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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...

  •   夜色完全沉下来时,堂屋里的煤油灯点亮了第三盏。

      秦则铭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八仙桌上,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刺眼。他刚收到云青崖发来的邮件,是杂志社对文章的初步反馈,还有省城那边关于项目申报的消息。沈颂时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炭笔,在速写本上修改下午画的绣品草图——白露寒家那些绣品的细节需要再完善。

     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、煤油味,还有从厨房飘来的、孙婆婆熬中药的微苦气息。槐老人吃过晚饭就回去了,说腰疼,要早点休息。孙婆婆在厨房收拾,水声哗哗,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
      邮件很长,秦则铭看得很慢。他的眉头随着阅读的进度时而蹙起,时而舒展,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上滑动。沈颂时抬头看了他几次,最终忍不住开口:“怎么样?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摘掉眼镜——他只有在看精细图纸或长时间用电脑时才会戴。“杂志社那边通过了,下月刊发。但标题要改,从《岩下村:一个木匠的未寄家书与一座村庄的集体记忆》改成更……通俗的,《寻找最后的守村人》。”

      “他们想吸引更多读者。”沈颂时放下炭笔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重新戴上眼镜,“内容基本保留,匿名处理也同意了。云青崖说他争取过,但主编认为需要更‘打动人’的标题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“省城那边也有消息。古建所的项目评审会在下周,我们的材料已经进入终审环节。但竞争很激烈,今年只有两个名额。”

      “有希望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不好说。要看评审委员会更看重什么——是项目的学术价值,还是社会影响力,或者……其他因素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克制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意思。这种项目审批,从来不只是看材料本身。人际关系,背景,甚至运气,都会起作用。

      “云青崖还说,”秦则铭继续往下读邮件,“他通过杂志社的关系,联系到一个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。对方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,愿意派人来实地考察。如果考察通过,可以提供一部分资金支持。”

      这算是个好消息。沈颂时问:“什么时候来?”

      “下个月初。具体时间还没定。”秦则铭关掉邮箱,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“基金会的人叫林栖梧,是位退休的大学教授,专门研究民间工艺保护。云青崖说她很严格,但很公正。”

      林栖梧。又一个好听的名字。沈颂时想,这些关注传统手艺的人,好像名字都带着某种诗意的质地。

      秦则铭开始整理今天的数据。白露寒家的测绘结果很详细,房屋结构、绣品尺寸、工具清单,都一一录入数据库。他建了个新的分类:“女红技艺相关遗存”,下面又分了子目录:绣品、工具、绣样、文字记录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工作。秦则铭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,偶尔停下来思考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,让那张总是温和克制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以前,”沈颂时斟酌着措辞,“做过多少个这样的项目?”

      秦则铭停下打字,想了想:“正式立项的,三个。没立项但做了完整记录的,七个。加起来的村落……十个左右。”

      “都成功了吗?”

      “成功?”秦则铭笑了笑,笑容有些苦涩,“看你怎么定义成功。如果说是申请到资金、启动了修复、最后改变了村子命运——那一个都没有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“但如果说是完成了记录,留下了资料,让一些即将消失的东西有了档案——那十个都成功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沉默地看着他。秦则铭重新看向屏幕,侧脸在屏幕光中轮廓分明。这个人明明知道结局,知道很可能所有努力都是徒劳,但还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跑,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测。

      “为什么还要做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手边的茶杯——茶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喝了一口。放下茶杯时,他说:“我导师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小秦,我们这行,像在沙滩上写字。潮水来了,字就没了。但你不能因为字会被冲掉,就不写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因为写字的过程,本身就有意义。而且……万一呢?万一这次潮水来得慢一点?万一有人在你写的字被冲掉前,看到了,记住了?”

