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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...
晨光像稀释的蜂蜜,缓慢地淌进院子,把土墙染成温暖的赭黄色。沈颂时醒来时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。他坐起身,看见秦则铭站在院子里,正低头调试那台全站仪。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晨光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。
沈颂时盯着看了几秒,才起身下炕。他推门出去,晨间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“醒了?”秦则铭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“早饭在桌上,孙婆婆去菜地了。”
沈颂时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水缸旁舀水洗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一哆嗦。他抹了把脸,转身看见秦则铭还在调试仪器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出现了。
“今天测什么?”沈颂时问,走到桌边拿起个馍咬了一口。
“祠堂。”秦则铭调整着全站仪的水平泡,“村里保存最完整的木结构建筑。槐老伯说,他想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沈颂时嚼着馍,想起昨天那些故纸堆里提到的祠堂——村里议大事的地方,红白喜事都在那儿办,是村庄的心脏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?”
“说是一会儿。”秦则铭直起身,看了看表,“应该快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就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槐老人慢慢走进来,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,头发也梳过,看起来精神不少。
“都起了?”他站在院子里,目光在秦则铭的仪器上扫过,“走吧,趁早上光线好。”
三人出了院子,往村子中央走。清晨的村子很安静,只有偶尔的鸡鸣和远处河水的潺潺声。阳光斜斜地照着,把土路两旁的杂草影子拉得很长。
祠堂在槐树往东一百米的地方,是村里唯一的青砖建筑。屋顶是歇山顶,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,不少已经碎裂,露出底下的木椽。门楣上挂着块木匾,漆已经剥落大半,但还能看出“江氏宗祠”四个字。
槐老人推开沉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,像一声叹息。里面很暗,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线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、灰尘和香火混合的气息。
秦则铭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仰头看着门楣上的木雕——是祥云和仙鹤的图案,雕工精细,虽然蒙了厚厚的灰,但线条依然流畅。
“这是李木匠的手艺。”槐老人在旁边说,“全村最好的木匠。这祠堂是他爷爷那辈开始修,修了三年。传到他手上,又修过两次。”
秦则铭拿出相机拍照。闪光灯在昏暗的室内亮起,瞬间照亮了那些尘封的细节——梁架上的彩绘已经褪色,但还能看出牡丹和蝙蝠的图案;柱子上的楹联字迹模糊,隐约能辨出“祖德流芳”几个字;供桌上空空如也,只有厚厚的积灰。
沈颂时也走进来。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后,渐渐看清了祠堂的全貌。不大,大约五十平米,但空间高敞。四根粗大的木柱撑起整个屋架,柱础是青石的,雕刻着莲花图案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屋架结构——复杂的榫卯,层层叠叠,像立体的几何谜题。
“能开灯吗?”秦则铭问。
槐老人摇摇头:“早就没电了。以前有盏汽灯,后来煤油不好买,也就不点了。”
秦则铭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,光束在祠堂里扫过。光线所及之处,尘埃飞舞,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一一浮现——梁架上用墨笔写的字:“光绪二十三年重修”;柱子上的刻痕,像小孩的涂鸦;墙角还有几把破旧的蒲团,编绳已经断裂。
秦则铭开始工作。他先架起全站仪,测了整个空间的尺寸。然后拿出激光测距仪,测量每根柱子的直径、间距、倾斜角度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精确,每个数据都记录在笔记本上。
沈颂时也拿出速写本,但没立刻画。他走到一根柱子旁,伸手摸了摸。木头很凉,表面光滑,是无数只手抚摸过的痕迹。他抬头看梁架,那些复杂的结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神秘的符号。
“沈先生。”槐老人叫他,“你来看这个。”
沈颂时走过去。槐老人指着供桌后面的一块木雕屏风。屏风很大,约有两米宽,一米五高,上面雕刻着山水人物图——山峦叠嶂,松柏苍翠,亭台楼阁,还有几个古人模样的身影,或对弈,或赏景,或垂钓。
雕工极其精细。松针一根根清晰可辨,山石的纹理层次分明,人物的衣褶流畅生动。虽然蒙着灰,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,但那种技艺,那种用心,依然震撼。
“这也是李木匠刻的?”沈颂时问。
