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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...

  •   堂屋里的煤油灯点起来了。

      孙婆婆多添了一盏灯,两簇火苗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着,把屋子照得比往常亮堂。昏黄的光晕铺满夯土地面,爬上土坯墙壁,最后在天花板的椽木上停驻,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。

      秦则铭和沈颂时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八仙桌上。紫檀木匣居中,木雕小件排列两侧,铁锈斑驳的工具堆在桌角,那把桃木梳单独放在灯下。桌子不大,很快摆满了,每件物品都带着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泥土气息。

      孙婆婆打了盆温水,又找来几条干净软布。秦则铭先洗手——洗得很仔细,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,然后用布擦干。他的手指在灯光下显得修长,指关节微微发红,是白天用力过度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沈颂时也洗了手,但没有秦则铭那么讲究,胡乱抹了两把就坐到桌边。他盯着那个紫檀木匣,匣子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铜扣上的绿锈像时间的苔藓。

      “要看吗?”秦则铭问,声音很轻。

      沈颂时点头。

      秦则铭解开铜扣,掀开盒盖。二十三封信静静躺在里面,纸张泛黄,边缘微卷。最上面那封就是夹着槐花木雕的,薄薄的木雕片嵌在信封口,像一枚精致的书签。

      秦则铭没有立刻拿信。他先检查木匣内部——四壁光滑,底板厚实,角落里积了些微尘。他用软布轻轻擦拭,动作极慢,像在给伤口清创。擦完木匣,他才伸手取出最上面那封信。

      信封没有封口,轻轻一抖,信纸就滑了出来。还是那张写着“吾儿知悉:见字如晤”的信,毛笔字在煤油灯下墨色深沉。秦则铭展开信纸,小心地平铺在桌上,用手抚平卷起的边角。

      沈颂时凑近看。字迹工整得惊人,横平竖直,每一笔都透着力度。不是书法家的那种潇洒,是匠人的严谨——每一画都像用墨线弹过,每一字都像用刨子刨过。

      “他写字也像做木工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秦则铭点头:“你看这个‘安’字,宝盖头的横笔,起笔收笔都有顿挫,像凿子下刀时的力道。”

      他们一封一封看下去。第二封,第三封,第四封……每封信内容大同小异,但细微处有差别。有时候多写一句“村头老张家添了孙子”,有时候少写一句“近日腰腿酸痛”。不变的是那句“勿念”,和落款处永远工整的“父字”。

      看到第七封时,沈颂时发现了什么。他指着信纸边缘:“这里有字。”

      秦则铭凑近。在正文右侧的空白处,确实有一行极小的字,用铅笔写的,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写的是:“昨夜梦汝幼时,趴我膝上问星。醒时枕湿,不知泪耶露耶。”

      铅笔字和毛笔字的风格完全不同——潦草,随意,笔画颤抖。像是深夜写完正式的信后,忍不住添上的私语。

      “这些边上……”秦则铭翻看其他信纸。

      果然,几乎每封信的空白处都有铅笔小字。有时候是一句“今日食粥,想起汝幼时厌粥,每喂必哭”,有时候是“院中槐花落矣,无人共扫”,有时候只是一个日期,后面跟着“晴”“雨”“雪”这样的天气记录。

      最让人揪心的是第十五封信。正文照例报平安,问冷暖,说“我一切如常,勿念”。但边缘的铅笔字写着:“咳血三日,未敢告汝。郎中言肺疾深矣,恐难愈。若去,汝当如何?”

      字迹颤抖得厉害,“恐难愈”三个字几乎糊成一团。

      沈颂时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秦则铭沉默着,指尖在信纸上悬停,最终没有落下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如水中倒影。

      孙婆婆端来热茶,看见他们在看信,轻轻放下茶杯,没说话,转身回了厨房。不一会儿,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,笃笃笃,很有节奏,像心跳。

      “这些铅笔字,”沈颂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他儿子从来不知道。”

      秦则铭小心地收好那封信,放在一旁。“可能连李木匠自己,写完也不敢多看。所以才用铅笔,写得那么小,藏在边缘。”

      他们继续看信。越往后,边缘的铅笔字越多,字迹也越潦草。有时候一整段都是铅笔写的,然后又用橡皮擦掉,只留下淡淡的印痕。那些被擦掉的字像幽灵,在纸上留下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。

      第二十封信,边缘有一段很长的铅笔字:“今日整理汝幼时衣物,小衫小裤皆在。汝母昔年手制,针脚细密。本想留与孙辈,然汝未婚,我亦老矣。思之怅然,衣物终将随我同去。”

