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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
  •   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摇晃,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放大,扭曲,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颤动。晚饭已经吃完,碗筷收拾干净了,但谁都没起身离开。孙婆婆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针线,正缝补一件旧衣服的袖口。秦则铭在整理下午的照片和笔记,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和煤油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。沈颂时靠在椅背上,翻看着自己的速写本,一页一页,看得很慢。

      屋里很安静。只有孙婆婆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,秦则铭敲击键盘的轻微哒哒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这种安静不压抑,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,像三个人已经这样坐了很久,习惯了彼此的在场。

      沈颂时翻到下午画的那几页——槐老人戴着老花镜的样子,秦则铭专注记录的样子,那些摊在桌上的故纸。铅笔线条很随意,但抓住了神韵。他翻到画秦则铭的那几页时,手指停住了。

      那一页上,秦则铭侧着脸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铅笔在纸上留下专注的痕迹。光线从他左侧照过来,在鼻梁和颧骨处投下清晰的阴影。沈颂时画得很细,连他额前垂下的那缕碎发都捕捉到了。

     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久到秦则铭抬起头,看向他:“在看什么?”

      沈颂时“啪”地合上速写本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笑,没追问,继续低头工作。但他的目光在沈颂时脸上停留的那几秒,沈颂时感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
      孙婆婆放下手里的针线,揉了揉眼睛:“老了,眼睛不中用了。这么点光就看不清楚。”

      “我帮您把灯挑亮些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用镊子小心地拨了拨灯芯。火焰跳高了些,光亮扩大,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孙婆婆重新拿起针线,但没立刻缝,而是看着秦则铭,“秦先生,你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?”

      秦则铭坐回椅子上:“至少还要一周。要把老路的数据测完,还要测每栋房子的详细尺寸,拍内部结构。事情还很多。”

      孙婆婆点点头,又看向沈颂时:“沈先生呢?”

      沈颂时还没回答,秦则铭先开口了:“他留下来画画。画村子,画老房子,画……人。”

      他说“画人”时,目光落在沈颂时身上。沈颂时觉得脸有点热,但灯光昏暗,应该看不出来。

      “那挺好。”孙婆婆笑了,“我们这个破村子,能有人愿意画,是福气。”

      她说完,继续缝补袖子。针线在她手里灵活地穿梭,动作不快,但稳。沈颂时看着她那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,想起下午看过的那些故纸——这双手,曾经也年轻过,也写过字,也做过饭,也抱过孩子,也缝补过无数件衣服。

      “孙婆婆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能画您吗?现在这样。”

      孙婆婆抬起头,有些意外:“画我老太婆干啥?满脸褶子。”

      “就想画。”沈颂时说,“您缝衣服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

      孙婆婆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这孩子,净说好听的。要画就画吧,别嫌我丑就成。”

      沈颂时重新打开速写本,翻到空白页。他拿起铅笔,但没有立刻画,而是先看着孙婆婆。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皱纹很深,像岁月的沟壑,但眼睛很亮,眼神温和。她低着头,专注地缝补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想什么美好的事。

      铅笔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沈颂时画得很慢,很细。他先勾勒轮廓——脸的形状,头发的髻,微微佝偻的背。然后画细节——皱纹的走向,眼睛的弧度,手的姿势。

      秦则铭停下工作,静静地看着沈颂时画画。他看着沈颂时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他左手小指无意识地翘起。煤油灯的光在沈颂时脸上跳跃,给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      屋里更安静了。只有铅笔的沙沙声,针线的窸窣声,还有窗外偶尔的虫鸣。时间在这个瞬间仿佛放慢了脚步,像一条平缓的河流,静静地流淌。

      沈颂时画了大概二十分钟。铅笔在纸上移动,线条从稀疏到密集,从轮廓到细节。孙婆婆的形象渐渐在纸上浮现——不是照片般的精确,而是带着理解的神似。那些皱纹不是丑陋的瑕疵,而是岁月的勋章;那微微佝偻的背不是衰老的象征,而是生活的重量。

