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、第 21 章 ...

  •   夜色完全浓了。院子里那盏煤油灯被孙婆婆移到了堂屋门口,昏黄的光晕刚好能照亮门前的石阶,再远些就融进黑暗里。秦则铭和沈颂时坐在石阶上,膝盖上摊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修复方案图纸。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,在微凉的夜风里散发淡淡的油墨味。

      图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专业,也很有距离感。复杂的线条,密密麻麻的标注,各种箭头和符号,像某种工程密码。沈颂时盯着看了几秒,就皱起了眉——他看不懂。

      秦则铭似乎察觉到了,他往沈颂时那边挪了挪,两人肩膀轻轻碰在一起。他抽出夹在图纸上的铅笔,笔尖点在图纸左上角。

      “这里是屏风的整体尺寸和比例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,带着工作状态特有的平稳,“长2.1米,宽1.45米,厚度0.12米。我用CAD按1:20的比例缩小打印的。”

      沈颂时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能看懂尺寸,但那些结构线看不懂。

      “这些虚线,”秦则铭的笔尖移到图纸中央,“是内部框架的结构。屏风不是一整块木板,是框架加面板的结构。你看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——”笔尖点了三个位置,“有横向的加强筋,榫卯连接,作用是防止变形。”

      他的手指修长,握着铅笔的姿势很标准,指尖在图纸上移动时稳定而准确。沈颂时看着那只手,想起这双手也操作过全站仪,也挖过马蹄铁,也在黑暗中轻轻碰过自己的手背。

      “损坏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。”秦则铭的笔尖指向图纸右下角,“A区,左下角,水渍浸泡,木头已经糟朽,深度约3-5厘米。B区,中间偏右,有纵向裂纹,长18厘米,应该是干缩裂缝。C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右上角,缺了一小块,雕花的松树枝断裂缺失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专业,很冷静。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细微的情绪——说到C区时,秦则铭的笔尖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一秒,像在抚摸一个伤口。

      “能修吗?”沈颂时问。

      “技术上能。”秦则铭说,“A区需要切除糟朽部分,用同种木料补接。B区需要注入木工胶,加金属夹板固定。C区……”他又顿了顿,“需要按原样补雕一块,然后接上去。”

      “谁会补雕?”沈颂时问,“李木匠的儿子不是已经走了吗?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几秒。“理论上,我可以根据对称部分和照片,画出缺失部分的图纸。”他说,“但实际雕刻……需要真正懂传统木雕的匠人。”

      他说“理论上”时,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。沈颂时听出来了。这个人可以把一切都算得精确,画得清楚,但有些事,不是计算和图纸能解决的。

      “那这份方案,”沈颂时看着图纸,“有什么用?”

      “存档。”秦则铭说,“如果有朝一日,有人想修复,至少有据可依。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至少我们做了该做的。”

      他说“我们”时很自然。沈颂时心里动了一下。

      夜风大了些,吹得图纸哗哗作响。秦则铭用手按住图纸边缘,他的小指不经意地碰到了沈颂时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很轻的触碰,两人都顿了一下,但谁都没移开。

      “你的画,”秦则铭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标注得很详细。特别是雕花的细节,有些地方连我都忽略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低头看自己的速写本。在屏风的那一页,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很多小字——“此处衣褶断裂”“此处松针模糊”“此处有细微虫蛀孔”。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沈颂时说,“画画不只是画形,要理解结构,理解质感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观察得很细。”秦则铭转过头看他,“比如那个虫蛀孔,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你注意到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确实注意到了,因为他画画时几乎是贴着屏风看的,近到能闻到木头腐朽的气味,能看到那些细微的、被时间侵蚀的痕迹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沈颂时说,“那些内部框架结构,不拆开根本看不见,但你通过外部痕迹推断出来了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:“职业病。”

      “彼此彼此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移开视线。夜风继续吹,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光影在他们脸上晃动。

      孙婆婆从堂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东西。“喝点这个。”她把碗递给他们,“姜茶,驱寒。”

