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藤花》思而后行

10、我们要一直相爱 直到永远

　　洛书桐似乎没有了任何力气，只是呆滞地看着苏荷。过了良久，才像反应过来一般抬起手握住苏荷的手腕将她拉近，仔细地看着她，许久以后，她终于开口：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她握住苏荷手腕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，嘴唇也同样微微翕动：“你……我不认识你……”
　　苏荷的眼底带有泪珠。为什么洛书桐要承受这一切？而旁边的护士却冷笑着看向苏荷：“你有什么好同情她的？她就是一个彻底的错误。好端端的人不嫁非要喜欢同性，这对吗？真是恶心，现在好了，被送去治疗了，希望她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可耻的事情吧。”苏荷抿着唇，走到护士面前，站得笔直：“你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去歧视一个你眼中的病人，她们或许是病了，但是她们很善良，请闭上你的嘴。”护士却完全没有要停止羞辱的意思，反而是转移了羞辱对象：“真是可笑，你是说我说错了吗？我们都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，我们生育是为了这个国度，我们天生就要履行我们的职责，就算有百倍的痛苦哪又如何呢？但是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，躲在自己的舒适圈里，骗自己说自己不喜欢男人，你们才是最恶心的东西！”
　　苏荷咬紧了牙关，承受着此刻，对方的扭曲和表达的屈辱，隐忍着心头传来的强烈的痛和怒意，最终离开了护士，复又走到洛书桐身边，握住她的手，温和地说：“我是苏荷呀，和你住在一起的室友，你想起来了吗？我们还有约定，谁先出去，谁先获得鲜花和掌声，为自由喝彩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　　洛书桐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思索什么。随后她点点头：“是的，自由……自由万岁。”她反握住苏荷的手，轻轻地凑到她耳边说：“我知道……你……你是好人。”
　　苏荷的眼里噙着泪，这样的人怎么会是疯子呢？这样的人早就可以出去享受世界和爱，应该去自由自在地做一朵野花，而不是被囚禁在这个没有未来的地方。她忽然觉得好痛苦。洛书桐笑了，抬起手抹去苏荷的泪珠：“我知道，你……你很难过，你为我难过，但是不要为我难过，你要更爱自己，你要争取自由……你……这是我对你的祝福，谢谢你，陌生人。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不是陌生人……我……我是……”苏荷蹲下来抱着双臂泣不成声，因为猛烈地哭泣，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，林铃见状连忙蹲下来抱住苏荷，轻轻地拍着她的双臂，“没事的，没事的，这都是治疗的副作用，过两天就好了，没事的，没事的。”苏荷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完全崩溃了，抱住林铃大哭起来，她呜咽着：“她忘记我了，她忘记我了，为什么？”
　　林铃见过很多次洛书桐忘记她的样子。那会苏荷还没来，洛书桐的举止比现在还要叛逆，她能够为了一个陌生的病友站出来指着护士大声斥责她的辱骂不对，也能够把自己有的很多东西都分给病人们，可是她的行为不但没有被视作是友善，反而被护士们都当做傻子。谁会莫名其妙给陌生人东西？绝对是为了自己的医院的地位吧！护士们都这么说着。
　　的确，她承受了很多她不该承受的。现在也同样如此。而她的家人，洛书桐的父母对医生说，把她关在这里，直到她爱上男人为止，这无疑代表着只要洛书桐不屈服，她或许将永远待在这里。是的，在这里，爱上同性都是病。但是尽管如此，她还是热烈地爱着。
　　世界不该斥责一个热烈的人有病，是吗？林铃内心只觉得绝望，但还是细心地安抚着哭泣的苏荷。秦子萱有些不知所措，她一向有些木讷，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和一个正在经历难过的人，只有坐在旁边陪伴着三个人，不过正是因为如此，时间过得飞快，一下子就到了该吃中饭的时间了。