      画完最后一笔,沈颂时放下铅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他把速写本转向孙婆婆:“您看看。”

      孙婆婆放下针线,接过速写本。她看得很认真,看了很久。煤油灯的光照在纸上,画中的人像活了过来,在光影里微微颤动。

      “像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有点哑,“真像。”

     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纸面,像是在抚摸自己的脸:“这些皱纹,这道疤,这个痣……都画出来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这才注意到,孙婆婆左眉上方有道细小的疤痕,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他画出来了,因为那是她脸上的一部分,是她故事的一部分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爬树摔的。”孙婆婆轻声说,“七岁那年,想掏鸟窝,从槐树上掉下来,眉骨磕在石头上,流了好多血。我爹骂我,我娘一边给我包扎一边哭。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,现在想想,不过是道疤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笑了:“人这一辈子,身上总会留点疤。有的看得见,有的看不见。看得见的疤,提醒你经历过什么;看不见的疤,藏在心里,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
      秦则铭静静地听着。他看着孙婆婆,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温和的脸,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母亲身上也有很多疤——生他和妹妹时留下的剖腹产疤痕,病重时输液留下的针眼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、为了维持这个家而默默承受的伤。

      “您后悔吗?”秦则铭问,“留在这个村子,守着这些回忆。”

      孙婆婆摇摇头:“不后悔。我在这儿出生,在这儿长大,在这儿嫁人,在这儿生子,在这儿送走丈夫。这儿是我的根,我的命。根断了,命就没了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平静,但字字千钧。沈颂时听着,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想父亲——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那座小城,守着一份清贫的教师工作,守着满屋子的画册,守着对远方的向往。那是父亲的根,父亲的命。

      “我父亲,”沈颂时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他也没离开过家乡。他说,人总得有个地方,放着记忆。他的记忆都在那儿,所以他走不了。”

      孙婆婆看向他,眼神很温和:“你父亲是个明白人。记忆这东西,太轻又太重。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,重到能压垮一个人。但只要有个地方放着,有个东西记着,就不怕丢。”

      她说完,把速写本还给沈颂时:“这张画,能送我吗?”

      “当然。”沈颂时说,“本来就是画给您的。”

      孙婆婆笑了,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,用那个红漆铁盒压住一角,免得被风吹走。然后她重新拿起针线,继续缝补袖子。动作很慢,但从容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
      秦则铭继续整理资料。沈颂时也重新翻开速写本,但他没再画,只是看着那一页页的画——槐树,老房子,孙婆婆年轻时的肖像,还有秦则铭。

      他看着画秦则铭的那几页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东西,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瞬间。那些线条,那些阴影,那些专注的眼神,都在纸上凝固了,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观看、反复回味的图像。

      而图像背后,是真实的人,真实的瞬间,真实的……悸动。

      沈颂时“啪”地合上本子,声音有点大。秦则铭抬起头,看向他。

      “累了?”秦则铭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颂时站起身,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
      他走出堂屋,站在院子里。夜色深浓,星星密布,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雾带横跨天际。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,带走了一些燥热。

      他仰头看着星空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,草木的气息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花香——可能是夜来香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很轻。沈颂时没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

      秦则铭走到他身边,也仰头看着星空。两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秦则铭轻声说:“猎户座升到最高点了。”

      沈颂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确实,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在夜空中排成一条直线,亮得耀眼。下面的剑鞘星也清晰可见,在望远镜里应该能看到那片著名的星云。

      “你总看星星,”沈颂时说,“不腻吗?”

