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第 3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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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榫卯之间
晨光再次渗进堂屋时，秦则铭已经在摆弄那些木工工具了。
昨夜云青崖走后，秦则铭从孙婆婆那里借来一套简陋的木工用具——几把不同规格的凿子，一个手摇钻，几根锯条，还有一小盒鱼鳔胶。此刻，他把李木匠的木工台搬到院子中央，借着天光检查那道裂缝。
沈颂时推门出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：秦则铭蹲在木工台旁，手里拿着游标卡尺，正在测量裂缝的宽度和深度。晨光斜照，他的侧脸在光线中轮廓分明，眉头微蹙，嘴唇抿着，是那种专注到忘我的神情。
“你要修这个？”沈颂时问，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秦则铭抬起头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恢复平静：“试试看。裂缝不算太严重，应该能处理。”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，把卡尺递给沈颂时看。刻度显示裂缝最宽处三点二毫米，深度约二十毫米，从台面右上角斜向下延伸至左下角，像一道闪电的痕迹。
“怎么修？”沈颂时间。
“先清理裂缝里的泥土和朽木。”秦则铭指了指旁边的工具，“然后用鱼鳔胶填充，加暗榫固定。最后打磨平整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沈颂时知道不容易。鱼鳔胶是传统木工用的天然胶，熬制和使用都需要技巧。暗榫更是精细活儿——要在裂缝两侧钻孔，嵌入小木楔，让断裂的两部分重新咬合，表面还不能看出痕迹。
“你会？”沈颂时打量那些简陋的工具。
秦则铭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些复杂：“跟我爷爷学过一点，但很久没做了。试试吧，总不能看着它一直裂着。”
孙婆婆从厨房出来，端来早饭。今天有小米粥和煎饼，还有一小碟腌黄瓜。三人坐在院子里吃，晨光渐亮，槐树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真要修这桌子？”孙婆婆看着木工台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，“李木匠要是知道，会高兴的。”
秦则铭咽下一口粥：“只是临时处理。等以后有条件了，还是要请专业师傅来彻底修复。”
“能处理就不错了。”孙婆婆说，“这桌子……有年头了。”
吃完饭，秦则铭正式开始工作。他先用手刷清理裂缝里的泥土，动作很轻，怕伤到木头。沈颂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起身回屋拿了速写本和炭笔。
“我画你修桌子。”他说。
秦则铭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：“好。”
清理工作很费时。裂缝不宽，但很深，里面的泥土已经板结。秦则铭用细铁丝弯成小钩子，一点一点往外掏。掏出来的泥土在纸上堆成一小堆，颜色暗红，带着雨水浸泡后的腥味。
掏到一半时，他停了下来，用镊子从裂缝里夹出个东西——是一片极小的木屑，形状不规则，但边缘有雕刻的痕迹。秦则铭把木屑放在掌心，对着光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沈颂时间。
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出放大镜，仔细看那片木屑。木屑很薄，不到一毫米厚，表面有精细的纹理，像是某种花瓣的形状。
“可能是李木匠工作时掉进去的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也许是雕刻什么东西时，崩下来的碎片。”
他把木屑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纸袋，标注了发现位置和深度。然后继续清理。又掏出一片，这次更大些，能看出是鸟羽的形状。第三片是松针的尖儿。
沈颂时放下炭笔，走过来看。三片木屑在纸上排开，虽然微小，但雕工清晰。秦则铭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上面的尘土，木屑的原色露出来——是浅黄的白杨木，质地细腻。
“他在这张台子上刻过很多东西。”秦则铭说，“这些小碎片，是那些作品留下的……骨血。”
他说“骨血”时声音很轻，但沈颂时听清了。这个词用在这里，有一种残酷的诗意。匠人的作品是他的孩子，而这些崩落的木屑，是创作过程中流下的血。
