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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...

  •   第一缕天光渗进堂屋时,沈颂时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炕还温着,但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。他坐起身,透过窗纸看见外面青灰色的晨光,听见院子里压低的说话声——是秦则铭和槐老人。

      “……瓦片都碎了,梁也断了,但墙根还在。塌的时候是往东边倒的,西墙可能还立着半截。”槐老人的声音,带着晨起的沙哑。

      “地基呢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地基是石头垒的,应该没坏。不过埋得深,要挖出来得费不少劲。”

      沈颂时披衣下炕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晨雾未散,空气清冷湿润。秦则铭已经穿戴整齐,还是昨天那身粗布衣裳,袖子挽到手肘,正在检查一把铁锹。槐老人蹲在井边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雾中明明灭灭。

      看见沈颂时出来,秦则铭直起身:“醒了?吃点东西我们就过去。”

      孙婆婆从厨房端出馍和咸菜,还有一锅新煮的粥。四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早饭,晨光渐亮,雾慢慢变薄。槐树的叶子经过一夜暴雨,绿得发亮,水珠从叶尖滴落,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“你们真要挖?”孙婆婆问,往秦则铭碗里夹了块咸菜。

      “挖。”秦则铭说,“能救一点是一点。”

      槐老人吐出一口烟:“李木匠那屋子,底下可能真有点东西。我记得他以前喜欢往墙缝里塞东西,说是留给有缘人。不过这么多年,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      这话让沈颂时抬起头:“塞什么东西?”

      “说不准。”槐老人摇头,“有时候是刻坏的小玩意儿,有时候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条。他说手艺人的心事,就该藏在木头缝里。”

      匆匆吃完早饭,秦则铭和沈颂时带上工具——两把铁锹,一把镐,几个麻袋,还有手套。槐老人说他也去,拄着拐杖走在前面。孙婆婆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,晨光把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      村子还沉浸在暴雨后的寂静里。土路泥泞不堪,踩上去咕叽咕叽作响。路旁的杂草倒伏在地,沾满泥浆。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轮廓柔和。

      走到李木匠家废墟前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
      景象比夜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。整栋房子几乎完全坍塌,瓦片、椽子、砖块、泥土混在一起,像一头被肢解的巨兽残骸。只有西墙还立着半截,墙面上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清晰可见,裂缝像蛛网般蔓延。

      雨水在废墟间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,映着天空青白的颜色。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,木头腐朽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、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

      秦则铭站在废墟前,沉默地看了几分钟。然后他放下工具,开始观察地形。

      “从外围开始。”他说,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很清晰,“先清理碎瓦和断木,注意看有没有完整的东西。遇到大块的梁木先别动,等看清结构再说。”

      他分配任务:槐老人在外围坐着,帮忙辨认挖出来的东西;沈颂时清理东侧,他自己清理西侧。两人戴上手套,拿起铁锹,踏进废墟。

      第一锹下去,泥土混着碎瓦,沉甸甸的。沈颂时铲起一锹,倒进麻袋,再铲第二锹。秦则铭的动作比他快,但更仔细——每铲几下就停下来,用手拨开泥土检查,像是在做考古挖掘。

      晨光慢慢升高,温度上来,很快两人都出了汗。粗布衣裳贴在背上,手套里也汗湿了。但谁都没停,一锹一锹,麻袋渐渐装满。

      最初挖出来的都是破碎的东西:碎瓦片,断裂的椽子,压扁的铁皮桶,生锈的钉子。偶尔有完整些的——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,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半本泡烂的《水浒传》。

      每发现一样东西,秦则铭都会拿到槐老人面前辨认。

      “这碗是李木匠吃饭用的。”槐老人摩挲着碗沿,“他喜欢用大碗,说干活的人饭量大。”

      “这梳子不是他妻子的那把。”槐老人看了看断齿,“是他自己用的,桃木的,背面应该刻着‘静心’两个字。”

      果然,沈颂时翻过梳背,在没断的部分看到了模糊的刻痕:“静心”。

      “李木匠信佛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不信,但他信手艺要静心。”槐老人说,“他说手艺人心里有杂念,手里的活儿就不干净。”

      继续挖。太阳升到半空,晨雾散尽,天空湛蓝如洗。废墟里的水洼渐渐蒸发,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。沈颂时挖到堂屋位置时,铁锹碰到了硬物。

      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泥土。是个铁皮盒子,锈得很厉害,但还保持着方形。盒子不大,一尺见方,盖子和盒体锈在了一起。

      秦则铭走过来,两人合力把盒子挖出来。很沉,里面应该装了东西。秦则铭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盒盖——锈蚀太严重,盒盖直接撕裂了。

      里面是满满一盒木雕小件。都是巴掌大小,雕工极其精细:有打瞌睡的老猫,有咧嘴笑的胖娃娃,有展翅欲飞的麻雀,有含苞待放的花。每件都栩栩如生,连猫胡须、娃娃的酒窝、麻雀的羽毛都清晰可见。

