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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...
雨完全停歇后的寂静有一种特殊的质感——不是真空般的死寂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蓄着水汽的安宁。堂屋里,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,灶中余烬暗红的光在砖面上缓缓明灭。
秦则铭和沈颂时坐在桌边,两人之间隔着那堆从废墟里抢出来的东西:油布包着的松木板,用外套裹着的工具,还有那把桃木梳。水珠从工具上慢慢滑落,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,倒映着晃动的灯影。
“得处理这些。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木头泡了水,不及时处理会变形。工具生锈,锈蚀会吃进铁里。”
他说话时没有看沈颂时,而是盯着那些工具,眼神专注得像在审视病人的医生。沈颂时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,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——那是刚才抬台子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怎么处理?”沈颂时间。
秦则铭站起身,走到灶台边。孙婆婆睡前在灶上温着一锅热水,现在还是温的。他舀了半盆,试了试温度,端到桌上。又从背包里翻出几条干净软布——他总是带着这些,沈颂时见过,是专门擦拭器材用的。
“先擦干。”秦则铭解开油布,露出底下的松木板。边缘确实湿了一片,木纹吸了水颜色变深,摸上去有潮湿的凉意。他拿起一块软布,浸了温水,拧到半干,开始沿着木纹方向轻轻擦拭。
他的动作很专业,不是胡乱抹擦,而是顺着木材的纹理,力道均匀,一遍又一遍。温水的热气蒸腾起来,带着木头特有的、微苦的清香。沈颂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灯影在那张脸上晃动,勾勒出鼻梁挺拔的线条。
“你学过木工养护?”沈颂时间。
“跟我爷爷学过一点。”秦则铭没有停手,“他说,对待木头要像对待活物——它有自己的脾气,顺着纹理,它舒服;逆着纹理,它会疼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玄,但从秦则铭嘴里说出来,却有种奇异的可信度。沈颂时看着他擦拭木板的样子,确实不像在处理一件物品,更像在照顾什么有生命的东西。
木板擦到第三遍时,表面已经基本干了,只剩边缘还透着湿气。秦则铭把木板立起来,靠在墙边,让空气流通。“这样晾一夜,明天如果出太阳,再晒一晒。可能会有点翘曲,但不会开裂。”
处理完木板,他转向那些工具。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墨斗、各种形状的刀——一共二十三件,在桌上摊开一片。每件工具的手柄都被磨得光滑油亮,那是几十年握持留下的痕迹。但铁质部分已经开始出现锈斑,雨水加速了这个过程。
秦则铭又去打了半盆清水,这次是凉的。他拿出另一块软布,开始一件一件擦拭工具。先擦掉表面的泥水,然后仔细检查锈蚀情况。遇到锈迹稍重的,他会用布角蘸一点点食用油——从灶台边的油壶里倒的——轻轻涂抹,再用干布擦拭。
沈颂时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开口:“我来吧。”
秦则铭抬起头,有些意外。
“你手还在抖。”沈颂时说,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秦则铭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确实,虽然比刚才好多了,但长时间精细操作时,指尖仍有细微的颤动。他没坚持,把软布递给沈颂时,自己坐到了对面。
沈颂时拿起一把凿子。手柄是枣木的,握在手里的感觉异常贴合,仿佛这工具就是为了这只手而生的——虽然这只手不是李木匠的。他学着秦则铭的样子,先擦掉泥水,检查锈迹,涂油,再擦。动作起初有些笨拙,但很快找到了节奏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布料摩擦金属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的水声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摊着那些沉默的工具。煤油灯的光晕刚好笼罩着桌面,把他们和工具包裹在一个温暖的光圈里。
擦到第五把凿子时,沈颂时发现了一些东西。在凿子靠近刃口的铁面上,刻着极细的标记——不是花纹,像是某种符号。他凑近灯光细看,是三个小字:“李墨耘”。
“他真叫这个名字?”沈颂时抬头问。
秦则铭接过凿子,就着灯光看。“可能是个号。”他说,“传统匠人有时会给自己取个雅号,刻在工具上。就像画家落款。”
沈颂时继续擦拭。后面的工具上,有的刻着同样的“李墨耘”,有的刻着日期——“丙寅年制”“庚午年重修”,还有的刻着简单的图案:一朵梅花,一竿竹子,几片松针。
这些发现让擦拭的过程变成了某种考古。每一件工具都不再仅仅是工具,而是一本微缩的日记,记录着一个匠人在不同时间节点的手感和心境。
擦到一把特别小的刻刀时,沈颂时在刀柄底部摸到了凹凸。翻过来看,刻的是一行小诗:“刀锋游走处,木屑生香时。不问世间事,只守心中尺。”
