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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...

  •   沈颂时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。那声音清脆明亮,像玻璃珠一颗颗滚过石板路。他睁开眼,晨光已经透过窗纸渗进来,在屋子里投下朦胧的光斑。

     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,但被子还留着余温。他伸手摸了摸,布料上还残留着秦则铭的体温和那种薄荷木质香。这味道现在太熟悉了,熟悉到沈颂时闭着眼都能辨认出来。

      他坐起身,看见秦则铭已经穿戴整齐,正蹲在墙角收拾行李。不是全部行李,只是一个双肩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、相机、还有昨晚那份修复方案的打印稿。

      “你要去哪儿?”沈颂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
      秦则铭转过头,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恢复温和:“吵醒你了?我要去趟省城。”

      “省城?”沈颂时彻底清醒了,“现在?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去发邮件。”秦则铭拉上背包拉链,“村里的网络信号太差,大文件发不出去。修复方案需要发给省城研究所的朋友,还有一些扫描的资料也需要传过去。”

      他说得有理有据,但沈颂时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。“去多久?”

      “今天去,明天回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“顺利的话,明天下午就能回来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晨雾还没散尽,院子里的景物朦朦胧胧的。远处传来孙婆婆扫院子的声音,沙,沙,沙,很有节奏。

      “非要今天去?”沈颂时背对着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项目申报有截止日期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下周三是最后期限,我得在这之前把材料交过去。”

      沈颂时知道这是正事,但心里那股不安还在翻涌。他转过身,看着秦则铭:“我跟你去。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:“你去干什么?路上颠簸,来回要七八个小时,很累。”

      “我想去。”沈颂时硬邦邦地说,“顺便买点颜料,我的钴蓝快用完了。”

      这话半真半假。钴蓝确实不多了,但还没到非买不可的地步。他只是……不想让秦则铭一个人去。

      秦则铭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好,那一起去。”

      两人洗漱完,走出屋子。孙婆婆已经扫完院子,正在厨房做早饭。听说他们要进城,她擦擦手走出来:“这么急?”

      “去办点事。”秦则铭说,“明天就回来。”

      孙婆婆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早饭马上好,吃了再走。”

      早饭是粥和馍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三人坐在院子里吃,晨光渐亮,雾慢慢散了。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      “省城远吗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开车三小时左右。”秦则铭说,“路况好的话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开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开一段。”沈颂时说,“你休息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:“好。”

      吃完饭,收拾妥当。秦则铭检查了车子——胎压,机油,水箱,一切正常。他把背包放进后座,又拿出那个急救包检查了一遍。

      沈颂时看着他这些有条不紊的动作,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时,秦则铭也是这样检查车子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人真烦,真装。现在……现在他觉得,这种认真其实挺让人安心的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秦则铭拉开驾驶座的门。

      沈颂时坐上副驾驶。车子启动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他们驶出院子,经过槐树下时,槐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抽烟。看见车子,他挥了挥手。

      秦则铭停车,降下车窗。

      “进城?”槐老人问。

      “嗯,办点事。”

      “路上慢点。”槐老人抽了口烟,“昨晚上起风了,西边那段路可能有落石。”

      “谢谢提醒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我们会小心。”

      车子重新启动,驶出村子。后视镜里,槐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
      开出村子不久,路面开始变得颠簸。这是进山的路,弯多坡陡,秦则铭开得很慢。沈颂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——红土的山坡,稀疏的灌木,偶尔可见的羊群。

      “你那个朋友,”沈颂时开口,“可靠吗?”

      “可靠。”秦则铭目视前方,“大学同学,现在在省古建所做研究员。人很实在,答应的事一定会尽力。”

      “如果项目批下来,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真的能修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秦则铭说,“只要资金到位,技术不是问题。我可以请专业的古建修复团队过来,他们做过很多类似的项目。”

      “你会一直留在这里监工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前期需要。”他说,“至少要等施工队进场,把方案交代清楚,看着他们开工。后面……看情况。”

      又是“看情况”。沈颂时最烦这个词,但此刻又觉得,也许“看情况”才是最诚实的回答。未来太不确定,谁也不敢保证什么。

     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,沈颂时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□□斜。秦则铭伸过右手,轻轻按住他的左肩:“小心。”

      那只手很稳,掌心温热。沈颂时感觉肩膀被按住的地方在发烫。他想说“知道了”,但喉咙发紧,没说出来。

      秦则铭很快收回了手,重新握回方向盘。但那一瞬间的触碰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涟漪久久不散。

      开了约一小时,秦则铭在路边停下。“换你开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好。”沈颂时解开安全带。

      两人交换位置。沈颂时调整座椅和后视镜,动作熟练。秦则铭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,倒了杯茶递给沈颂时。

      “提神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颂时接过,喝了一口。还是那种甘草薄荷茶,温的,刚好入口。

      车子重新上路。沈颂时开得不快,但比秦则铭大胆些,过弯时降档补油,动作流畅。秦则铭安静地坐在旁边,偶尔看看窗外,偶尔看看沈颂时。

      “你车技不错。”秦则铭说。

      “以前经常开长途。”沈颂时盯着前方,“跟我爸出去写生,一走就是几百公里。”
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也会开车?”

