——儿子远走,手艺断绝,老屋空置,记忆尘封。
午饭吃得很沉默。饭后,秦则铭立刻开始整理今天的资料。顾家的绳谱需要优先处理,那些绳结图样、文字记录、工具图、还有那根小绳子样本,都要做高精度的数字化。
沈颂时坐在他旁边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绳结图样。很美的图案,复杂的几何结构,既是实用品,又是艺术品。他想画下来,但又觉得自己的画技不足以表现那种精细。
“你想画绳子?”秦则铭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“嗯,但画不出来。”沈颂时说,“太细了,太复杂了。”
秦则铭想了想:“你可以画个概念。不是复制图样,是表达那种……缠绕的、连接的感觉。”
沈颂时想了想,拿出炭笔和纸。他没有画具体的绳结,而是画了一团缠绕的线条,线条交织,层层叠叠,像生命的轨迹,像记忆的脉络。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:“纠缠”。
秦则铭看了一眼,点头:“这个好。比复制图样更好。”
他继续工作。顾家的资料比前两家更复杂,因为绳谱是立体的——不仅有平面图样,还有三维的编织方法。秦则铭建了个专门的数据库,把每种绳结的分类、用途、编织步骤都录入进去,还做了三维模拟。
工作到傍晚,才完成了一小半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揉了揉眉心。沈颂时递过茶杯,茶还是温的。
“谢谢。”秦则铭接过,喝了一口。
“你手又抖了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确实,指尖在轻微颤抖。他笑了笑:“没事,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两人走出堂屋。夕阳西斜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。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,孙婆婆在厨房准备晚饭,炊烟袅袅升起。
秦则铭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晚霞很灿烂,从橙红到紫红,层层渐变,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调色盘。
“沈颂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秦则铭说,声音很轻,“谢谢今天陪我。”
沈颂时别开视线:“少来这套。”
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话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晚霞慢慢褪色,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夜风很轻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远处的狗吠声断断续续,村子慢慢沉入夜晚的宁静。
在这个平凡的傍晚,在岩下村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他们又抢救出了一些东西——一本绳谱,几件工具,一束麻线,还有一个老手艺人的毕生心血。
这些东西可能永远不会再被使用,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继承。
但至少,它们被记录下来了。被拍成照片,被录入数据库,被画成画,被记在心里。
而做这些记录的人,在这个过程中,也在慢慢改变,慢慢理解,慢慢找到自己坚持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,只是为了记住。
记住那些即将消失的,记住那些曾经存在的,记住那些在时光的长河里,努力留下过痕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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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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