字很小,刻得却极深。沈颂时念出这几句,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很轻。秦则铭听着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是个活得明白的人。”
“也可能是个逃避的人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抬起头看他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不问世间事——听起来像是不想面对现实。”沈颂时继续擦刀,动作放慢了些,“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画画的时候,可以忘记一切烦恼。但画完了,烦恼还在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父亲说的是创作时的状态。而这位李墨耘……”他拿起那把刻刀,指尖抚过那行诗,“他说的是选择。选择把自己的一生,专注在一件事上。不问世间事,不是逃避,是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沈颂时停下动作,看着他。秦则铭坐在灯影里,手里拿着那把刻刀,眼神很深。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少了几分建筑师的专业克制,多了些别的什么,像是……理解,或者共鸣。
“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?”沈颂时间。问题很直接,问出口才觉得唐突。
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刻刀放回桌上,指尖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秒。“以前我以为我知道。”他缓缓说,“要做出优秀的建筑,要得到认可,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工具,扫过墙边立着的松木板,最后落在沈颂时脸上,“现在觉得,也许‘知道’本身就不太重要。重要的是在做的事情,是不是能让你在深夜擦工具时,心里是静的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沈颂时心里,却有重量。他想起自己画画时的状态——确实,最投入的时候,心里是静的。没有焦虑,没有怀疑,只有画笔和纸面摩擦的声音,只有颜色在眼前慢慢铺开。
“那你现在心里静吗?”他问。
秦则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只一个字,却让沈颂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低下头,继续擦工具,动作比刚才快了些,像要掩饰什么。
他们就这样一件一件擦拭,直到二十三件工具全部处理完。铁质部分涂了薄油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;木柄擦干净后,露出原本细腻的纹理。这些工具在桌上排开,像一支沉默的军队,虽然主人已逝,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姿态。
最后一件是那把桃木梳。沈颂时拿起它,梳齿间的白发还在。他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清理。
“留着吧。”秦则铭说,“那是记忆的一部分。”
沈颂时于是只擦了擦梳柄,把灰尘抹去,露出那朵雕工精巧的梅花。梅花五瓣,中间一点花蕊,刻得极细。在某一瓣上,他摸到了刻字——非常小,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。就着灯光细看,是两个字:“念卿”。
他递给秦则铭看。秦则铭接过梳子,指尖拂过那两个字,动作很轻。“应该是李木匠刻给妻子的。”他说,“念卿……很简单,但比什么情诗都重。”
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沉默的木匠,在深夜的油灯下,用刻刀在梳子上留下这两个字。也许妻子已经病重,也许已经离开,但他依然刻下“念卿”,然后把梳子放在她的梳妆台上,日复一日。
“工具上刻的是雅号和格言,梳子上刻的是私语。”沈颂时说,“这个人,把不同的自己分放在不同的东西上。”
秦则铭点头:“所以我们救出来的,不只是工具和木板,是一个人的不同侧面。”
处理完所有东西,夜已经很深了。灶里的余烬彻底暗了下去,只剩一点微红。煤油灯也快没油了,火苗跳动得厉害,把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两人把工具收拢,用干布包好,放在干燥的角落。松木板依然立着晾着,秦则铭又检查了一遍边缘,确认没有积水。
该休息了。但他们都没动,依然坐在桌边,隔着空了的桌面看着对方。空气里还飘着木头、铁器、油和煤油混合的气味,不好闻,但真实。
“明天,”秦则铭说,“废墟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则铭望向门外,夜色浓重,但东方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,“但我想找找看。房子塌了,但地基还在。也许有些东西埋得深,没被水泡坏。”
沈颂时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张木工台,想起台上刻的“子悦,父亦悦”。台子肯定埋在废墟下了,那么重,他们抬不出来。但也许台子里有暗格?或者下面压着什么?