      这段字没有被擦掉,但写得极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秦则铭看着那段字,很久没说话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。沈颂时侧头看他,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秦则铭离得很近,又很远——近在咫尺,远得像隔着那些信纸,隔着二十年的时光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沈颂时开口,却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。“我母亲也留了我的东西。”他轻声说,“小时候的作业本,第一次考满分的试卷,掉了的乳牙。她走后,我父亲要扔,我抢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回到信纸上:“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抢。现在明白了——那些东西不只是物品,是证据。证明她爱过我的证据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沉默着。他想说自己也有这样的盒子,装着父亲的画笔、眼镜、没画完的草图。但他没说出口,只是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苦味很重。

      看完所有信,夜已经深了。二十三封信在桌上铺开,像二十三片秋天的落叶,每一片都写着季节的密码。煤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下去,秦则铭起身添油,动作很轻,怕惊扰了满桌的沉默。

      添完油,他没有坐回原位,而是站在桌边,俯视那些信。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影子覆盖在信纸上,像一只温柔的手。

      “我想做一件事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沈颂时看向他。

      “把这些信扫描下来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平静,但底下有某种决心,“做数字化备份。原件太脆弱了,纸会脆,墨会褪,铅笔字会消失。但数字文件可以一直保存。”

      沈颂时皱眉:“你没带扫描仪。”

      “用相机拍。”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相机,“高像素,微距镜头,每封信拍正反两面,边缘的铅笔字单独拍特写。然后在电脑里拼接,做后期处理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专业,是那个建筑师秦则铭在说话。但沈颂时听出了别的——这个人不仅要保存这些信,要保存得完美,要保存得经得起时间。

      “现在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现在。”秦则铭开始架设三脚架,调整相机参数,“光线固定,环境稳定,是最佳时机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再说什么。他起身帮忙,把信纸一张张铺平,用镇纸压住边角——镇纸是孙婆婆找来的两块光滑的鹅卵石。秦则铭调试灯光,用反光板补光,让光线均匀地洒在信纸上。

      准备工作做了将近半小时。秦则铭很仔细,反复测试角度、焦距、曝光参数。沈颂时看着他工作,忽然想起自己父亲——父亲拍照时也是这样,为一个镜头可以折腾半天,说“记录不是敷衍,是尊重”。

      终于开始拍摄。相机快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。秦则铭拍得很慢,每拍一张就检查效果,不满意就重拍。沈颂时负责翻页,动作很轻,怕弄皱纸张。

      拍到第十二封信时,秦则铭忽然停下。他盯着取景器,眉头微蹙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没有回答,而是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,凑近信纸。他调整焦距,拍了一张特写,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把相机递给沈颂时。

      屏幕上是一封信的边缘。在铅笔小字的旁边,有一块极淡的污渍,颜色微黄,形状不规则。沈颂时看了几秒,忽然明白了——那是泪痕。

      铅笔字写着:“汝母忌日,独往祭扫。归时遇雨,浑身湿透。忽忆昔年三口同行,汝骑我肩,汝母撑伞。今伞破矣,无人可补。”

      字迹被泪水晕开一小片,“补”字最后一点糊成了一团。

      沈颂时盯着屏幕,很久没说话。相机在他手里变得沉重,像捧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。秦则铭拿回相机,继续拍摄,但动作更轻了,像怕惊醒信纸里的悲伤。

      全部拍完已经是后半夜。秦则铭把照片导入电脑,开始后期处理。沈颂时坐在他旁边,看着屏幕上那些信纸被一张张修复、拼接、调色。铅笔字在软件处理下变得清晰,泪痕的轮廓也被保留下来——秦则铭说,这些痕迹也是记录的一部分。

      “要不要喝点东西?”沈颂时间。秦则铭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,手指又开始轻微颤抖——低血糖的前兆。

      秦则铭看了眼时间,有些惊讶:“这么晚了。”他揉了揉太阳穴,确实感到眩晕,“也好,休息一下。”

      沈颂时去厨房热了茶,又找出孙婆婆藏的饼干——是那种老式的动物饼干,形状简单,但很香脆。他把茶和饼干端到桌上,秦则铭道了谢,拿起一块饼干慢慢吃。

     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夜宵,谁也没说话,但气氛不尴尬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短促而清晰。堂屋里只有饼干被咬碎的脆响,和茶水吞咽的声音。

      吃完饼干,秦则铭继续工作。沈颂时没有去睡,而是坐在对面,看着他修图。屏幕的光映在秦则铭脸上,明明暗暗,那张总是温和克制的脸此刻满是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是沈颂时熟悉的工作状态。

     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沈颂时说不上来,只觉得这一刻的秦则铭看起来更真实,更接近那个会在废墟里挖信、会为一句铅笔字停留、会保存泪痕的秦则铭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开口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给你留过信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,摇头:“没有。他走得突然,脑出血,没来得及交代什么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知道他……”秦则铭斟酌着措辞,“怎么知道他爱你?”