“是他爷爷。”槐老人说,“花了整整一年。听我爷爷说,刻完后,李木匠的爷爷眼睛就不好了,说是用眼过度。”
沈颂时凑近了看。在屏风的一角,刻着几行小字:“壬午年秋,李氏宗云为江氏宗祠敬制。愿子孙昌盛,基业永固。”
壬午年……沈颂时算了一下,应该是1882年。一百四十年前。
“那时候,”槐老人轻声说,“村里还有二十多个木匠。盖房子,打家具,修祠堂,都是他们。手艺代代传,徒弟跟着师傅,一学就是十年。”
“现在呢?”秦则铭走过来,也看着那屏风。
“现在?”槐老人苦笑,“最后一个木匠,李木匠的儿子,十年前走了,去城里打工。手艺,断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汹涌的遗憾。一种技艺,一种传承,一种生活方式,就这么断了。像一条河,流着流着,干涸了。
秦则铭开始测量屏风。他测了尺寸,拍了细节照片,还用特殊的灯光检查了木料的状况。他的动作很小心,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文物。
“糟朽得厉害。”他蹲下身,看着屏风底部,“这里被雨水泡过,木头已经软了。如果再不管,可能撑不过五年。”
槐老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管?谁管?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,连梯子都爬不动了。”
秦则铭没说话。他继续检查,手指轻轻按过木料的表面,测试硬度。沈颂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忽然想起昨晚秦则铭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关于你的事,我都想记住”。
这个人,也想记住这些正在消失的东西。用他的方式,用测量,用记录,用数据。
“我能画吗?”沈颂时问槐老人。
“画吧。”槐老人说,“趁它还在。”
沈颂时支起画架,调好颜料。他选了深色调——赭石,熟褐,群青,试图捕捉那种被时光浸透的沉重感。画笔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槐老人拄着拐杖,在祠堂里慢慢踱步。他走到那些楹联前,轻声念出上面的字:“‘祖功宗德流芳远,子孝孙贤世泽长’……我小时候,每年清明,全村人都来这里祭祖。摆供品,上香,磕头,孩子们在院子里跑,大人们说话。那时候,祠堂是活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后来人越来越少。先是年轻人走了,然后老人一个一个走了。现在,连清明都没几个人来了。祠堂……就死了。”
秦则铭停下工作,看向槐老人:“您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槐老人说,“每个月十五,我来打扫。擦擦供桌,扫扫地,给祖宗牌位鞠个躬。虽然牌位早就请走了,但心意要到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沈颂时听着,手里的画笔停了停。每个月十五,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,拄着拐杖,走过寂静的村子,来到这个空荡荡的祠堂,打扫,鞠躬,然后离开。
那不是仪式,是承诺。
秦则铭继续工作。他爬到供桌上——经过槐老人同意——用相机拍梁架的细节。那些复杂的榫卯结构,在近距离下更显精妙。没有一个钉子,全靠木头本身的咬合,支撑了上百年。
“这是燕尾榫。”他指着梁柱交接处,“还有这个,是龙凤榫。这种工艺,现在很少有人会做了。”
沈颂时抬头看。那些榫卯像立体的拼图,严丝合缝,既是结构,也是艺术。他想起秦则铭说的“建筑不是石头和木头,是人和时间”。这些木头里,确实藏着人的智慧,时间的重量。
他继续画屏风。但画着画着,笔尖不自觉转向了秦则铭——他站在供桌上,仰头拍摄的样子。光线从高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。他的白衬衫在昏暗的背景里很醒目,像一束光。
沈颂时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小心。他画秦则铭专注的眼神,画他微微蹙起的眉头,画他握着相机的手指。那些细节,他记得很清楚——昨晚在黑暗里,秦则铭说“关于你的事,我都想记住”时的语气;今天早上,秦则铭调试仪器时的侧脸;还有此刻,秦则铭仰头拍摄时,喉结滚动的弧度。
他全都记得。
槐老人走到他身边,看着画。“你在画秦先生?”他问。
沈颂时手一抖,一笔画歪了。“嗯。”他硬邦邦地说,“练手。”
槐老人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一边,在蒲团上坐下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,又像在回忆什么。
祠堂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秦则铭拍照的快门声,沈颂时画笔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中午时分,秦则铭基本完成了祠堂的测绘。他下了供桌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沈颂时身边看画。
画已经完成大半。屏风的轮廓清晰,雕工的细节也捕捉到了,那种被时光侵蚀的质感,通过层层叠叠的色块表现出来。而在屏风前方,有一个小小的人影——是秦则铭,站在供桌上,仰头拍摄的剪影。很小,但很醒目。
“你把我画进去了。”秦则铭说。
“顺手。”沈颂时没抬头,“背景需要个人物做比例尺。”
秦则铭笑了:“这个理由不错。”
沈颂时没接话,继续画最后几笔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正好落在画纸上,颜料在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。他画完了,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槐老人也站起身:“该回去了。孙婆婆该等急了。”