      沈颂时听着。窗外的虫鸣声忽然清晰起来,唧唧吱吱,此起彼伏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。

      “你导师是个理想主义者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“是。”秦则铭承认,“我也是。可能我们这行,都得有点理想主义,不然坚持不下去。”

      他继续工作。沈颂时也重新拿起炭笔,但没画,只是看着秦则铭。这个人今晚看起来比平时疲惫,眼下的阴影更深,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也慢了些。沈颂时想起他今天几乎没怎么休息,从早到晚,测量、拍照、记录、整理。

      “你手在抖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秦则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确实,搭在触控板上的手指在轻微颤抖,是低血糖的征兆。他笑了笑: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

      沈颂时站起身,走到厨房。孙婆婆已经睡下了,灶上温着一锅粥。他盛了一碗,又找出两块糖——是云青崖上次带来的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糖纸。他把粥和糖端到桌上,往秦则铭面前一推。

      “吃。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先吃了糖,剥糖纸的动作很慢,糖纸在煤油灯下泛着彩色的光。糖是柠檬味的,很酸,他含在嘴里,眉头微微皱起,但很快舒展开。然后他开始喝粥,粥是小米粥,熬得稀烂,温热,正好入口。

      沈颂时坐回对面,看着他吃。秦则铭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,不像有些人囫囵吞枣。他喝粥时偶尔会抬眼看向屏幕,还在思考工作的事。

      “你能不能,”沈颂时忍不住说,“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?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有些惊讶,随即笑了:“好。”

      他放下勺子,专心喝粥。一碗粥喝完,他的脸色好了些,手指的颤抖也停了。沈颂时注意到,他今天没按胃——看来是真的好了。

      喝完粥,秦则铭没立刻回到工作。他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堂屋的屋顶很高,椽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巨兽的肋骨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秦则铭依然看着屋顶,“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批下来了,资金到位了,修复开始了,然后呢?”

      沈颂时皱眉:“然后什么?”

      “然后我们做什么?”秦则铭转过头,看着他,“祠堂修好了,几栋民居加固了,数字档案建起来了。然后呢?我们离开,去下一个村子。这里恢复平静,或者……因为媒体报道,引来游客,商业开发,变得面目全非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沉重:“有时候我会想,我们到底是在保护,还是在加速它的消亡?因为一旦被‘发现’,被‘记录’,被‘关注’,它就不再是原来那个安静消失的村子了。”

      这个问题沈颂时没想过。他画画时只想把眼前的东西留下来,没想过留下来之后会怎样。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他反问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,这次更剧烈,灯油快烧完了。他起身添油,动作很轻,怕溅出来。添完油,火苗重新稳定下来,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些。

      “因为不做的话,”他坐回椅子上,声音很轻,“我会看不起自己。”

      沈颂时愣住了。

      “我知道矛盾,知道可能适得其反,知道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很脆弱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如果不做,如果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消失,什么都不做,我会……没法面对自己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简单,但沈颂时听懂了。那不是高尚的情怀,不是伟大的使命感,就是一种很个人的、几乎自私的坚持——为了自己能安心,为了晚上能睡着,为了以后回想起来,不会后悔。

      “我父亲常说我没用。”秦则铭忽然说起父亲,这是沈颂时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,“他说我做这些事,既赚不到钱,也出不了名,纯粹浪费时间。他说真正的建筑师应该去盖高楼,去设计地标,去改变城市天际线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“但我改变不了城市天际线。我只能做这些小事,测量一些快要倒的房子,记录一些快要被遗忘的人。可能确实没用,但……这是我能做的事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。秦则铭的脸上有疲惫,有无奈,但眼神清澈,是那种认清了现实却依然选择前行的清澈。这个人不天真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可能的结果,但还是做了。

      因为那是他能做的事。

      “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沈颂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他说画画养不活自己,劝我找个正经工作。我说我能画,我只想画。他说那你会饿死。我说饿死就饿死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“后来他真的病了,医药费很贵。我接了很多不想接的活,画商业插画,画广告,什么都画。他走的时候,我还在赶一个 deadline。没见到最后一面。”

      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厨房里孙婆婆的鼾声隐约传来,悠长而平稳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后悔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想了想:“后悔没见到最后一面。但不后悔画画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秦则铭问,“现在你画这些,画这些快要消失的村子,快要被遗忘的人,是为了什么?”