      “会,但开得慢。”沈颂时想起父亲开车的样子——双手紧握方向盘,身体前倾,像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仪式,“他说开车不是赶路,是看风景。所以他总是开得很慢,看到好看的景就停下来拍照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:“这点你们很像。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父亲像,但秦则铭这么一说,他忽然觉得……也许真的有点像。

      “你父亲,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,一定会很骄傲。”

      沈颂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。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两人不再说话。车子在盘山路上蜿蜒前行,海拔逐渐降低,植被变得茂密。空气湿润起来,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

      中午时分,他们到达省城。那是个不大的城市,但对比岩下村,已经繁华得有些刺眼。高楼,车流,红绿灯,广告牌——一切都让沈颂时感到陌生。

      秦则铭把车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。“这里有无线网。”他说,“我先去发邮件,可能需要点时间。你可以去逛逛,买颜料。”

      沈颂时点点头。他确实需要颜料,但不是现在。他看着秦则铭走进咖啡馆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玻璃窗反射着阳光,他看不清秦则铭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专注的侧影。

      沈颂时在车里坐了几分钟,然后下车,走进对面的美术用品店。店里很安静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料、画笔、画纸。他找到油画颜料区,拿起一管钴蓝——和秦则铭送他的那管同一个牌子。

      他又挑了些其他颜色——赭石,土黄,群青,象牙黑。结账时,店员是个年轻女孩,一边装袋一边问:“你是画家?”

      “插画师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“真好。”女孩笑了,“我也喜欢画画,但没勇气当职业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接话。他付了钱,拎着袋子走出店门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的咖啡馆。秦则铭还在那里,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
      沈颂时没有立刻过去。他在街边找了个长椅坐下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这些人穿着时尚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城市特有的疲惫和匆忙。和他们相比,岩下村的缓慢和宁静像另一个世界。

      他想念那个世界了。才离开几个小时,就开始想念。

     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,秦则铭从咖啡馆出来。他看见沈颂时坐在长椅上,快步走过来。

      “等久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沈颂时站起身,“发完了?”

      “发完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还跟朋友通了电话,他说材料没问题,会尽快提交评审委员会。”

      “那接下来呢?”

      “等消息。”秦则铭看了眼表,“现在回去,还能赶在天黑前到村里。”

      两人回到车上。这次秦则铭开车,沈颂时坐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城市,重新开上山路。与来时不同,回程的路上两人话很少,但气氛不尴尬,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。

      夕阳西斜时,他们回到岩下村。车子驶进村子,经过槐树下,槐老人还坐在那里,看见他们回来,点了点头。

      孙婆婆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他们,站起身:“回来了?顺利吗?”

      “顺利。”秦则铭停好车,“邮件发出去了,等消息就行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孙婆婆笑了,“晚饭马上好,今天有鱼,河里刚捞的。”

      晚饭是红烧鱼,鱼肉鲜嫩,酱汁浓郁。还有炒青菜,清炒的,翠绿爽口。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,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
      “明天,”秦则铭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“我要开始测村里的民居了。一栋一栋测,会很慢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说,“我继续画。”

      “可能会很枯燥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沈颂时说,“有你在,不枯燥。”

      这话和昨天说的一模一样。秦则铭笑了,没说话。

      饭后,秦则铭又开始工作。他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电脑,整理分类。沈颂时坐在旁边,翻看新买的颜料。钴蓝在夕阳下泛着深邃的光泽,像夜晚的星空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如果项目批下来了,施工队要进来,村里可能会有些变化。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什么?”沈颂时抬起头。

      “你会不习惯吗?”秦则铭问,“现在这样安静的日子,可能会被打扰。”

      沈颂时想了想:“修祠堂是好事。如果变化是为了保护,那没关系。”

      秦则铭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你确定?”

      “确定。”沈颂时说,“而且……你不是说,你会监工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我就不担心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愣住了。他看着沈颂时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夜色渐浓。孙婆婆点起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院子里漾开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。

      “累了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有点。”秦则铭承认,“今天开车时间长了。”

      “那早点休息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人洗漱,躺下。黑暗中,秦则铭忽然开口:“沈颂时。”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?”

      “谢谢你陪我去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轻,“也谢谢你……留下来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很快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他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的手,”沈颂时说,“今天开车的时候,握方向盘握得太紧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看见的。”沈颂时说,“指关节都白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你观察得真细。”

      “彼此彼此。”沈颂时说,“睡吧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黑暗中,两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。窗外,星星闪烁,月光如水。

      而在沈颂时枕边,那管新买的钴蓝静静躺着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在秦则铭枕边,笔记本电脑已经关机,但里面存着刚刚发出的、充满希望的邮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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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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