      最底下压着一张油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:“闲暇所作,博儿一笑。奈何儿已远,无人可观。留待有缘人见之,亦是一乐。”

      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,是李木匠的笔迹。

      槐老人拿起一只打瞌睡的老猫,眯着眼睛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他儿子小时候喜欢的。”老人轻声说,“那孩子总缠着他爹雕小猫,说晚上要抱着睡。”

      沈颂时拿起那个咧嘴笑的胖娃娃。娃娃雕得圆滚滚的,笑容天真灿烂,一只手举着,像是在跟人打招呼。娃娃的背上刻着极小的字:“丙寅年冬,为小儿生辰作。”

      丙寅年,1986年。李木匠的儿子那年应该才几岁。

      “这些……”沈颂时看向秦则铭,“要收起来吗?”

      秦则铭点头,找出一块软布,把木雕一件一件仔细包好,放进空麻袋里。“都是心血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继续挖。又挖出一堆破碎的日常用品:裂成两半的镜子,断了腿的椅子,锈蚀的水壶。每一样都带着生活的痕迹,每一样都曾经被某个人使用过、触摸过。

      临近中午时,秦则铭那边有了重要发现。他在西墙根下挖到了木工台——那张刻着“子悦,父亦悦”的台子。台子被塌下的房梁压住了,台面裂了一道缝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

      两人合力移开压在上面的梁木。梁木很重,浸了水后更沉,他们用撬棍一点点撬动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好不容易移开梁木,秦则铭立即检查台面。

      裂缝从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,很深,但没完全裂开。刻字的那部分完好无损,“壬戌年三月初八,为儿制小木马一只。子悦,父亦悦”清晰如昨。

      秦则铭蹲在台子旁,用手抹去上面的泥土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。沈颂时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弯下的背影,看着那双沾满泥土但依然稳定的手。

      “能修吗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能。”秦则铭说,“用木工胶,加暗榫固定,裂缝可以处理到几乎看不见。但需要专业的工具和手艺。”

      “你有认识的人?”

      秦则铭抬起头,脸上有汗水和泥土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。“有。省城有个老师傅,专门修复古家具。我可以请他帮忙。”

      他们小心地把木工台抬到空地。台子很沉,两人抬得手臂发酸。放下后,秦则铭再次检查台子的结构——四条腿都还结实,只是台面有裂缝。他测量了裂缝的长度和宽度,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。

      槐老人走过来,摸了摸台面。“这张台子跟了李木匠四十年。”他说,“他爹传给他的。传的时候说,台子就是手艺人的命,人在台子在。”

      “现在台子在。”秦则铭说,“手艺人的命就在。”

      午饭是孙婆婆送来的。她挎着篮子,里面装着馍、咸菜、煮鸡蛋,还有一壶茶。三人在废墟边的空地上吃饭,阳光直射下来,很热,但风是凉的。

      “挖出什么了?”孙婆婆问。

      秦则铭给她看那些木雕小件。孙婆婆拿起那只老猫,看了很久,眼眶有点红。“这猫我见过。”她说,“李木匠常揣在口袋里,干活累了就拿出来看看,笑笑,接着干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他儿子小时候养过一只猫,后来跑丢了,孩子哭了好几天。李木匠就雕了这个,说猫没丢,在这儿呢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着那只雕工精细的老猫。猫眯着眼睛,蜷成一团,睡得很安详。他想象一个父亲在深夜的油灯下,一刀一刀雕刻这只猫,想着第二天儿子看到时惊喜的表情。

      但儿子长大了,走了,不再需要这只假猫了。于是父亲把它收进铁盒,埋在墙根下,连同所有没能送出的爱。

      下午继续挖。秦则铭决定挖地基——他想看看地基的构造,也想看看下面有没有埋东西。这是个重体力活,地基埋得深,石头垒得结实,要用镐头一点点撬。

      沈颂时和他轮换着挖。镐头砸在石头上,迸出火花,震得虎口发麻。泥土飞扬,汗水浸透衣裳,两人都成了泥人。槐老人坐在树荫下看着,偶尔指点方向:“往左一点,我记得那儿有块青石板。”

      果然,往左挖了半米,镐头碰到了坚硬的石板。两人清理掉石板上的泥土,露出完整的一块——长约三尺,宽约两尺,青石材质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。

      石板上刻着字。

      秦则铭用水冲洗石板表面,字迹慢慢清晰起来。是两行楷书,刻得很深:“戊辰年秋,李墨耘自立此屋。一砖一瓦,皆亲手为之。愿此屋坚如磐石,庇我子孙。”

      戊辰年,1988年。这是李木匠自己盖的房子,一砖一瓦,亲手所建。他刻下“庇我子孙”的愿望,但最后,子孙远走,屋子坍塌,只剩这块地基上的石板还守着当年的誓言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地看了很久,然后拿出相机拍照。不同角度,不同光线,拍了十几张。拍完照,他又拿出卷尺测量石板的尺寸,记录位置坐标。