      碗是粗陶的,很厚实。沈颂时接过,手心立刻被温暖包裹。姜茶很辣,但甜,应该是加了红糖。他喝了一口,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      秦则铭也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他的嘴唇被热气熏得有些红,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柔软。

      孙婆婆也在石阶上坐下,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。她看着摊在两人膝上的图纸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真细致啊。”

      “婆婆您看,”秦则铭把图纸往她那边挪了挪,指着右下角,“这里缺了一块,是松树枝。我对照了左边对称的部分,画出了缺失的图案。”

      他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素描纸,上面是他手绘的缺失部分——几根松枝,几簇松针,还有一只小鸟的爪子,因为鸟儿的身子还在,只有爪子断了。

      孙婆婆接过素描纸,就着灯光看。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“是这只鸟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小时候最喜欢这只鸟,总觉得它在看我。”

      沈颂时凑过去看。确实,屏风上雕着一只小鸟,站在松枝上,歪着头,很灵动的样子。但右爪的部分缺失了,只剩下左爪抓着树枝。

      “能补上吗?”孙婆婆问。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理论上能。”他重复了那个词,“但实际上……需要找到合适的木料,需要会传统雕工的匠人,需要时间,需要钱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现实,很残酷。孙婆婆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把素描纸还给秦则铭,端起自己那碗姜茶,慢慢喝。

      夜色更深了。远处的山峦完全融进黑暗里,只有轮廓还隐约可见。星星越来越多,银河清晰得像一条乳白色的雾带。院子里有虫鸣,唧唧吱吱,断断续续。

      “其实,”秦则铭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今天联系了一个朋友。他在省城的古建筑保护研究所工作。我把屏风的照片和数据发给他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和孙婆婆都看向他。

      “他回邮件说,研究所最近有个‘乡村记忆’项目,专门资助偏远地区古建筑的抢救性记录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他说,如果我们能把完整的测绘数据和修复方案做出来,可以申请项目资金,也许……能真的修。”

      他说“也许”时很谨慎,但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沈颂时见过——在秦则铭发现老路走向正确时,在他拍下祠堂梁架细节时,在他完成一份完美测绘图纸时。

      那是发现可能性的光。

      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沈颂时间。

      “测绘和数据整理,我们已经在做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修复方案,今天晚上能完成初稿。但还需要详细预算,施工计划,风险评估……完整的一套材料,至少还要一周。”

      他说“我们”时,又很自然。沈颂时听着,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就做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在这儿画画,你也在这儿测房子,顺带的事。”

     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,眼神在夜色里很亮:“你会很辛苦。画画,记录,可能还要帮我画些示意图。”

      “少废话。”沈颂时别开视线,“做就做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。那笑容很温和,很真实。他重新低头看图纸,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标注着新的内容——材料清单,工艺要求,预算估算。

      孙婆婆静静地看着他们。她的目光在秦则铭和沈颂时之间移动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欣慰,感慨,还有一点点……羡慕?

      “你们年轻人,”她轻声说,“真好。想做,就去做。”

      沈颂时看向她。昏黄的光线下,孙婆婆的脸布满皱纹,但眼神清澈。他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秦则铭工作得很专注。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偶尔停下来思考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。沈颂时看着他工作,忽然想起自己父亲——父亲备课时的样子,也是这么专注,这么认真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件事。

      “你父亲,”沈颂时开口,“如果看到你现在做的事,会怎么说?”

      秦则铭的笔尖顿了顿。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大概会说,‘不务正业’。”他最终说,语气很淡,“或者,‘浪费时间’。他总觉得,建筑就该是高楼大厦,是地标,是能赚大钱的东西。这种乡村古建保护,在他眼里是小打小闹。”

      “但你还是做了。”沈颂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秦则铭低下头,继续画图,“因为我觉得,这不只是建筑,是记忆,是文化,是……人活过的痕迹。高楼大厦哪里都有,但这样的村子,这样的祠堂,这样的屏风,没了就真的没了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倔强。那种明知会被否定、会被误解,但还是选择去做的倔强。和他自己很像——明知画画不一定能成功,不一定能赚钱,但还是画。

      “我父亲,”沈颂时说,“大概会理解你。他虽然只是个美术老师,但总说,美的东西,值得被记住,被保护。”

     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,眼神很温和:“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,对吗?”