三人收拾东西,走出祠堂。秦则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那空荡荡的、昏暗的空间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在时光的河流里缓缓沉没。
阳光刺眼,沈颂时眯起眼睛。从昏暗的祠堂里出来,外面的世界亮得有些不真实。槐树在阳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低声说着什么。见他们出来,都抬起头看。
“看完了?”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槐老人回答,“秦先生测了尺寸,沈先生画了画。”
老人们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又继续他们的闲聊。那些闲聊的内容——天气,收成,儿女的来信,身体的病痛——琐碎,但真实。是这个村庄最后的心跳。
回到孙婆婆家,午饭已经做好了。今天有肉——孙婆婆杀了只鸡,炖了一锅汤,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,香气扑鼻。
四人围坐吃饭。槐老人喝了一口汤,点点头:“还是你手艺好。”
孙婆婆笑了:“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秦则铭吃得很慢,但吃得多。沈颂时注意到,他今天没按着胃,看来是真的好了。
“祠堂,”孙婆婆问,“还结实吗?”
“结构还好,但木头糟朽得厉害。”秦则铭说,“特别是屏风,底部被水泡过,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孙婆婆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是李木匠他爷爷刻的。我小时候,最爱看那屏风,觉得上面的小人会动。”
她顿了顿:“李木匠走的时候,来跟我告别。他说,孙姐,我这手艺,带不走了。我说,带不走就留下,留给后人看。他说,哪还有后人啊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很重。沈颂时感觉嘴里的鸡肉有点咽不下去。
“我答应他,”孙婆婆继续说,“每个月替他打扫祠堂,擦擦屏风。我做到了,但现在……我也老了,擦不动了。”
秦则铭放下筷子:“那些数据,那些照片,我都会整理好。以后如果有人想修复,至少有个依据。”
孙婆婆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饭后,秦则铭又开始整理数据。沈颂时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滚动——梁架的榫卯,柱础的雕刻,屏风的细节,还有……自己画的那幅画,被秦则铭也拍下来了。
“你拍我的画干嘛?”沈颂时间。
“留个纪念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的画,也是记录的一部分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。他看着屏幕,那些冰冷的测量数据,那些精确的坐标,那些复杂的结构图,和他感性的、充满个人视角的画,放在一起,有种奇妙的和谐。
一个用理性对抗遗忘,一个用感性对抗遗忘。方式不同,但目的一致。
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觉得,”沈颂时顿了顿,“我们做的这些,真的有用吗?”
秦则铭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颂时说,“祠堂还是会塌,屏风还是会坏,村子还是会消失。我们做的,好像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改变不了结局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至少,我们记住了过程。就像那些故纸堆,就像李木匠刻的屏风,就像孙婆婆每个月去打扫——不是为了改变什么,是为了记住。记住,本身就是一种抵抗。”
沈颂时看着他。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秦则铭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有种深沉的坚定。
“所以你会继续做下去?”沈颂时间。
“会。”秦则铭说,“直到做不动为止。”
“那我呢?”沈颂时问,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这问题太私人,太直接。
但秦则铭没回避。他看着沈颂时,眼神很深:“你该做你想做的。画你想画的,去你想去的地方,过你想过的生活。”
“如果我想画的就在这里呢?”沈颂时脱口而出。
秦则铭愣住了。他盯着沈颂时看了很久,久到沈颂时以为时间停止了。
“那……”秦则铭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很高兴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午后的阳光在空气中画出光柱,尘埃在里面缓缓旋转。远处传来孙婆婆洗碗的水声,槐老人在院子里的咳嗽声,还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这些声音,这些瞬间,这些即将消失的东西,在这个平凡的午后,被两个人用各自的方式记住了。
而记住它们的人,也在不知不觉间,被这些记忆改变,连接,缠绕。
像祠堂梁架上的榫卯,严丝合缝,不可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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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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