      “这块石板要留着。”他说,“它是这栋房子的出生证明。”

      挖到石板底下时,沈颂时的镐头碰到了什么硬物。不是石头,是木头的声音——闷闷的,中空的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泥土。

      是个木匣。比之前那个铁盒小,但更精致,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,虽然埋在地下多年,但木质依然坚硬,只有边角有些腐朽。

      木匣没有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。秦则铭小心地打开扣子,掀开盒盖。

      里面没有木雕,没有工具,只有一叠信。

      信纸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是用毛笔写的,工整的小楷,字字端正。秦则铭拿起最上面一封,展开。

      “吾儿知悉:见字如晤。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近日天气转凉,早晚添衣。你寄来的钱已收到,我用之修缮屋顶,不再漏雨。你在外谋生不易,不必时时寄钱,我尚能自给。唯望你保重身体,劳逸结合。父字。”

      落款日期是1999年秋。

      第二封:“吾儿知悉:前信收否?久未得你回音,甚念。村东老槐树今年花开极盛,白如雪,香飘十里。你若在,定喜。我雕了一枝槐花,随信寄去,见花如见故乡。父字。”

      信里夹着一片薄薄的木雕——真的是一枝槐花,雕得极细,每朵小花都清晰可辨,连花蕊都刻出来了。

      第三封:“吾儿知悉:春节将至,问你归否?若不归,亦无妨。我在家中一切如常,每日做工,闲时看云,不觉寂寞。只是年夜饭一人食,略觉冷清。你母亲生前最重团圆,我今负她矣。父字。”

      日期是2002年冬。

      一封一封,一共二十三封。从1999年到2005年,每年两三封,内容大同小异:报平安,问冷暖,说村中琐事,问归期。语气从最初的平静,到后来的克制,再到最后几封几乎能触摸到的、被努力压抑的思念。

      最后一封最短:“吾儿:我目力日衰,恐不能再刻。留此匣于地基之下,若有朝一日你归,可见之。若你不归,亦随它去。父绝笔。”

      日期是2005年春。那之后不久,李木匠彻底做不了精细活了。

      沈颂时一封一封看完,喉咙发紧。秦则铭沉默地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那封夹着槐花木雕的信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。

      槐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,看见那些信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“这些信……他从来没寄出去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沈颂时问。

      “一开始是儿子地址常变,信退回来了。”槐老人说,“后来……后来可能是怕打扰。李木匠说,儿子在外面讨生活不容易,他不能老写信去烦。”

      于是这些信被收进木匣,埋在地基下。一个父亲二十三封未寄出的思念,在地底沉默了十八年。

      秦则铭把信重新叠好,放回木匣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郑重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盖好盒盖,扣上铜扣,他抱着木匣站了很久,看着眼前的废墟。

      阳光斜射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废墟在他脚下沉默,但那些挖出来的东西在阳光里闪闪发光——木雕小件,刻字石板,裂了缝的木工台,还有这个装着二十三封未寄信件的紫檀木匣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秦则铭最终说,“今天挖到这些,够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向他。秦则铭脸上有泥土和汗水的痕迹,头发凌乱,衣裳脏污,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
      “这些信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要给他儿子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片刻。“先保存好。”他说,“至于给不给,怎么给……再想想。”

     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。挖出来的物品分门别类:木雕小件用软布包好,木工台暂时留在原地,石板做了标记,木匣小心地捧在手里。工具收拢,麻袋扎紧,废墟重新整理——把挖出来的坑填平,把还能用的砖瓦堆到一边。

      做完这一切,太阳已经西斜。金色的余晖洒在废墟上,给那些破碎的瓦片、断裂的椽子镀上一层温暖的光。废墟不再只是废墟,它现在是一个被仔细梳理过的、被理解了的终结。

      三人往回走。秦则铭捧着木匣,沈颂时背着装满木雕的麻袋,槐老人拄着拐杖走在前面。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,在红土地上交错。

      走到半路,秦则铭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废墟在夕阳中静默,西墙那半截残垣挺立着,像一块墓碑。

      “他会知道的。”秦则铭轻声说,不知道在对谁说,“有人来过,有人记得,有人救出了他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颂时站在他身边,也回头望去。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色,炊烟开始升起,鸡鸣狗吠声隐隐传来。在这个平凡的傍晚,一个存在了七十年的房子彻底消失了,但它的故事被留了下来。

      被留在木雕里,刻字里,未寄出的信里。

      也被留在两个浑身泥泞、但眼神清明的人心里。

      他们转身继续走,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,走向温暖的灯光,走向那个还有热饭热菜等待他们的院子。

      而身后,废墟在夕阳中慢慢沉入阴影。但它不再仅仅是废墟——它是一个故事的终结,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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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