　　苏荷的情绪被安抚得七七八八，带着哭肿的眼睛上了餐桌，洛书桐的家人还是按时带来了丰盛的菜，而他们的女儿连他们也不认识了，所以是苏荷代替洛书桐拿的那些食物，他们得知此事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：“这孩子从小就有病，不听话，本身长得并不好看，有人看上她已经是她的荣幸，作为女人除了嫁人和生育还能做些什么？这个世界对女人已经足够保护了吧？不需要努力上班不需要奋斗，只需要拿些钱做些家务活带带孩子就能够度过这一生，这不好么？算了，和你这个病人说你也不理解，拿着这些吃的，你自己要是想吃什么也拿一点吧。”
　　按照洛书桐的父母的意思，大概是那个男人是个权贵人物，只是林铃说，光是这样也就算了，但是那男人秉持三妻四妾外有情人的理念，身上染了病，但是人们都觉得那是男人都会得的病罢了。
　　苏荷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，加上上午听了那些护士们说的话，她一点胃口都没了。
　　这样下去，如果哪天洛书桐认了，真的觉得无所谓了，会不会放弃一切成为一个男人的新娘？她见过太多太多喜欢同性的女孩子，最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完美的新娘。
　　一双手，覆上了苏荷的肩膀。
　　那双手很有力量，很像男生的手，抬起头时才发现是沈岚。今天的她穿着栗色系的衣服，一头长卷发盘起，发间有一根木头做的簪子，很是好看。她依旧穿着她的白大褂，身上有淡淡的木质调的香气。
　　“苏荷，我是特意来看你的。”沈岚无视其他病人惊讶的眼光，拉过苏荷就往门外走去，穿过长廊，穿过所有人。
　　苏荷理了理自己的衣服，脸上还带着为洛书桐抱不平的不甘和愤怒。
　　“找我干什么。”
　　沈岚很敏锐，眼前的人抱着什么情绪她自然也了解：“你的报告出来了，我本来要等到下午才和你说，但是因为你的情况有些特殊，所以需要尽快和你商量。”
　　“商量？这医院还有和病人商量的事吗？”苏荷想起洛书桐的事，不由得发笑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差，但是这是关于你的事情。你上次填写的报告，显示出你的抑郁加重了，我们联系了你的家人。他们却拒绝为你支付治疗费用……”沈岚本来想继续说下去，但是看到苏荷逐渐黯淡的眼神，就止住了话语。她将椅子移动了几下，使自己更加接近苏荷，“我想，如果走申请国家费用的流程，那你可能就真的会终生受到影响了，所以，如果你愿意的话，我会代替你付这笔费用，但是苏荷，你不必觉得自己对我有什么亏欠，我来找你，是希望你能够同意，当然我了解你有自己的自尊，如果你实在没办法接受，我会帮你申请国家的费用，到时候你无论在这里多长时间，都有国家帮你支付，但是代价是，以后有你资料的人，都会知道你曾经在这里待过，我觉得，这样不好。”
　　那天是沈岚带着病理报告单找到的苏荷的父母，车开了很远很远，到了很远很远的郊区，这里虽然是郊区，但是房屋林立，房和房之间紧密地伸出手都能握住彼此的手打招呼。这里是贫民区，这里的人们每天都在为生计而发愁，就算能维持生计，也几乎很少能得到优良的教育，沈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，因为这里有很多精神病人，不过他们甚至没有钱接受治疗。
　　沈岚推开门的时候，苏荷的父母正在吵架，两人的势头像是要把桌上的一切都给砸了，地上满是玻璃碎片。
　　沈岚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，将病理报告单递给苏荷的父亲。男人叼着根牙签，眯起眼睛看了看报告，将其撕碎。
　　“我们没有这个精神病女儿，光是个赔钱货也就算了，不愿意嫁人给我们挣点钱，也不愿意在学校学点真正有用的知识，光知道做那什么低贱的舞女，扭来扭去的，其实不就是给男人看的么？”苏荷的母亲顺势将沈岚往门外推，走走走，走，别来我们这，穿着个白大褂就当自己是医生了，真是给你自己骄傲坏了。
　　于是沈岚做出了决定，她决心为苏荷承担一切。
