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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...

  •   晨雾还没散尽,秦则铭已经站在院子里调整全站仪了。今天他换了件浅蓝色的工装衬衫,袖子依旧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。晨光稀薄,在他发梢镀了层淡淡的金边。

      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秦则铭正蹲在地上检查三脚架的锁扣,动作仔细得像在拆解精密仪器。“今天测哪家?”他问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:“西头第三家,白露寒老人家里。槐老伯说,那是村里唯一还保持原样的女红之家。”

      白露寒。这名字让沈颂时顿了顿——清冷,又带着诗意,不像典型的乡村老人名字。

      “女红之家?”他重复道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白婆婆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绣娘,会苏绣、湘绣、蜀绣,还会织布、染布。她家应该还留着不少老物件。”

      沈颂时想起李木匠家的那些工具。一个木匠,一个绣娘,手艺不同,但都是即将消失的传统。他忽然很想看看,一个女性手艺人的家是什么样子。

      简单吃过早饭,两人带上设备出门。晨雾中的村子很安静,土路湿漉漉的,踩上去不扬尘。槐树下已经坐着几个老人,看见他们,点点头算是打招呼。

      “去白婆家?”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点头。

      老人抽了口旱烟:“她家东西多,你们仔细看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沈颂时和秦则铭对视一眼,继续往西头走。

      白露寒家在最西头,离李木匠家隔着五六户。院墙完整,是红土夯的,墙面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小喇叭在晨雾中挂着露珠。木门虚掩着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,虽然颜色淡了,但线条依然清晰。

      秦则铭没有立刻推门。他先拍了几张外立面照片,记录房屋的朝向、开间数、屋顶形式。沈颂时也拿出速写本,画下这栋房子在晨雾中的轮廓——比李木匠家更规整,更秀气,墙面的牵牛花开得正好。

      拍完照,秦则铭轻轻推开门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不像李木匠家那样吱呀作响。院子里很干净,没有杂草,青石板铺地,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墙角种着几丛芍药,正是花期,粉白的花朵在晨雾中半开半合。

     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的葡萄架。架子是老竹搭的,爬满了葡萄藤,叶子层层叠叠,在晨光中透出嫩绿的光。架子下摆着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,桌面上刻着棋盘格,已经磨得光滑。

      “有人吗?”秦则铭轻声问。

      堂屋里传来窸窣的声响,接着门帘被掀开,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她个子不高,背微驼,头发全白,在脑后挽成小小的髻。穿着深蓝色的斜襟褂子,黑色裤子,布鞋,浑身上下干净利落。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眼神平静得像秋日的湖水。

      “来了?”白露寒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槐老哥跟我说过,你们要来测房子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头:“打扰您了。”

      “不打扰。”白露寒摆摆手,“我这儿冷清,有人来热闹。”

      她转身回屋,很快又出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两个粗瓷碗,碗里是淡黄色的茶水。“自己晒的菊花茶,清火。”

      秦则铭和沈颂时接过茶碗。茶水温热,菊花的清香扑鼻。沈颂时喝了一口,微苦,但回甘。他注意到茶碗很旧,碗口有细微的磕碰,但洗得干净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    “您知道我们要来测房子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白露寒在石凳上坐下,动作缓慢但稳当。“知道。槐老哥说,你们想留下点儿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这儿东西多,你们慢慢看。”

      喝完茶,秦则铭开始工作。他先在院子里架起全站仪,测了整个院落的尺寸。然后拿出激光测距仪,测量房屋的外墙尺寸、门窗位置、屋顶坡度。沈颂时则支起画架,开始画院子的速写——葡萄架,石桌石凳,墙角的芍药,还有坐在石凳上的白露寒。

      老人很安静,就坐在那里,看着他们工作。偶尔有风吹过,葡萄叶子沙沙作响,几片花瓣从芍药上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,像小小的叹息。

      测完院子,秦则铭走向堂屋。白露寒起身,掀开门帘,让他们进去。

      堂屋里很暗,但整洁得惊人。正中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都擦得一尘不染。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个青花瓷瓶,瓶里插着几支干莲蓬。墙上挂着中堂画,是传统的山水,已经褪色,但装裱完整。

     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绣品。整整一面墙,挂着大大小小的绣片,有方形的,圆形的,扇形的,还有长卷。绣的是花鸟鱼虫、山水人物,针脚细密,配色雅致。虽然蒙了灰尘,虽然有些丝线已经褪色,但那种精湛的技艺依然震撼。

      秦则铭站在绣品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相机,开始拍照。闪光灯在昏暗的堂屋里亮起,瞬间照亮那些尘封的细节——牡丹花瓣的渐变,鸟羽的层次,水波的纹理。

      沈颂时也走过来看。他不懂刺绣,但能看出好坏。这些绣品不像市场上卖的那种鲜艳俗气,而是淡雅的,内敛的,像水墨画,但比水墨画多了质感。

      “这些都是您绣的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白露寒点头:“年轻时候绣的。眼睛好的时候。”