      问题很直接,但沈颂时没有觉得被冒犯。他想了想,说:“他留了画。很多画,画我的。小时候的,长大的,生气的,笑的。每张画背面都写着日期,有时候还写一句话——‘颂时今日摔跤,哭了一刻钟’‘颂时第一次自己煮面,咸了’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:“这些不算信,但……也是记录。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看向他:“那些画,你还留着吗?”

      “留着。”沈颂时说,“装了一大箱,放在老家。不敢常看,但也不会扔。”

      秦则铭点点头,目光回到屏幕上。“李木匠留了信,你父亲留了画,我母亲留了小物件。形式不同,但都一样——都是在说‘我存在过,我爱过你’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沈颂时听着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废墟里,秦则铭说“这些信他儿子从来不知道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评判,是遗憾。

      深深的,无力的遗憾。

      “你要把这些信给他儿子吗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给了他,是解开一个心结,还是增加一个负担?他儿子现在有自己的生活,突然收到二十几封父亲未寄出的信,会怎么想?”

      “但那是他父亲的心意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所以矛盾。我想保存这些信,想让他知道,但不知道该不该由我来做这个决定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。秦则铭的脸上有疲惫,但眼神清明,是那种在复杂问题面前不逃避、不敷衍的清明。这个人总是这样,把事情想得很透,把责任担得很重。

      “你可以先保存好。”沈颂时说,“等想清楚了再决定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笑,笑容很淡,但真实。“嗯。”

      他又工作了一会儿,把最后几张图处理完。全部完成后,他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李墨耘家书——癸卯年夏于岩下村抢救性记录”。里面分门别类:原件扫描件,修复后版本,细节特写,还有一份文档记录发现过程和时间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天都快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。煤油灯的火苗在晨光中显得微弱,秦则铭吹灭了灯,屋子里顿时暗下来,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。

      他把信件重新收进木匣,一件一件,顺序和原来一样。木雕小件用软布包好,工具收拢,桃木梳单独放在一个丝绒小袋里——是孙婆婆找出来的,说是她年轻时用的。

      所有东西整理完毕,秦则铭合上木匣,扣好铜扣。他抱着木匣站了一会儿,然后看向沈颂时。

      “天亮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去睡会儿吧。”秦则铭说,“眼睛都红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确实累了,但他没动。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把东西收好就睡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谢谢陪我熬夜。”

      沈颂时站起身,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。秦则铭伸手扶住他,那只手很稳,掌心温热。两人离得很近,沈颂时能闻到秦则铭身上淡淡的汗味、木头味、还有墨水的味道——是那些信纸散发出来的,陈旧而温柔。

      “你也早点睡。”沈颂时说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沈颂时走向里屋,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。秦则铭还站在桌边,怀里抱着那个紫檀木匣,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边。他的侧脸在光线里轮廓清晰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
      那一刻,沈颂时忽然很想把他画下来。画他抱着木匣的样子,画他眼中的疲惫和温柔,画这个在深夜里抢救记忆的人,如何在晨光中静立如碑。

      但他没画。他只是推门进去,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堂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——是秦则铭在收拾东西。电脑关机的声音,椅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,最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
     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
      只有晨光慢慢变亮,透过窗纸,照进堂屋,照在那个八仙桌上。桌上空空如也,但空气里还飘着信纸的墨香,木头的清香,和一夜未眠的人留下的温度。

      那些信被保存下来了。那些未说出口的爱,那些藏在边缘的私语,那些泪痕和颤抖的笔迹,都被一张张拍下,一处处修复,保存在数字的世界里。

      它们会在硬盘里沉睡,直到某一天,有人再次打开那个文件夹,再次读取那些像素。到那时,1999年的秋天,2002年的冬天,2005年的春天,都会重新活过来。

      连同那个在深夜写信的父亲,他的思念,他的孤独,他未寄出的爱。

      而保存这一切的人,此刻正躺在隔壁的炕上,在晨光中沉入睡眠。他的手指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,他的脑海里还回响着铅笔字的私语,他的心里装着二十三封未寄的信,和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。

      但这个决定可以慢慢来。

      就像那些信,等了十八年,终于被人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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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