　　“所以，你愿意吗？”见苏荷不回答，沈岚握住她的手，语气更加坚定，“我很喜欢你，苏荷，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可能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公开，但是我会为你做一切我能做的事，所以，答应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那哄小孩子的语气和她诚恳的表情，谁看了不动容？尤其是那么一张好看的脸的促使下。苏荷当然知道，她的父母早就已经不想管她了，其实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她的父母就已经不想再去为她付出太多了，关系完全破裂也是早晚的问题。
　　“好啊。但是沈医生，我欠你的，我终究会还的。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，我更不是借着爱的名义不断索取的人。我总有一天会变得很强大，然后把该给你的，都给你。”苏荷知道这句话的重量，也知道这句话要是实现该有多难。但是她说到就会做到。
　　沈岚叹了口气，摇头：“小荷，我懂你的意思，但我不会等你还我，我爱你，所以我宁愿你对我多多亏欠。”她抬起手拂过苏荷的脸颊，那触感柔软而细腻，随后她的唇覆上她的，湿润且狂热地进攻着，在急乱之中，她的呼吸早已经被打破了平衡，办公室的门被锁上，这一次，是苏荷先做的事，她第一次这么做，在黑暗无光的地方肆意地行走，动了情的人总是湿润的，只是沈岚并没有出声，但她的表情证明她也完全沉浸其中，花开了一次又一次，在黑暗处，在动情的时候，在她一再地轻声说她爱她的时候。
　　沈岚和苏荷紧紧地拥抱着，没有分毫的遮掩，她和她，相同的性别，相似的身体还有相爱的灵魂，这一切不足以构成爱这个字么？
　　最易碎的柔软的东西，在互相磋磨着，苏荷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酸，她忽然意识到上一次沈岚也可能有这样的感受，可是比起快乐这些也不足为道，于是她做的事情都很卖力，每一次都是，而沈岚完全地放松了自己，进入了状态，很配合地做着她也同样想要做的事情，临近夏天的天气总是非常地潮湿，她们之间的秘密也同样下了雨，在那水潭里她们不断地触摸和拥抱着彼此，直到神经敏感地交错。
　　沈岚松开抱着苏荷的双臂，她最近大概是精于锻炼，所以她的手臂的线条变得更加好看且有力量。她任由苏荷靠着，随后她拍拍苏荷的肩膀：“时间要到了，我们喝点果汁，喝完了以后我就送你回去，你也该睡觉了，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，可以留到下午来见我的时候说。”
　　苏荷白自己的衣服穿上，她是贪得无厌的人，她想再做一次相同的事，可是她知道，她不能为难沈岚。她理平自己的袖口，拿起桌上的葡萄果汁，慢慢地喝，好像就这样慢慢地喝，就能够增加彼此相处的时间。
　　“沈医生，我们以后是家人了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沈岚的笑如春风拂面：“是。苏荷，我们是家人，以后我就一直叫你小荷好不好？所以你可以积极表现，等到你出院了以后，我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。我们以家人的身份，永远在一起。这是我对你的承诺。”
　　何德何能，能遇到愿意让你多亏欠的人。苏荷这么想着，扑上去又吻了吻沈岚。沈岚捏了把苏荷的腰：“好了，你去吧，多休息休息，你要知道，你很可能永远不会有那么长的休息的时间了。”
　　的确，出了精神病院的门，就会继续为生活奔波。
　　或许一个正常人会被欺凌被侮辱，但是那是正常人有时候必须要或者说不得不面对的。但是精神病有特权。精神病可以不用努力，可以永远待在这一方天地里。
　　其实装疯卖傻的人，或许只是觉得无力回天。
　　沈岚拉过苏荷，温柔地吻她的额头。
　　“好好睡觉，等你醒了以后，我们下午见，我会给你准备一块青柠味道的蛋糕，你一定会爱吃。”
　　苏荷站起身朝沈岚挥挥手。
　　“沈医生，我的沈医生，我爱你。我们要一直相见，一直相爱。”
　　“会的。会的。”沈岚不住地点头应和，看着苏荷的身影消失在窗外。
　　大家都忘记了苏荷被沈岚拉出去这件事。或是没有想太多。
　　因此苏荷回到0301的时候，谁也没有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