清理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裂缝终于干净了，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和纹理。秦则铭用软布蘸温水，轻轻擦拭裂缝边缘，洗去最后的污渍。然后他拿出鱼鳔胶——是孙婆婆帮忙熬的，装在一个粗瓷碗里，半透明，黏稠，散发着淡淡的腥味。
熬胶需要技巧。秦则铭把碗放在小炭炉上，用文火慢慢加热。他手里拿着根木棍，不停地搅拌，眼睛盯着胶液的变化。太热了会焦，太凉了不粘，要在恰到好处的温度下使用。
沈颂时画下了这一幕：秦则铭蹲在炭炉旁，专注地盯着碗里的胶，手里木棍缓缓转动。晨光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金边，炭炉里跳动的火苗在他眼睛里映出细小的光点。他的侧脸线条紧绷，是那种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一点上的神情。
胶熬好了。秦则铭用竹片挑起一点，试了试黏度，点头。他小心地把胶灌进裂缝里，动作很慢，让胶液慢慢渗透。裂缝很细，胶灌进去需要耐心，一点一点，像给伤口缝合。
灌完胶，他用木条把裂缝两侧压紧，用绳子捆扎固定。然后开始做暗榫——这是最难的步骤。
秦则铭先测量裂缝的位置和角度，在纸上画出暗榫的设计图。他要做三个暗榫，呈三角形分布，这样拉力最均匀。榫头很小，只有铅笔粗细，长度要精确，短了固定不住，长了会顶穿台面。
选木料也费心思。秦则铭从李木匠的工具堆里找了块边角料——是块老榆木，质地坚硬，纹理致密。他用刨子刨平表面，然后开始锯榫头。
锯条很简陋，是手工锯，锯齿也不够锋利。秦则铭锯得很慢，每一锯都小心翼翼，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沈颂时看着他锯木头的样子，忽然想起李木匠——那个未曾谋面的匠人，也曾这样坐在这张台子前，一锯一锯，刨花纷飞。
第一个榫头锯好了，秦则铭拿游标卡尺测量尺寸，不满意，重锯。第二个好一些，但角度有偏差。直到第三个，才勉强合格。
他放下锯子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沈颂时递过水杯，秦则铭接过，一口气喝了半杯。
“很难？”沈颂时间。
“手艺生疏了。”秦则铭擦了擦汗，“我爷爷要是看见，会骂我糟蹋木头。”
但他没放弃。休息了一会儿，继续干。这次他换了方法——先用铅笔在木料上画出精确的线条，然后沿着线慢慢锯。锯到关键处，他甚至屏住呼吸，手上的动作轻得像抚摸。
第二个榫头锯成了。尺寸精确，角度完美。秦则铭拿起榫头，对着光检查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他说。
三个榫头都锯好后，开始打孔。秦则铭用手摇钻，在裂缝两侧对应位置钻孔。钻头很细，转速不能快，否则木头会烧焦。他一手固定钻头，一手摇动手柄，动作稳而均匀。
沈颂时看着他摇钻的样子，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，小臂的肌肉线条清晰。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，但干起体力活来，有一种内敛的力量感。
孔钻好了。秦则铭试了试榫头和孔的配合度——略紧，需要用砂纸打磨。他选了最细的砂纸，一点一点打磨榫头表面，时不时试一下，直到榫头能顺畅地滑入孔中，但又不会松动。
全部准备就绪，开始组装。秦则铭先在榫头上涂胶，然后小心地嵌入孔中。三个榫头都装好后，他用木槌轻轻敲击，让榫头完全就位。敲击的力度要恰到好处——轻了不到位，重了会砸裂木头。
沈颂时看着他敲击的样子，木槌起落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每敲一下，秦则铭就停一下，检查台面有没有新的裂缝出现。他的神情专注得像在拆弹，每一毫厘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。
终于，三个榫头全部到位。秦则铭用湿布擦去溢出的胶，然后用重物压在裂缝上，让胶在压力下固化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直起身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后背，额前的头发也湿了，贴在皮肤上。但他脸上有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放松，虽然疲惫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要等胶干。”他说，“至少六个小时。”
沈颂时看了看表，上午十点。这意味着要等到下午才能进行下一步。
“那现在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秦则铭走到井边，打水洗脸。冰凉的水泼在脸上，他打了个激灵，然后用手抹了把脸。“整理昨天云青崖拍的照片和扫描件。他发到我邮箱了，还没看。”
两人回到堂屋。秦则铭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连接手机热点——信号很弱，但勉强能收邮件。云青崖果然发来了压缩包，很大，下载了将近半小时。
