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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阳光透过窗纸,在夯土地面上投下模糊的方格影子。那些影子随着时间缓慢移动,从桌角爬到桌腿,又从桌腿爬到墙角,像无声的日晷。堂屋里很静,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,还有秦则铭偶尔敲击键盘的哒哒声。
沈颂时坐在桌子的另一侧,盯着自己的速写本。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我想画的就在这里呢”——还在耳边回响,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涟漪一圈圈扩散,停不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秦则铭。那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,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。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段锁骨。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他时不时用手往后捋,但很快又掉下来。
沈颂时看着那缕不听话的头发,忽然想伸手把它别到耳后。
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。他猛地低下头,假装在研究速写本上的画。但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,像在敲鼓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开口。
沈颂时手指一紧,铅笔差点掉在地上。“干嘛?”
“能帮我倒杯水吗?”秦则铭说,眼睛还盯着屏幕,“我手有点抖。”
沈颂时看向他的手。确实,搭在触控板上的手指在轻微颤抖,很细微,但能看出来。他站起身,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,倒进杯子里,递过去。
秦则铭接过杯子,喝了一大口。喉结滚动,有水珠顺着嘴角滑下来,滴在衬衫领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放下杯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——这个动作很不秦则铭,他平时都会用纸巾。
“你怎么了?”沈颂时问。
“有点低血糖。”秦则铭笑了笑,笑容有点勉强,“老毛病,中午没吃够。”
沈颂时想起午饭时,秦则铭确实吃得不多。那只鸡他基本没动,只喝了点汤,吃了些青菜。当时沈颂时光顾着自己心里的那点悸动,没注意。
“你等着。”沈颂时转身走出堂屋,来到厨房。孙婆婆不在,大概去菜地了。他在碗柜里翻了翻,找到半包饼干,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式苏打饼干。他拿着饼干回到堂屋,往桌上一扔。
“吃。”
秦则铭看着那包饼干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谢。”
他拆开包装,拿出一片,小口小口地吃。吃得很慢,像在吃什么珍馐。沈颂时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上来——这个人,连生病都这么克制,这么……烦人。
“你胃不好,还低血糖,”沈颂时声音有点硬,“不知道多吃饭吗?”
秦则铭咽下嘴里的饼干,抬起头看他:“今天没胃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秦则铭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沈颂时,眼神很深,像两汪深潭,里面有沈颂时看不懂的东西。半晌,他才轻声说:“因为你在想事情,想得很认真。我不想打扰你。”
沈颂时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是这个理由。
“我想我的事,关你吃饭什么事?”他别开视线,声音还是硬,但底气不足。
“关我的事。”秦则铭说得很平静,“因为我在想你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直接到沈颂时不知道怎么接。他感觉耳朵在烧,脸也在烧。堂屋里很安静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秦则铭缓慢咀嚼饼干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”沈颂时张了张嘴,最终只憋出一句,“快吃你的饼干。”
秦则铭笑了。他继续吃饼干,一片,两片,三片。吃完了,又喝了口水,然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但沈颂时注意到,他手指不抖了。
“那个屏风,”秦则铭忽然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我想试着做一份修复方案。”
沈颂时看向他:“你会修复木雕?”
“不会。”秦则铭摇头,“但我会做结构分析,会画施工图。我可以把现状测绘清楚,标出损坏的位置和程度,提出修复建议。虽然可能没人用,但……我想做。”
他说“我想做”时,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执着。沈颂时想起秦则铭在祠堂里仰头拍摄的样子,那种专注,那种认真,那种近乎虔诚的对待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沈颂时问。
“需要。”秦则铭转过头,看着他,“我需要你画一张屏风的现状图,标注细节。你的画比照片更……有温度。”
沈颂时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翻开速写本。他找到画屏风的那一页,开始在旁边空白处做标注——这里开裂,那里糟朽,这里缺了一角,那里有虫蛀的痕迹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秦则铭也重新开始工作,他调出屏风的照片,在CAD软件里绘制线稿。两人各做各的,但偶尔会有交流。
“这里,”沈颂时指着画上一处,“雕刻的衣褶断裂了,大概三厘米长的裂缝。”
“收到。”秦则铭在电脑上标注,“深度呢?”
