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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孙婆婆家的堂屋里,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在夯土地面上切出一方明亮的光斑。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埃,在光柱里缓缓旋转。那张老旧八仙桌被搬到了屋子中央,上面摊满了东西——秦则铭的测绘图纸,沈颂时的画稿,还有槐老人上午拿来的一个褪色的布包。
布包解开,里面是几本线装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;还有一沓用麻绳捆着的信笺,墨迹已经暗淡;最底下是个扁平的木匣,打开来,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和房契,纸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。
槐老人坐在桌边,戴上了老花镜,手指小心翼翼地点过那些故纸:“这些都是我爷爷留下来的。他是村里最后一位账房先生,管着村里的公账,谁家买卖田地、租赁房屋,都要经他的手记账。”
秦则铭坐在他对面,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专注得像盯着一座金矿。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,随时准备记录。沈颂时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场景——八旬老人,三十岁的建筑师,还有那些跨越百年的纸张,在午后的光里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。
“这本,”槐老人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,翻开封面,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,“是光绪三十一年的村志。记了那年的人口、田亩、收成、还有大事——谁家娶亲,谁家添丁,谁家老人走了。”
秦则铭接过册子,翻开一页。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,他动作放得更轻。那一页上写着:“四月初八,村东李有福嫁女于邻村赵姓。聘礼:银元二十,布匹两段,猪羊各一。嫁妆:木箱两只,被褥四床,铜镜一面。”
字迹工整,记录详尽。秦则铭看着那些字,仿佛能看到一百多年前的那个春天,一个姑娘穿着嫁衣,在槐树下告别父母,走向另一段人生。
“能拍照吗?”他问。
槐老人点头:“拍吧。小心些就是。”
秦则铭拿出相机,调好参数,一页一页地拍。每翻一页,他都屏住呼吸,像在拆解一枚古老的炸弹。沈颂时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。那些褪色的墨迹,那些简朴的记录,在相机镜头里被定格,成为数字时代里的又一份备份。
“这里,”槐老人指着另一本册子,“是民国二十年的账本。记了那年的公田收入,修缮祠堂的开销,还有……赈灾的支出。”
他翻到某一页,上面写着:“七月,大水冲毁东边石桥,募银五十两重修。九月,旱灾,减租三成。十一月,外来流民七人,施粥三日。”
秦则铭看着那些记录,忽然问:“那时候村里人,是怎么决定这些事的?”
“开祠堂,议大事。”槐老人说,“每家的当家人聚在祠堂里,有田的出田,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议定了,就按议定的办。”
“没有争议吗?”
“有。”槐老人笑了,皱纹堆叠,“吵得凶呢。我爷爷说,有一次为修路的事,吵了三天,最后抓阄定的。但定了,就认。没人反悔。”
沈颂时想象那个场景——一群穿着旧式衣服的男人,在祠堂里争论,抽烟,拍桌子,最后达成共识。那种原始的、基于信任和共同体意识的决策方式,在现代社会几乎绝迹了。
秦则铭继续翻看。他找到了一张手绘的村图,是毛笔画的,线条虽粗,但方位清晰。上面标注了每户人家的位置,田地的分布,水渠的走向,还有那条已经被遗忘的老路——图上清清楚楚地画着,从东边蜿蜒而来,标注着“官道”二字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秦则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,他把图纸和自己在笔记本上画的草图并排放在一起,“走向完全一致。这里,石滩;这里,土坡;这里,老榆树。全都对得上。”
沈颂时凑过去看。两张图,一张是百年前的手绘,墨色已经暗淡;一张是秦则铭用现代测绘工具和复杂计算还原的,线条精确,标注清晰。但两张图的轮廓,奇迹般地重合了。
“你算对了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抬起头,眼睛很亮:“是这些老资料对了。”
槐老人看着他俩,眼神温和:“你们俩,一个用老法子记,一个用新法子算,倒是对上了。”
这话说得无心,但沈颂时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和秦则铭,一个画画,一个测绘;一个感性,一个理性;一个捕捉瞬间,一个记录永恒。确实是两个路子,但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奇妙地交汇了。
接下来是那沓信笺。槐老人解开麻绳,一封封展开。大多是家书,在外谋生的儿子写给父母的,字迹歪斜,但情意真切。有一封特别厚,是一个在省城读书的少年写给村里青梅竹马的姑娘的,通篇不敢言明,只说城里的见闻,学堂的生活,最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:“家中海棠可开了?”