      “不腻。”秦则铭说,“星星每天都在变,又好像从来没变。你看,猎户座每年冬天都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,像一个老朋友,准时赴约。”

      沈颂时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星星,想起父亲教他认星座的那些夜晚——小小的阳台,破旧的望远镜,父亲温暖的手掌。那些夜晚很短暂,但很清晰,像刻在记忆里的底片,随时可以冲洗出来。

      “我父亲,”他开口,“也爱看星星。他说,人太渺小,星星太遥远,但看着它们,就会觉得自己的烦恼不算什么。”

      秦则铭转过头看他:“他说得对。”

      两人又沉默了。夜风继续吹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神秘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张画,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画我的那张,能给我看看吗?”

      沈颂时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没想到秦则铭会直接要。

      “随便画的。”他硬邦邦地说,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      “我想看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轻,但坚定。

      沈颂时犹豫了几秒,转身走回堂屋,拿起速写本,翻到那一页。他走回院子,把本子递给秦则铭。

      秦则铭接过,就着堂屋里透出的灯光看。他看得很认真,看了很久。沈颂时站在旁边,觉得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

      “画得很好。”秦则铭最终说,抬起头看向沈颂时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
      “哪里好?”沈颂时间,声音有点干。

      “神韵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画出了我……专注时的样子。那种感觉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把速写本还给沈颂时,但手指在交接时轻轻擦过沈颂时的手背。很轻的触碰,但沈颂时感觉像被电流击中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秦则铭说,“我很喜欢。”

      沈颂时把本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“喜欢什么喜欢。”他嘟囔,“就随手画的。”

      秦则铭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继续看星星,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。空气里多了种紧绷的东西,像拉满的弓弦,轻轻一碰就会射出箭矢。

      堂屋里传来孙婆婆的声音:“不早了,该睡了。”

      “这就来。”秦则铭应了一声。

      两人走回堂屋。孙婆婆已经把针线收好,正起身准备回房。她看了看秦则铭和沈颂时,眼神里有种沈颂时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了然,像是欣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忙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您也早点睡。”

      孙婆婆走了,脚步声渐远。堂屋里只剩他们俩。

      秦则铭收拾好电脑和资料,关掉煤油灯。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的星光,朦朦胧胧的。

      两人摸黑走回那间小屋。秦则铭点上自己带的便携小灯,暖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漾开。他铺好被子,又把热水袋灌满热水——这次是两个,一人一个。

      “你先洗漱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颂时洗漱完回来,秦则铭才出去。等他回来时,沈颂时已经躺在炕上,但没睡着。

      秦则铭吹灭灯,躺下。黑暗中,两人的呼吸声再次交织在一起。

      “秦则铭。”沈颂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今天……胃真的不疼了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药很管用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短暂的沉默。

      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叫他。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你画画的时候,”秦则铭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近,“左手小指翘起来的弧度,和平时不一样。”

      沈颂时愣住了:“怎么不一样?”

      “平时翘得低一些,画画时翘得高一些。”秦则铭说,“可能是握笔的姿势不同。”

      沈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人,连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。

      “你观察得太细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关于你的事,我都想记住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太直接,太坦白。沈颂时感觉心脏猛地收紧,然后又剧烈地跳动起来。黑暗中,他看不清秦则铭的脸,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,温和的,专注的,像下午他看着那些故纸,像刚才他看着那幅画。

      “睡吧。”沈颂时翻了个身,背对着秦则铭。

      “好。”秦则铭说,“晚安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但两个人都没睡着。黑暗中,他们的呼吸声交错,心跳声仿佛都能听见。窗外,猫头鹰又叫了一声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
      而在沈颂时怀里,那本速写本静静躺着,里面有一张画,画着一个人专注的样子。那个人此刻就躺在他身后,呼吸平稳,但沈颂时知道,他也没睡着。

      夜还很长。星星还在窗外闪烁。

      而在这个古老的村庄里,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有些东西已经破土而出,无法再被忽视。像种子终于发芽,像墨迹终于晕开,像那些被记住的、被画下的瞬间,正在悄悄改变着记住它们的人和画下它们的人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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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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