“浅,应该只是表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这里,左下角,木头颜色发黑,应该是水渍。”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
他们的对话简短,专业,像两个合作多年的同事。但在这专业的外表下,有种微妙的电流在流动——当秦则铭倾身过来看沈颂时的画时,他的手臂会轻轻擦过沈颂时的手臂;当沈颂时指着某处细节时,秦则铭的手指会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;当两人同时开口说话,又同时停下时,会有短暂的对视,然后迅速移开。
阳光继续移动。桌上的光影从方形变成了菱形,又从菱形拉长成平行四边形。堂屋里的温度在升高,空气里有尘土、木头、还有秦则铭身上那种薄荷木质香混合的气息。
孙婆婆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篮青菜。她看见两人埋头工作的样子,笑了笑,没打扰,径直去了厨房。很快,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,还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咚咚声。
那些声音很家常,很生活。沈颂时听着,忽然觉得这一刻很……安稳。不是兴奋,不是激动,就是安稳。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,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。
“秦则铭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你导师认为建筑是活着的。”沈颂时说,“那你觉得,这个祠堂……还活着吗?”
秦则铭停下手中的工作,想了想。“在生物学意义上,它死了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祭拜,没有活动,没有烟火气。但在另一个意义上,它还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义?”
“记忆的意义。”秦则铭转过椅子,面对着沈颂时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它,还有人愿意为它付出时间精力,还有人因为它的存在而被触动,它就活着。就像那些故纸堆,就像李木匠的屏风,就像……孙婆婆每个月来打扫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颂时:“就像你画它,就像我测它。我们的这些动作,都是在延续它的生命。”
沈颂时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记住,就是让事物活着的方式?”
“是其中一种方式。”秦则铭说,“也许是最温柔的方式。”
温柔。这个词从秦则铭嘴里说出来,让沈颂时心里动了一下。他看着秦则铭的眼睛,那里面有专注,有认真,还有一种沈颂时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……柔软。
“你……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你对你父亲,也是这样吗?用记住的方式,让他活着?”
问题很尖锐,但秦则铭没有回避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头:“是。我父亲……我们关系不好,但他是我的父亲。我记得他教我看星星的样子,记得他检查我作业时的严厉,记得他说‘做任何事都要有条理’时的认真。这些记忆,好的坏的,都构成了一部分的我。所以他在那些记忆里活着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波澜。那种复杂的、充满张力又无法割舍的父子关系,像一道暗伤,表面上愈合了,底下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我父亲也是。”沈颂时轻声说,“我记得他所有的事——好的,坏的,烦人的,温暖的。他走了,但那些记忆太清晰,清晰到有时候我会忘记他不在了。”
秦则铭看着他,眼神很温和:“所以你画画。把那些记忆画出来,让它们有个实体,有个可以触摸、可以观看的形式。”
沈颂时点头。他没告诉秦则铭,就在这一刻,他想画的不只是父亲,不只是这个村子,还有眼前这个人。这个总是穿着白衬衫、总是有条不紊、总是温和克制,但底下藏着暗流、藏着伤口、藏着执着的人。
他想把这一刻的秦则铭画下来——午后阳光里微微疲惫的样子,手指不再颤抖但依然专注的样子,说着“记住是最温柔的方式”时眼神柔软的样子。
但他没画。他只是看着,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,像刻进一块不会损坏的硬盘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还有油的滋啦声。香味飘出来,是蒜薹炒肉的味道。孙婆婆在哼歌,很老的调子,听不清歌词,但旋律温柔。
秦则铭重新转回电脑前,继续工作。沈颂时也低下头,继续标注。但这一次,他标注得格外认真,每一笔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夕阳开始西斜时,屏风的现状图完成了。沈颂时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,日期,还有一行小字:“岩下村江氏宗祠屏风,壬午年李宗云制,二零二三年沈颂时记。”
秦则铭的CAD图纸也完成了。他打印出来,是一张复杂的结构图,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尺寸、材料、损坏情况、修复建议。他在图纸右下角也签了名,日期,还有一行小字:“测绘与修复建议:秦则铭。”
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。一张是手绘的,感性的,充满细节和温度;一张是电脑绘制的,理性的,精确严谨。但它们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那个在祠堂里静静腐朽的屏风,那个李木匠的爷爷花了一年时间雕刻的屏风,那个孙婆婆每个月都会擦拭的屏风。
“如果我们不做这些,”沈颂时看着那两张图,“它消失的时候,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“但现在,”秦则铭说,“至少还有这些。”