      沈颂时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嗯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着。夜色里,煤油灯的光在彼此眼睛里跳跃,像两小簇温暖的火苗。有那么几秒,谁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对方,仿佛在确认什么,确认某种相似的、深藏在心底的东西。

      孙婆婆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。“我该去睡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也早点休息,别熬太晚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婆婆您先睡,我们再忙一会儿。”

      孙婆婆点点头,端着空碗走进堂屋。脚步声渐远,然后是她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
     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俩。

      秦则铭继续工作。他画完了材料清单,开始写施工计划。沈颂时坐在旁边,看着他写——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每个步骤都考虑得很周全。

      夜越来越深。风凉了,沈颂时打了个寒颤。秦则铭注意到了,他停下笔,脱下自己的外套,递给沈颂时。

      “穿上。”他说,“你手都凉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接过外套。还是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,有秦则铭身上那种薄荷木质香,还有一点点油墨和尘土的味道。他披上,确实暖和了些。

      “你不冷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不冷。”秦则铭说,“我体温偏高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再说话。他裹着秦则铭的外套,看着秦则铭继续工作。铅笔在纸上移动,一个字,又一个字,一行,又一行。那些字组合起来,构成了一份完整的、专业的、可行的修复方案。

      一份可能改变那个屏风命运的方案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如果真的申请到资金,真的开始修,你会留下来监工吗?”

      秦则铭的笔停下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颂时,眼神很深。

      “你想让我留下来吗?”他反问。

      又是这样。永远把选择权抛回来。沈颂时最烦他这点,但此刻,又觉得这种克制是一种尊重——尊重对方的意愿,不施加压力。

      “我是问你。”沈颂时硬邦邦地说。

      秦则铭笑了:“如果项目能批下来,我需要留下来。至少前期要跟施工队对接,要监督质量。”

      “那后期呢?”

      “后期……”秦则铭想了想,“看情况。可能要去下一个村子,也可能……”

      他没说完。但沈颂时听懂了那个“也可能”后面的可能性——也可能留下来,因为这里还有没做完的事,还有没画完的画,还有……人。

      “随便你。”沈颂时说,“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得更深了。他没再追问,继续低头工作。但沈颂时注意到,他写字的速度快了些,笔迹也放松了些。

      夜深了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,油快烧完了。秦则铭合上笔记本,收起图纸和铅笔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初稿完成,明天再细化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

      两人收拾好东西,走进堂屋。秦则铭吹灭煤油灯,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透进的星光,朦朦胧胧的。

      他们摸黑走回那间小屋。秦则铭点上便携小灯,暖黄的光晕漾开。他铺好被子,转头看沈颂时。

      “你明天,”他说,“想画什么?”

      沈颂时想了想:“想画祠堂的梁架。那些榫卯,很漂亮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我测数据,你画图。配合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两人洗漱,躺下。秦则铭吹灭灯,黑暗重新笼罩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在黑暗里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的修复方案,”沈颂时说,“写得很好。”

      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“睡吧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黑暗中,两人的呼吸声再次同步。窗外,星星闪烁,银河缓缓移动。远处的虫鸣渐渐稀疏,夜越来越静。

      而在沈颂时枕边,那件秦则铭的外套静静叠着,散发着淡淡的薄荷木质香。在秦则铭枕边,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里,夹着沈颂时画的那张屏风图,还有那份刚刚完成的、充满可能性的修复方案。

      这个夜晚,这个村庄,这两个人,都被某种东西连接着——不只是工作,不只是记忆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正在悄然生长的东西。

      像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扎根,像墨迹在古老的纸页上晕染,像那些被精心绘制和计算的蓝图,正静静等待着被实现的可能。

      而绘制和计算它们的人,也在等待着。等待天亮,等待继续,等待那个可能或不可能的未来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