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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晨光初透时,秦则铭已经站在院子里调试全站仪了。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工装衬衫,袖子依旧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。他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一半眼睛。沈颂时推门出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——晨光熹微中,秦则铭专注的身影,像一幅构图精准的静物画。
“醒了?”秦则铭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“今天要开始测民居了。”
沈颂时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水缸旁舀水洗脸。冰凉的水泼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他抹了把脸,转身问:“从哪家开始?”
“东头第一家。”秦则铭收起调试工具,“槐老伯说,那是李木匠家的老屋。虽然李木匠已经走了,但房子还保持着原样。”
李木匠。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几天里出现过好几次——祠堂的屏风是他爷爷刻的,村里的木匠手艺传到他这一代断了。沈颂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奇怪的好奇心。
两人简单吃了早饭——孙婆婆蒸的馍,配自家腌的咸菜。然后背着设备出了门。清晨的村子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和狗吠。土路很软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李木匠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,是一栋三开间的土坯房。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长满杂草的院子。木门虚掩着,门板上的漆已经完全剥落,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和纹理。
秦则铭没有立刻推门进去。他站在院门口,先用相机拍了几张外立面照片。然后拿出笔记本,记录房屋的朝向、开间数、屋顶形式。他的动作很专业,像医生在给病人做初步检查。
沈颂时也拿出速写本,开始画这栋房子的外观。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勾勒出房屋的轮廓——低矮的屋檐,歪斜的木窗,墙面上雨水冲刷出的沟壑。他画得很细,连墙缝里长出的那丛野草都画进去了。
“可以进去了。”秦则铭收起相机,轻轻推开院门。
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,像一声疲惫的叹息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几乎没过了膝盖。角落里有个石磨,磨盘上落满了枯叶。屋檐下堆着些木料,已经腐朽发黑,上面长出了白色的菌斑。
秦则铭走到屋门前,伸手推了推。门没锁,但很重,他用了些力气才推开。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,在晨光里飞舞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。秦则铭打开强光手电,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。沈颂时跟着走进去,眼睛适应黑暗后,看清了屋里的景象。
这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堂屋布局——正中一张八仙桌,两边各一把太师椅,都已经破旧不堪。靠墙有个条案,上面空空如也。墙上贴着几张年画,是门神和灶王爷,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角。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工台,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——刨子,凿子,锯子,墨斗,还有几把形状奇特的刀。工具都生了锈,但摆放得很整齐,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,随时会回来继续工作。
秦则铭走到木工台前,用手电照着那些工具。他的手指悬在空中,没有碰触,像在瞻仰什么圣物。
“这些都是李木匠的工具。”他轻声说,“槐老伯说,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一个包袱,几件衣服。这些工具,他留下来了。”
沈颂时也走过去看。那些工具很旧,手柄被磨得光滑油亮,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。他能想象一个男人坐在这里,低头专注地刨木头,凿榫眼,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。
“他在想什么?”沈颂时忽然问,“走的时候,把这些用了一辈子的工具留下。”
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。”他说,“证明自己来过,证明自己做过。工具是手艺人的命,他把命留下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沈颂时看着那些沉默的工具,忽然觉得心里发堵。一个人,一种手艺,一个时代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。像一条河,流着流着,干涸了。
秦则铭开始工作。他架起全站仪,测了整个空间的尺寸。然后拿出激光测距仪,测量墙体的厚度,门窗的尺寸,梁架的高度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沈颂时也支起画架。他选了个角度,能同时看到木工台和那张八仙桌。调色时,他选了暖色调——赭石,土黄,熟褐,试图捕捉那种被时光浸透的温暖与苍凉。
画笔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他画得很慢,很仔细。画木工台上工具的摆放角度,画八仙桌腿的磨损痕迹,画墙上年画褪色的质感。每一笔都像在抚摸一段记忆,一段已经远去但依然清晰的记忆。
秦则铭测完主要尺寸,开始拍细节照片。他拍那些工具的特写,拍墙上的裂缝,拍梁架的榫卯。偶尔他会停下来,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出现了。
沈颂时画着画着,笔尖不自觉转向了秦则铭——他蹲在地上测量墙角的样子。光线从门口照进来,在他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。他的白衬衫在昏暗的背景里很醒目,像黑暗中的一束光。
“这里。”秦则铭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沈颂时停下笔,看向他。秦则铭蹲在木工台旁,用手电照着台面的一角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沈颂时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。秦则铭手指的地方,台面上刻着几行小字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是刀刻的,字迹工整:“壬戌年三月初八,为儿制小木马一只。子悦,父亦悦。”
沈颂时盯着那几行字。壬戌年……应该是1982年。四十一年前,一个父亲在这里为儿子做玩具,刻下这句话。儿子高兴,父亲也高兴。
很简单的一句话,但穿过四十年的时光,依然能感受到当时的温暖。
“他有个儿子。”沈颂时说。
“槐老伯说过。”秦则铭轻声说,“儿子长大后去城里打工,后来把李木匠接走了。但李木匠在城里住不惯,半年后又回来了。回来后就一个人住,直到走。”
沈颂时想象那个画面——一个老木匠,坐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,守着这些工具,守着满屋子的回忆。儿子在远方,手艺无人继承,时代已经变了。
孤独。深不见底的孤独。
“我想把这句话拍下来。”秦则铭拿出相机,调整焦距,“这也是记录的一部分。”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沈颂时看见秦则铭的眼神——专注,认真,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……悲伤。这个人,在记录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时,也在感受着它们的重量。