解压后，文件夹里是整齐的分类：“李墨耘家书高清扫描”“工具特写”“木雕小件多角度”“环境照”。每张照片都附有详细的元数据：拍摄时间、参数、备注。
秦则铭点开第一封信的扫描件。云青崖的技术确实专业，分辨率极高，连纸张的纤维都清晰可见。毛笔字墨色饱满，铅笔小字也纤毫毕现，那些泪痕的轮廓在后期处理下更加明显。
“他修图修得很好。”秦则铭放大图片，仔细检查细节，“没有过度处理，保留了原件的质感。”
沈颂时凑过去看。屏幕上，那句“咳血三日，未敢告汝”清晰得刺眼。铅笔字迹的颤抖被完美捕捉，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透着书写者当时的情绪。
“他还会发文章过来。”秦则铭点开另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云青崖写的采访稿草稿，“让我们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。”
文章标题是《岩下村：一个木匠的未寄家书与一座村庄的集体记忆》。云青崖的文笔很好，不是那种煽情的报道，而是克制的、充满细节的叙述。他从那些信写起，写到李木匠的手艺，写到村子的现状，写到秦则铭和沈颂时的抢救工作，最后落点到传统手艺和古村落保护的紧迫性。
文章里引用了槐老人的话，孙婆婆的回忆，还有秦则铭关于“记录即抵抗”的观点。云青崖没有夸大，也没有简化，只是把事实和感受平实地铺陈开来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点头：“但他用了真名和具体地点。这样发表出去，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。”
“那让他改？”
“嗯。”秦则铭开始回复邮件，措辞很客气，但态度明确——希望匿名处理，地点模糊化，保护当事人隐私。他写得很仔细，每一条修改建议都附上理由。
写完邮件，发送。信号依然很弱，邮件转了半天才发出去。
做完这些，已经中午了。孙婆婆叫他们吃饭，还是简单的家常菜。饭后，秦则铭去检查木工台——胶还没完全干，需要再等。
下午的时光缓慢流淌。秦则铭继续整理资料，沈颂时坐在院子里画画。他画那张木工台，画上面的裂缝，画旁边散落的工具，画晨光中秦则铭专注的侧脸。
画着画着，他想起云青崖文章里的一句话：“在这些即将消失的事物面前，记录者的角色既是见证者，也是送葬者，更是抵抗者——用镜头、画笔和文字，为消逝举行一场缓慢而郑重的告别仪式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沉重，但真实。沈颂时看着自己的画，炭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，那些明暗对比，那些线条走势——确实是在告别，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，挽留那些抓不住的东西。
太阳西斜时，胶终于干了。秦则铭拆掉固定用的绳子和重物，检查裂缝。胶凝固得很好，裂缝已经被填满，表面平整。暗榫也起了作用，台面两侧被牢牢固定在一起，用手按压，不再有松动感。
接下来是打磨。秦则铭用细砂纸，蘸一点点水，沿着木纹方向轻轻打磨。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春蚕食叶。他打磨得很耐心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修补处与周围木头的质感完全一致。
打磨完，他涂上一层木蜡油——是孙婆婆从箱底翻出来的，说是以前木匠用的，能保护木头，还能让纹理更清晰。木蜡油是淡黄色的，涂上去后，木头的颜色深了一些，纹理也凸显出来。
做完这一切，夕阳已经很低了。秦则铭退后几步，看着修复后的木工台。裂缝还在，但已经愈合，像一道愈合后的伤疤，不刺眼，反而成了岁月的一部分。暗榫完全隐藏在内部，表面看不出痕迹，只有用手摸，才能感觉到轻微的凸起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一丝疲惫，但更多的是满足。
沈颂时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裂缝处。木头温润光滑，修补处和原木几乎融为一体。“看不出来是修的。”
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”秦则铭说，“但没关系。修复不是要抹去痕迹，是要让痕迹成为新的起点。”
这句话让沈颂时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秦则铭，那人在夕阳下站着，身上沾着木屑和灰尘，衬衫皱巴巴的，头发也乱了。但眼神清澈，神情平静，是那种做完一件重要事后才会有的状态。
“你爷爷会满意的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笑了，笑容很淡，但真实：“希望吧。”
孙婆婆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修复好的木工台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台面，手指在裂缝处停留。