“我跟你一起挖。”他说。
秦则铭转过头看他:“会很脏,很累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秦则铭笑了。那笑容在跳动的灯光里很温暖,是沈颂时很少见到的、完全放松的笑容。他站起身,走到灶边,用最后的余温烧了壶水,泡了两杯茶——不是甘草薄荷茶,是孙婆婆自己晒的野菊花茶,金黄色的花瓣在杯中舒展。
两人端着茶杯,又坐回桌边。茶很淡,有股清苦的香气,喝下去后喉咙里留着淡淡的回甘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秦则铭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今天要不是你在,我一个人救不出这么多东西。”
沈颂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“我也不是为了你。”他硬邦邦地说,“那些东西……值得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则铭说,“但还是谢谢你。”
沉默了片刻,沈颂时开口:“你也不用总说谢谢。说得多了,烦。”
“好。”秦则铭从善如流,“那不说了。”
又喝了几口茶,沈颂时放下杯子,盯着杯底沉浮的花瓣。“秦则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沈颂时斟酌着措辞,“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执着?我是说,这些老房子,这些旧东西。它们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秦则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动着手中的粗陶杯,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汤。“我母亲去世前,留给我一个盒子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“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是些老照片、几封信、她年轻时收集的邮票、还有我小时候掉的乳牙。”
他顿了顿:“整理遗物时,我父亲想把这些都扔掉。他说,没用的东西,留着占地方。我跟他吵了一架,那是我第一次跟他正面冲突。最后我把盒子留下了,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沈颂时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我明白了,”秦则铭继续说,“我母亲留下的不是那些具体的东西,是她存在过的证据。照片上她的笑容,信里她的笔迹,邮票上她指尖触摸过的痕迹——这些加起来,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如果都扔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:“所以现在,当我看到这些老房子,这些旧工具,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,我会想——这里面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人存在过的证据?如果没人记录,没人保存,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?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——对遗忘的恐惧,对存在被彻底抹去的恐惧。
“所以你测绘,拍照,建模型。”沈颂时说,“是为了对抗这种恐惧?”
“一部分是。”秦则铭承认,“另一部分是……我想证明,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。哪怕只是一把梳子上的两个字,一块木板上未完成的雕刻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。灯光越来越暗,秦则铭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模糊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火在里面烧。那不是激情燃烧的火焰,是余烬般的、缓慢而持久的微光。
“我画画也是。”沈颂时忽然说,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“我父亲走后,我画了很多他的东西——他的眼镜,他的画笔,他常坐的那把椅子。画的时候我在想,如果我能画得足够真实,足够细致,是不是就能把他的某个瞬间永远留下来?”
秦则铭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画李木匠家的时候,”秦则铭说,“我看到了不只是房子,是住在里面的人。你画出了那种……有人生活过的感觉。”
沈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头喝茶,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忽然暗下去一大截,只剩豆大的一点光。秦则铭起身去添油,动作很轻,怕吵醒里屋的孙婆婆。添完油,火苗重新亮起来,但不如之前那么稳定,依然微微跳动。
“该睡了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收拾了茶杯,吹灭了灶台边的灯,只留桌上那一盏。秦则铭走到门边,检查了门闩,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东方那线灰白明显了些,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。
沈颂时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湿衣服换下了,但头发还没完全干,几缕贴在颈后。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不太合身,却奇异地让他看起来更真实,少了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距离感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叫他。
秦则铭转过身。
沈颂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明天早点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秦则铭点头。
他们走进那间小屋。炕已经铺好了,两床被子并排摊着。孙婆婆睡前烧了炕,现在还是温的,一躺上去,暖意从身下慢慢升起来。
吹灭最后一盏灯,黑暗彻底笼罩。但这一次,黑暗不再沉重,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。窗外传来极轻的滴水声,是屋檐最后的水珠。远处有早醒的鸟开始试探性地鸣叫,一声,两声,清脆而小心。
沈颂时躺在黑暗里,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木头、铁器、油和茶混合的气味,听着身边秦则铭平稳的呼吸声。他忽然想起那把刻刀上的诗:“不问世间事,只守心中尺。”
不问世间事。他以前觉得这是逃避,但现在觉得,也许这是一种更深的勇气——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,找到一件值得全心投入的事,然后守着它,不问得失,不问结局。
就像秦则铭守着这些老房子,就像李墨耘守着那些工具,就像他自己守着画笔。
而他身边这个人,在暴雨之夜蹚过齐膝深的积水,只为救出一块木板,几件工具。这个人表面理性克制,底下却藏着这样的执着和温柔。
沈颂时翻了个身,面朝秦则铭的方向。黑暗中看不见对方,只能听见呼吸声,平稳而悠长。他忽然想起秦则铭说“你更重要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擦拭木板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他解读那行诗时眼中的微光。
这些瞬间像散落的珍珠,在黑暗中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。线的两端,是他和秦则铭。
窗外的鸟鸣声多起来,此起彼伏,预告着黎明的临近。沈颂时闭上眼睛,让睡意慢慢笼罩。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,他模糊地想——
明天,他们要一起去挖废墟。
在碎瓦断木中,打捞那些被掩埋的时光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,有些东西也会被慢慢打捞出来,从心底的深处,一点一点,浮出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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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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