      秦则铭拍完照,开始测量堂屋的尺寸。他测得很细,连绣品的尺寸、悬挂的高度、墙面的面积都一一记录。沈颂时继续画画,他画那些绣品在昏暗光线中的轮廓,画丝线在岁月里泛出的温润光泽。

      测完堂屋,白露寒带他们去看卧室。卧室很小,只有一张老式雕花床,一个衣柜,一个梳妆台。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梳妆台上立着一面椭圆铜镜,镜面已经斑驳,照不出清晰的人影。

      但吸引秦则铭注意的是墙上的一个小木龛。龛里供着个牌位,很旧,木料发黑,上面刻的字已经模糊。龛前摆着个小香炉,炉里积着香灰,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。

      “这是我丈夫。”白露寒轻声说,“走了三十年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和沈颂时都沉默。老人说得很平静,但三十年的时光,就浓缩在这个小小的木龛里。秦则铭没有拍照,只是站在那里,对着牌位微微鞠了一躬。

      沈颂时也放下画笔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他想问什么,但最终没开口。有些问题,不该问。

      测完卧室,白露寒推开另一扇门。那是她的工作间。

      房间不大,但采光很好,有一扇朝南的大窗。窗下摆着一张绣架,架子是紫檀木的,已经磨得油亮。架上还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——是幅山水,绣了一半,山峦层叠,松林苍翠,但水波和远山还空着。

      绣架旁有个多层木柜,每层都摆满了东西:各色丝线,按颜色深浅排列;大小不一的绣针,插在针毡上;剪刀、绷子、顶针、画粉,还有几本泛黄的绣样图册。

      秦则铭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先环视整个房间,目光在每件物品上停留。沈颂时也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个被时光凝固的空间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陈年的丝线和木头混合的气味。

      “能进去吗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进吧。”白露寒说,“东西随便看,别弄乱就行。”

      秦则铭走进去,脚步很轻。他先拍了几张全景照,然后开始测量房间尺寸。沈颂时则走到绣架前,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山水。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,但远看时,山石的质感、松树的姿态、云雾的流动,都栩栩如生。

      “这幅绣了多久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白露寒走到他身边,看着绣品,眼神有些空:“三年。眼睛坏了,绣不动了,就停在这儿。”

      三年。沈颂时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山水,想象一个老人坐在这里,一针一线,绣了三年,最后因为眼睛看不见,不得不停下。那种未完成的感觉,比李木匠的未刻完的松枝更让人揪心——至少李木匠知道自己刻不完了,而白露寒是还能绣,但绣不了了。

      秦则铭测完尺寸,开始检查那些工具。他打开木柜,一层一层看。丝线都按色系排列,从浅到深,整齐得像色谱。绣针按大小插在针毡上,针眼都朝一个方向。剪刀用软布包着,刀刃依然锋利。

      在最底层,他发现了一个扁平的木盒。盒子很旧,但保存完好,盖子上刻着缠枝莲的图案。秦则铭看向白露寒,用眼神询问。

      老人点点头:“打开吧。”

      秦则铭小心地打开盒盖。里面不是丝线,也不是工具,而是一叠绣样。不是印在纸上的,是绣在绢布上的小样,每张巴掌大小,绣着不同的图案:梅兰竹菊,喜鹊登枝,鲤鱼跃龙门,还有几幅人物——仕女图,童子戏莲,老翁垂钓。

      每张小样都精致得惊人。沈颂时凑过来看,发现那些人物的五官、衣褶、甚至表情都绣出来了,用的是极细的丝线,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“这些都是练习用的。”白露寒轻声说,“学手艺的时候,师傅让绣的。绣好了,师傅点头了,才能绣大件。”

      秦则铭一张一张翻看。在最后几张里,他发现了一张特别的——绣的不是花鸟,也不是人物,而是一行字:“丙午年秋,白露寒于苏城学艺归。”

      字是绣出来的,不是写上去的。丝线用的是深蓝色,绣在月白色的绢布上,字迹娟秀,笔画流畅。

      “您去过苏州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白露寒点点头,眼神有些遥远:“年轻时候,去学过三年。那时候村里有姑娘出去学手艺,是大事。我爹卖了头牛,才凑够路费和学费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学成回来,在村里开了绣坊,带过十几个徒弟。后来……后来没人学了,绣坊就关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简单,但沈颂时能想象出那个过程——一个年轻姑娘远赴他乡学艺,学成归来,开坊授徒,然后看着手艺一点点失传,最后只剩下这间屋子,和满墙的绣品。

      秦则铭继续翻看。在盒子的最底层,还有一张更小的绣样,只有火柴盒大小。绣的是一对鸳鸯,在荷塘里游水,相依相偎。背面用极小的字绣着:“癸卯年七夕,赠予陈郎。”