“李木匠……”她轻声说，“会谢谢你们的。”
晚饭时，槐老人也来了。他围着木工台转了好几圈，用苍老的手掌抚摸台面，最后点点头：“修得好。这桌子还能再用几十年。”
秦则铭摇头：“这只是临时处理。等以后有条件，还是要请专业师傅来。”
“那也不错了。”槐老人说，“至少现在，它还是个完整的桌子。”
晚饭后，秦则铭把木工台搬回堂屋，放在墙角。工具重新摆上去——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墨斗，一件件归位，像士兵回到岗位。那张桌子在煤油灯下静静立着，裂缝处的木蜡油泛着温润的光。
沈颂时坐在桌边，看着修复好的桌子，又看看秦则铭。那人正在收拾工具，动作有条不紊，把用过的砂纸叠好，刷子洗干净，胶碗擦净。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，是他一贯的作风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，“修桌子的时候，好像很开心。”
秦则铭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起头看他。昏黄的灯光里，他的眼睛很亮：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说，“虽然很累，但看起来……放松。”
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笑：“可能是因为在做具体的事吧。刨木头，锯榫头，打孔，上胶——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标，明确的步骤。做完了，结果就在眼前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像那些保护项目，做了一大堆工作，可能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。这话说得很轻，但底下有东西——是那种长期面对无望之事后，偶尔做一件有即时反馈的事带来的慰藉。
“但你还是会继续做那些项目。”沈颂时说，不是询问，是陈述。
秦则铭点头：“会。因为该做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，没有大道理，没有豪言壮语，就是“该做”。沈颂时听着，心里动了一下。这个人，总是这样，不煽情，不矫饰，只是认准了方向，就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夜渐深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，墙上的影子晃动如水中倒影。秦则铭收拾完工具，洗了手，坐到沈颂时对面。两人隔着八仙桌，桌上放着那个紫檀木匣，里面装着二十三封未寄的信。
“明天，”秦则铭说，“开始测下一家。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点头。
“可能会更破败，更荒凉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窗外传来虫鸣，唧唧吱吱，此起彼伏。槐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像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秦则铭看着沈颂时，眼神很深：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。
秦则铭笑了，没再说话。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起身收拾，准备休息。走出堂屋时，秦则铭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木工台在墙角静静立着，工具整齐排列，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一切，温暖而安宁。
修复一张桌子，改变不了什么。村子还是会慢慢消失，手艺还是会失传，记忆还是会模糊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，在这个夜晚，一张裂了的桌子被修好了，一些将被遗忘的东西被记住了，两个原本陌生的人，因为共同做了一件事，站得更近了。
也许这就是意义——不在宏大的叙事里，在这些微小的、具体的、用双手可以触摸的瞬间里。
秦则铭吹灭了灯，黑暗笼罩。但沈颂时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光会再次照进堂屋，照在那张修复好的木工台上，照在那些工具上，照在那些信上。
而他们，会继续测量，继续画画，继续在时间的河流里，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碎片。
一点一点，一片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