“这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。”槐老人轻声说,“少年回来时,姑娘已经出嫁三个月。他在槐树下坐了一夜,第二天就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
沈颂时看着那封信。纸页已经发脆,墨迹晕开,但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思念,那种欲言又止的悸动,穿过百年时光,依然清晰可感。
秦则铭拍完照,把信笺小心地放回原处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。沈颂时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些故纸,忽然想起这双手也沾过机油,也握过方向盘,也在地里挖出过马蹄铁。这双手,既能操作精密的仪器,也能温柔地对待这些脆弱的历史。
最后是那个木匣里的地契和房契。纸张更脆,很多已经残破不全。槐老人一张张地讲解:“这是李家的房契,光绪年间买的,花了十五两银子……这是王家的地契,三亩水田,传了四代……这是祠堂的公产,不能买卖,只能传承……”
秦则铭一边记录,一边问:“这些契约,现在还有效吗?”
“法律上不知道。”槐老人说,“但在村里人心里,还有效。谁家的地,谁家的房,祖上怎么来的,大家都记着。就算人走了,房塌了,地荒了,那份归属还在。”
沈颂时想起孙婆婆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儿是我的家”。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房产证,是记忆、情感、几代人生活痕迹累积而成的“家”。这种归属感,比任何契约都牢固,但也比任何契约都脆弱——人一走,就断了。
整理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。阳光从西窗照进来,角度越来越低,颜色越来越暖。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,还有槐老人偶尔的讲解声。
沈颂时也坐了下来,拿出速写本。他画槐老人戴着老花镜的样子,画秦则铭专注记录的样子,画那些摊在桌上的故纸。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线条流畅,捕捉着这个安静而沉重的时刻。
有一瞬间,秦则铭抬起头,正好看见沈颂时在画他。两人目光相接,秦则铭唇角弯了弯,又低下头继续工作。沈颂时笔尖顿了顿,在纸上留下一个犹豫的墨点。
傍晚时分,所有资料都整理完了。秦则铭拍了三百多张照片,记了满满二十页笔记。槐老人把那些故纸重新包好,放回木匣,动作珍重得像在安置祖先的骨灰。
“这些,”他看着木匣,“本来想等我走了,让它们跟我一起入土。但现在……你们拍了照,记了账,它们也算留下了。”
秦则铭郑重地说:“我们会把这些资料整理好,做成档案。以后如果有人想研究这个村子,想了解这些历史,就有据可查。”
槐老人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抱着木匣站起身,动作有些迟缓。秦则铭上前想扶他,他摆摆手: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他慢慢走出堂屋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那些现代工具——笔记本电脑,相机,测绘仪器——又看了看怀里的木匣,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视。
然后他走了,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秦则铭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照片导入电脑,整理笔记,把图纸一张张叠好。动作依旧有条不紊,但沈颂时能看出他的疲惫——眼下的青黑更重了,肩膀也微微塌着。
“你休息会儿吧。”沈颂时说。
秦则铭摇摇头:“趁记忆还新鲜,得把要点整理出来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秦则铭抬起头看他,眼神有点意外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沈颂时硬邦邦地说,“我字写得快。”
秦则铭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分工。秦则铭口述要点,沈颂时记录。那些枯燥的数据,那些琐碎的细节,在秦则铭清晰有条理的叙述里,渐渐拼凑出这个村庄百年的轮廓——人口的增减,田地的变迁,房屋的兴废,还有那条路的生与死。
沈颂时写得很快,字迹虽潦草但清晰。偶尔他会抬头问一句:“这个数字确定吗?”或者“这个地方要不要加个备注?”秦则铭会认真回答,两人配合默契,像合作多年的搭档。
暮色完全降临时,工作告一段落。秦则铭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。沈颂时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,朦朦胧胧的。两人坐在昏暗中,谁也没说话,享受着工作完成后的短暂放空。
“沈颂时。”秦则铭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写字的时候,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笔。”
沈颂时一愣,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确实,指间夹着那支铅笔,正在无意识地旋转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能注意到?”他有点恼。
“习惯了。”秦则铭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你转笔的样子,挺好看的。”
沈颂时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热。黑暗中,他看不清秦则铭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,温和的,专注的,像下午他看着那些故纸时的眼神。
“你胃还疼吗?”沈颂时生硬地转移话题。
“不疼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药效还没过。”
“晚上记得再吃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又是短暂的沉默。但这次沉默里有种奇怪的张力,像绷紧的弦,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。
“那些信,”沈颂时忽然说,“那个没娶到青梅竹马的少年,后来怎么样了?”