上午的时间在测量和画画中流逝。阳光从门口慢慢爬进来,照亮了半个屋子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细碎的时间碎片。秦则铭测完了所有数据,沈颂时也画完了那幅画。
两人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秦则铭回头看了一眼。空荡荡的屋子,沉默的工具,墙上的年画,还有那句刻在木工台上的话。一切都将随着时间慢慢腐朽,消失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院子,重新回到阳光下。晨雾已经完全散了,天空湛蓝,阳光明媚。远处传来孙婆婆喊他们吃饭的声音。
回到孙婆婆家,午饭已经准备好了。槐老人也在,正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他们回来,他抬起头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秦则铭放下设备包,“测了所有数据,拍了照片。”
槐老人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抽了口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。
“李木匠,”沈颂时忽然问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槐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手巧,话少。”他最终说,“他做的东西,好看,结实。村里谁家要打家具,都找他。他从不讲价,给多少是多少。活儿做得细,一张桌子能做一个月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点空:“他儿子小时候,总在这院子里玩。李木匠干活,儿子就在旁边看,有时候也拿个小刨子学着刨。那时候我们都以为,手艺能传下去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颂时间。
“后来儿子长大了,说要去城里。”槐老人弹了弹烟灰,“李木匠没拦,说年轻人该出去看看。儿子走了,一年回来一次,后来两年一次,再后来……就不常回来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。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那种属于这个村庄、这个时代的共同的失落。
午饭是手擀面,配着西红柿鸡蛋卤。四人围坐在院子里吃,阳光正好,不热不冷。但气氛有些沉默,大家都吃得慢,像是在消化上午看到的东西。
饭后,秦则铭又开始整理数据。他把上午的测量结果输入电脑,生成三维模型。沈颂时坐在旁边,看着屏幕上渐渐成形的房屋结构——墙壁,屋顶,梁架,门窗。冰冷的数字和线条,组合成了一个家的轮廓。
一个已经没有了人的家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的画,”秦则铭转过头,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颂时把速写本递过去。秦则铭翻到画李木匠家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画上,昏暗的屋子里,木工台和八仙桌静静伫立,工具摆放整齐,墙上的年画模糊不清。而在画面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夏,岩下村李木匠故居,沈颂时记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不只是形,是……魂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。他看着秦则铭,看着那双盯着画的眼睛,那里面有专注,有理解,还有一种沈颂时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想把这张画扫描下来,”秦则铭抬起头,“放进资料里。和测量数据放在一起,完整地记录这栋房子。”
“随你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笑了。他小心地拆下那张画,拿到电脑旁扫描。扫描仪发出低沉的嗡鸣,画纸在玻璃板上缓缓移动。很快,电子版的画出现在屏幕上,和三维模型并排摆在一起。
一张是感性的,充满细节和温度的手绘。一张是理性的,精确严谨的数字模型。但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那栋即将消失的老屋,那个已经离开的木匠,那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“明天,”秦则铭说,“继续测下一家。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说,“我继续画。”
下午的阳光慢慢西斜。秦则铭继续工作,沈颂时则翻开速写本,开始画上午没画完的细节——那些工具的特写,墙上的裂缝,还有那句刻在木工台上的话。
他画得很细,每一笔都很用心。画着画着,他忽然想起父亲——父亲也有一个小工作台,上面摆满了画具。父亲走后,那些画具他收起来了,没扔,但也很少打开看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有些东西,留着不是为了用,是为了记得。记得那个人,记得那段时光,记得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日子。
就像李木匠留下的工具,就像墙上褪色的年画,就像那句“子悦,父亦悦”。
傍晚时分,工作告一段落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。沈颂时也放下画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孙婆婆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。“歇会儿吧。”她说,“喝点凉的,解暑。”
两人接过碗。绿豆汤煮得很烂,加了冰糖,清凉甜润。他们坐在院子里喝,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“秦先生,”孙婆婆忽然开口,“你们做这些,李木匠要是知道了,会高兴吗?”
秦则铭放下碗,想了想:“我不知道。但至少,有人记得他,记得他的手艺,记得他在这间屋子里做过什么。”
孙婆婆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转身回厨房准备晚饭,背影有些佝偻,但脚步很稳。
沈颂时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说:“我想画她。”
“画孙婆婆?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说,“画她做饭的样子,画她扫院子的样子,画她坐在这里说话的样子。这些瞬间,也该被记住。”
秦则铭转过头,看着他。夕阳的光照在沈颂时脸上,给他镀了层温暖的金边。他的眼睛很亮,眼神坚定。
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我支持你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夕阳最后的光线在彼此眼睛里闪烁,像两小簇温暖的火苗。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在这个平凡的傍晚,两个原本陌生的人,因为同样的执着,因为同样的选择,站在了一起。
他们将继续测量,继续画画,继续记录。不是为了改变什么,只是为了记住——记住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,记住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,记住这个时代最后的心跳。
而记住的过程,也在悄悄改变着记住的人。像墨迹在纸上晕染,像种子在土里生根,像那些被测量和画下的瞬间,正在重塑测量者和画者的生命轨迹。
夜渐渐深了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,两颗,越来越多。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,又一天过去了。
但在那些数据里,那些画里,那些被记住的瞬间里,这一天永远活着。像李木匠刻在木工台上的那句话,穿过时光,依然清晰:“子悦,父亦悦。”
简单的快乐,永恒的记忆。这大概就是活着最本真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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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