      字迹很轻,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

      秦则铭的手顿了顿,然后小心地把绣样放回原处。他没有问陈郎是谁,也没有问后来的故事。有些事,不该问。

      沈颂时也看见了。他看向白露寒,老人正看着窗外,侧脸在晨光中轮廓柔和,眼神平静得像深潭。三十年了,丈夫的牌位供在卧室,而这幅小小的鸳鸯绣样,藏在工具箱的最底层。

      有些记忆,不需要说出来。它们就藏在物件里,藏在针脚里,藏在岁月的褶皱里,等待有心人发现,或者永远沉睡。

      秦则铭合上木盒,放回原处。他继续测量和拍照,但动作更轻了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沈颂时也开始画画,他画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绣品,画那些整齐排列的丝线,画白露寒坐在窗边的侧影。

      晨光慢慢升高,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绣架上。那些未绣完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微光,像水波,像山雾,像所有未完成的梦。

      测完工作间,秦则铭的工作基本完成。他收起设备,向白露寒道谢。老人摆摆手:“该我谢你们。这些东西……很久没人这么仔细看过了。”

      三人回到堂屋。白露寒又泡了茶,这次是桂花茶,香气更浓。他们坐在八仙桌旁喝茶,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喝茶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的鸟鸣。

      “秦先生。”白露寒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您说。”

      “这些绣品,”老人看向满墙的绣片,“以后会怎么样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我们会拍照,测量,做详细记录。然后……看情况。如果能申请到保护资金,也许可以做专业的修复和保存。如果不行…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白露寒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动作优雅,不像乡村老人,倒像旧时的大家闺秀。

      “我有个请求。”她放下茶碗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您说。”

      “那幅未绣完的山水,”白露寒看向工作间的方向,“如果你们拍照,能不能拍得仔细些?我想……留个完整的念想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头:“我会拍细节,每个部分都拍,然后可以在电脑里拼接,做出完整的图像。”

      白露寒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那谢谢了。”

      喝完茶,秦则铭和沈颂时起身告辞。白露寒送他们到院门口,站在门内,看着他们走远。晨雾已经散了,阳光明媚,葡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      走出一段距离,沈颂时回头看了一眼。白露寒还站在门口,深蓝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很小,但站得笔直。她朝他们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回屋,门轻轻关上。

      “她和李木匠不一样。”沈颂时忽然说。

      秦则铭看向他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李木匠的东西……有种未完成的遗憾。”沈颂时斟酌着措辞,“白婆婆的东西,是完成了的,但被遗忘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地走着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都是消失,形式不同而已。”

      他们回到孙婆婆家时,已是中午。槐老人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他们回来,抬起头:“看完了?”

      “看完了。”秦则铭放下设备包。

      “白婆家东西多吧?”

      “很多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绣品、工具、绣样,保存得很好。”

      槐老人吐出一口烟:“她是个仔细人。一辈子爱干净,爱整齐,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惜了那些手艺。”

      午饭时,秦则铭话很少,吃得也慢。沈颂时看着他,发现他眉头微蹙,像是在想什么。饭后,秦则铭没有立刻工作,而是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转过头,眼神有些空:“我在想……我们做的这些记录,到底有多大意义。”

     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让沈颂时愣了一下。秦则铭从来不是会质疑自己工作意义的人,他总是坚定,总是有条不紊。

      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:“李木匠的东西,我们挖出来了,但他人不在了,手艺断了。白婆婆的东西,我们记录了,但她眼睛坏了,绣不了了。我们保存了这些物,但这些物背后的技艺、情感、记忆……真的能保存下来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秦则铭,看着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罕见的迷茫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至少,我们试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:“是啊,至少试了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:“下午整理数据。白婆婆家的资料要单独建个文件夹,绣品的部分要特别标注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头:“我继续画画。那些绣品……值得画下来。”

      他们各自开始工作。秦则铭在电脑前整理照片和数据,沈颂时在院子里画那些绣品的速写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,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。

      画着画着,沈颂时想起白露寒坐在窗边的样子,想起她那句“留个完整的念想”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也许记录的意义,不在于改变结局,而在于给那些即将消失的东西,一个被郑重对待的告别。

      就像那幅未绣完的山水,也许永远也绣不完了,但至少,有人会拍下它的每一个细节,有人会画下它的轮廓,有人会记住,曾经有一个老人,在这里一针一线,绣了三年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下午的时光在键盘敲击声和画笔摩擦声中流逝。夕阳西斜时,秦则铭完成了白露寒家资料的初步整理。他建了个详细的数据库,每件绣品都有编号、尺寸、材质、工艺描述,还有多角度照片。

      沈颂时也画完了那些绣品的速写。他在每张画的右下角写了标注,记录了作画的时间、地点、和当时的感受。

      收拾东西时,秦则铭忽然说:“明天,去下一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点头。

      “可能会更破败。”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少废话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。

      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话。

     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,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。孙婆婆在厨房准备晚饭,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。

      在这个平凡的傍晚,在岩下村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两个年轻人完成了一天的记录。他们测量了一栋老屋,拍摄了一墙绣品,听了一个老人的故事,也各自在心里,埋下了一些东西。

      那些东西,关于记忆,关于传承,关于所有即将消失的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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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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