孙婆婆端着菜走出来:“吃饭了。今天有蒜薹炒肉,还有蒸蛋。”
三人围坐在桌旁。夕阳的余晖从西窗照进来,把桌上的饭菜染成温暖的金色。蒜薹翠绿,肉片嫩滑,蒸蛋像布丁一样颤巍巍的。
秦则铭这次吃得多了些。他舀了一大勺蒸蛋,拌在饭里,吃得很香。沈颂时看着他吃饭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个总是克制的人,偶尔的放松和满足,看起来特别……真实。
“秦先生胃口好些了?”孙婆婆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秦则铭点头,“谢谢您的饭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孙婆婆笑了,“你们吃得香,我就高兴。”
饭后,秦则铭主动收拾碗筷。沈颂时要帮忙,被他拦住了:“你今天画了很久,休息吧。”
沈颂时没坚持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槐树下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西边的天空还留着最后一抹橙红,东边已经暗下来,星星开始出现。
秦则铭洗完碗出来,也走到树下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天色渐渐变暗。
“明天,”秦则铭说,“我要开始测村里的民居了。一栋一栋地测,会很慢。”
“嗯。”沈颂时说,“我继续画。”
“可能会很枯燥。”
“不会。”沈颂时说,“有你在,不枯燥。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太直白,太……不像他。
但秦则铭笑了。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很温柔。“有你在,”他说,“也不枯燥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暮色四合,最后的天光消失,星星越来越多。远处的山峦变成深蓝色的剪影,近处的房屋轮廓模糊,只有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,像沉睡巨兽的眼睛。
风很轻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有萤火虫在草丛里飞,一点,两点,幽幽的绿光,像地上的星星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轻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留下来。”
沈颂时转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看不清秦则铭的脸,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,温和的,专注的,像下午他看着那些图纸时的眼神。
“别废话。”沈颂时说,声音有点哑。
秦则铭笑了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伸出手,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沈颂时的手背。不是握住,只是碰了一下,很轻,很快,像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的手收了回去,插进裤子口袋。
沈颂时感觉被碰到的地方在发烫。他盯着黑暗中的秦则铭的轮廓,心跳得很快。
“回去吧。”秦则铭说,“该休息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回屋子。堂屋里,孙婆婆已经点起了煤油灯,正在缝补衣服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笑意,但什么也没说。
洗漱,铺床,躺下。黑暗里,两人的呼吸声再次交织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手,”沈颂时说,“还抖吗?”
“不抖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沈颂时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画画的时候,”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,“左手小指翘起来的弧度,比昨天高了0.5厘米左右。”
沈颂时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观察了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关于你的事,我想知道得精确一点。”
沈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人,连这种细节都要测量,都要记录。
“变态。”他最后说。
秦则铭笑了。笑声很低,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但黑暗里,他们的呼吸声渐渐同步,心跳声也仿佛在应和。窗外,萤火虫还在飞,星星还在闪烁。
而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在这个普通的夜晚,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被忽视,无法再被压抑。它们像萤火虫的光,像星星的光,微弱但坚定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指引着某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两个原本陌生的人,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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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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