      沈颂时沉默片刻。“为了记住。”他最终说,“也为了……证明他说错了。画画能养活自己,也能做点除了养活自己之外的事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那笑容很温和,很理解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,但这次的沉默不沉重,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——像是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,终于遇到了同路人,可以暂时停下脚步,互相看看对方的行囊,分享一路的见闻和疲惫。

      秦则铭重新开始工作,但动作慢了些,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。沈颂时也拿起炭笔,开始画今天最后的速写——不是画景物,是画秦则铭工作时的侧脸。

      他画得很细,画秦则铭微蹙的眉头,画他专注的眼神,画他搭在触控板上修长的手指,画他衬衫领口松开的扣子,画他额前垂下的碎发。每一笔都很小心,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      秦则铭注意到了,但没说什么,只是偶尔抬起头,对他笑笑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。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,是沈颂时越来越熟悉的样子。

      夜越来越深。窗外的虫鸣声稀疏了些,偶尔有一两声,短促而清晰。远处的狗吠也停了,村子完全沉入睡眠。只有堂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,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炭笔摩擦声还在继续。

      秦则铭完成了今天的资料整理。他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,然后看向沈颂时:“画完了?”

      “快了。”沈颂时说,最后添了几笔阴影。

      秦则铭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看画。炭笔画上的自己侧脸线条清晰,眼神专注,手指搭在键盘上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画得很像,但又不完全是像——沈颂时画出了某种他平时自己看不到的东西,一种深藏的、柔软的质地。

      “画得很好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,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,日期。然后他合上速写本,站起身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沈颂时能闻到秦则铭身上淡淡的汗味、木头味、还有刚才柠檬糖的微酸气息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,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如果这个项目没批下来,基金会考察也没通过,你还会继续吗?继续测这些房子,记录这些东西?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深:“会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已经开始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开始了,就要做完。这是我的习惯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简单,但沈颂时听懂了。这个人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条理性——开始了的事,就要有始有终。不管有没有结果,不管有没有意义,开始了,就要做完。

      “那你呢?”秦则铭反问,“如果项目失败了,你还会继续画吗?画这些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看到的东西?”

      沈颂时想了想:“会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想画。”沈颂时说,“而且……已经画了这么多了,不画完可惜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那笑容很温暖,是沈颂时见过他最放松的笑容之一。“那我们一样。”他说,“都是固执的人。”

      他们收拾东西,准备休息。秦则铭吹灭了两盏煤油灯,只留门口那一盏。堂屋里顿时暗下来,只有门口那盏灯的光晕在夯土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。

      走到里屋门口时,秦则铭忽然停下:“沈颂时。”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秦则铭说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陪我固执。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,然后别开视线:“少废话,谁陪你了。”

      但他没否认。

      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走进小屋,吹灭最后一盏灯,躺下。黑暗彻底笼罩,但这一次,黑暗不再沉重,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
      窗外的星星很亮,透过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几点微光。沈颂时躺在黑暗中,听着身边秦则铭平稳的呼吸声,想起刚才的对话,想起秦则铭说“开始了就要做完”时的语气,想起自己说“因为我想画”时的坦然。

      也许确实,很多事情不需要复杂的理由。想做,就做了。开始了,就做完。简单,但足够支撑一个人走很远的路。

      而在这条路上,遇到另一个同样固执的人,是一种幸运。

      沈颂时翻了个身,面朝秦则铭的方向。黑暗中看不清对方,只能听见呼吸声,平稳而悠长。他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

      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,他想——

      明天,他们还会继续测量,继续画画。

      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用各自的方式,固执地对抗时间。

      而在这个过程中,两个固执的人,正在慢慢成为彼此生命中,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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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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