秦则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槐老人只说,他再没回来。也许在别处成了家,也许一生未娶,也许……谁知道呢。”
沈颂时想起信里那句“家中海棠可开了?”。少年想问的,根本不是海棠。
“遗憾吗?”他问。
“也许吧。”秦则铭的声音很轻,“但那个年代,遗憾是常态。能活着,能写信,能有个人可以惦念,已经算幸运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但沈颂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。他想起秦则铭的母亲,那个爱养花的女人,在病床上看着阳台上的花开,然后安静地睡去。那也是遗憾,但秦则铭记住了那些花,记住了她的温柔,记住了她说“真好啊”时的笑容。
有些遗憾,也许可以通过记住来弥补。
“我父亲,”沈颂时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哑,“他最后那段时间,经常说‘真可惜啊’。可惜没来得及去的地方,可惜没来得及看的风景,可惜没来得及教我更多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我觉得,不可惜了。因为我来了,我看了,我画了。他没能做的,我在替他做。”
秦则铭没说话。但在黑暗中,沈颂时感觉有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很轻,很快,像羽毛拂过。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,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错觉。
但沈颂时知道不是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铅笔,笔杆上还残留着秦则铭指尖的温度——下午秦则铭用过这支笔,在图纸上标注数据。
“该吃饭了。”秦则铭站起身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孙婆婆该等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出堂屋。院子里,孙婆婆已经点起了煤油灯,灯光在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。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——粥,馍,咸菜,还有一盘炒鸡蛋,金黄金黄的,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忙完了?”孙婆婆问。
“忙完了。”秦则铭说,“谢谢您让槐老伯拿那些资料来,帮了大忙。”
孙婆婆摆摆手:“那些东西,放着也是放着。给你们看看,也算有点用处。”
三人坐下吃饭。暮色四合,远处的山峦变成深蓝色的剪影,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沈颂时低头喝粥,余光看见秦则铭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炒鸡蛋,放进他碗里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了无数次。
“多吃点。”秦则铭说,“你今天也累了。”
沈颂时没说话,只是把那块鸡蛋吃了。很嫩,很香。
饭后,秦则铭又吃了药。沈颂时看着他吞下药片,喝了一大口水,喉结滚动。然后秦则铭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像在说“我没事”。
那一瞬间,沈颂时忽然明白了下午那种悸动是什么。
不是好奇,不是同情,不是短暂的同行者之间的友善。
是更深的东西。像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发芽,像墨迹在古老的纸页上晕开,缓慢,但不可阻挡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片星空下,在同一盏煤油灯旁,有个人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,看着他被灯光柔化的侧脸,看着他无意识转动铅笔的手指,心里也涌动着同样的、陌生的悸动。
夜还很长。星星还很多。
而在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,像墙角的青苔,像砖缝的小草,像那些故纸堆里沉睡的、等待被唤醒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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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全文完。感谢陪伴至此。 求求作品收藏,和作者收藏。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:晴笙不咕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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