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紫藤花》思而后行

11、这世上有时候没有道理 有的只是残

　　洛书桐正坐在床头，有些木讷地看着白色的墙壁，默不做声。苏荷爬上床，轻轻地拍了拍洛书桐的肩膀：“书桐，该休息了，你记起来没有？我们曾经头对着头交换过一定会出去的誓言。”
　　然而对方像是受到了惊吓，害怕地疯狂退到角落，颤抖着嗫嚅着：“别……别靠近我。”洛书桐的眼里带着祈求和泪，那样子令苏荷感到心疼。林铃睁开眼，轻声开口：“算了，苏荷，你也休息吧，书桐没个三天是恢复不过来的。”苏荷闻言只有躺下，可是她怎样也睡不着，她的内心有愤怒和痛苦，也有期待和温暖，复杂的情绪让她没办法入睡，只有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的走廊，却被护士瞧见了，护士的脸上带着不耐烦：“去去去，去躺着去，谁让你一个人溜出来跑了？”
　　苏荷将表情换做委屈，可怜巴巴地拉住护士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我的室友都睡着了，我一直睡不着觉得很烦躁，我想喝杯凉开水缓解一下情绪，然后再去休息，或者，我可以在你眼皮子底下坐着，我就看书，我什么都不干。”护士仔细看了苏荷一眼，也没拒绝，就拉着苏荷到她的桌前坐下：“行吧，我给你倒杯水去，你在这坐着别乱动，要是乱动乱喊，我就会让你回去，知道了吗？”
　　苏荷点点头，随后翻开了桌面上的时尚杂志。白纸黑字，明艳的搭配，好看的模特，只可惜她现在什么也看不下去，内心只剩下焦躁不安。她仔细地想着这份焦躁的缘由，才知道自己是被关在这里太久了，这就像原本是一头猛兽，被关在笼子里以后就只剩下屈从，她的身体退化了，她不在如从前那般有力气，她也好久没有回到舞台，她现在好像是个废物。由此，苏荷觉得很自责。
　　或许，沈岚说的是对的，至少假装屈从并学会利用规则，她会变得如鱼得水。可是假装久了，面具可能就摘不下来了。何况……
　　“喂，我看你看着一页看的都呆了，你到底在不在看？”小护士把凉水递到苏荷眼前，见她没有反应，催促她快点喝下去。
　　“在……我在！我在看，我只是觉得太好看了。”这页杂志上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模特，她甚至有腹肌，小护士不解地看了苏荷一眼，随后摇头低语：“果然是精神病……”
　　在这个世界里，人们没有爱，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繁衍，这也是圣主的决定。苏荷喝下凉白开，心情稍微稳定了一些，将纸杯捏成薄片扔进垃圾桶，和这个小护士一同浪费这午间时光。
　　“你说，一般病人需要多久才能出去？”苏荷歪着头，撑着自己的下巴，轻声问小护士。
　　小护士皱着眉想了想：“这个，得看每个人的表现，你要是正常了呢，就会早点出去，你要是症状明显且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病呢，可能时间就长，但是这其实都是很个人的东西，我们总不可能24小时盯着你，我们也不可能24小时关注你的情绪，而且你上次不是做了表格嘛？你的病历上有记录啊，一般结果显示加重的话可能时间就会延长。而且，你就算走出了这里，你有想好去哪里了吗？”
　　就算是在医院里，那也是江湖，所以但凡病人有些事情就会被大家知道，所以，苏荷估摸着，她被父母抛弃这件事也传开了。
　　小护士看着沉思的苏荷，将话说开了去：“你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，父母抛弃自己的子女确实是错误的决定，所以我们也都很同情你，所以希望你能积极接受治疗，你知道，一个人只有真正走进这个世界，才有资格说不。我理解你的愤怒和反抗，但是有时候，光有这两样，不足以用来抵抗这个世界，何况……”
　　小护士意识到自己说多了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　　苏荷默契地没有追问，只是安静地拿着黑笔在模特身上涂涂画画。
　　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，如果没有沈岚，她不知道如何过下去。这几天她还是瘦了好几斤，原本就纤细的胳膊变得更细，甚至已经有骨感了，看起来有些难看，加上她每天都在操场上跑步，一跑就是十多公里，所以再吃的好，她也没办法胖起来。不如说，她将运动视作发泄的方式。
　　今天是院长陈东林过来视察的时候，这消息都传到了病人耳朵里，那肯定是早就传播开了。病人们比往常要来的活跃很多，嘴巴里甚至冒出几句脏话，大家都以此为乐，好让院长知道，自己在这也还是抱着反抗的精神，顺便恶心一下他——这站在高处的人物。有很多关于院长的传言，有人说他有一个擅长打理家务事的老婆，而且也同样是个人物，比他小二十岁，因为爱，她退出了作家协会，来到他身边为他打理一切事务，而且院长的自传甚至也是她帮忙写的。
　　哦，真是恶心。大家叽叽喳喳的，在走廊聚在一起，苏荷也同样在其中，林铃和秦子萱扶着洛书桐，听着大家的话，林铃来了一句，难道就算是出身在上家也难以逃脱服务他人的宿命吗。
　　苏荷站在人群中不语，随后大门开了，陈东林穿着白大褂慢悠悠地走到前台，眯着眼笑着看那值班的护士，他的声音带着成熟男人的磁性：“你过来，我们汇报一下情况。”那小护士见到他，急忙站起身跟着他往屋子里去了。
　　没有人注意小护士因为情绪激动而掉落在地上的手机，但苏荷注意到了，苏荷走过去将手机捡起，安静地等在门外。
　　这时，手机响了。
　　苏荷犹豫着要不要闯进去将手机递给护士，门却没有关好，于是开了一条缝。
　　映在苏荷眼里的，是那陌生的，却又无比熟悉的东西，那是她小时候，母亲将她不认识的男人带回家会做的事。苏荷知道了他们在做什么。
　　想我没有。陈东林四十多岁了，脸上带着衰老的信号，但是不妨碍他打理得不错，他脱下行头按住小护士的头示意她跪下，小护士安静地跪下，做了他们之间往常都会做的事。那场面让苏荷觉得一阵恶心，手机不断地震动，她关上了门，选择将手机放回原位。
　　刚才他们做的事，如果被知道，那会被万人唾弃的。
　　苏荷认出来了，刚才那个小护士，就是那天给她倒凉白开的那一个。
　　所以苏荷选择闭嘴，她不对谁说，她知道她可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，她也猜到她可能很无奈，通过她的表情，和她把那粘稠的物体吞下去的，绝望的神色。
　　苏荷相信她是被逼的。
　　可是外头说的呢？陈东林从一个普通的男人，成为精神病医院的院长，发表了人生中的第一本自传，培养了无数优秀的学生……
　　苏荷还是照常从洛书桐父母的手里接过下午茶，但是她没有动过这些食物。
　　你怎么了。林铃很担心。
　　“我没事。我只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　　也许，世界从来都如此，只不过是她很少去懂得这个世界的黑暗。方才看到的图景，她恐怕一时半会没办法遗忘了。苏荷走出门去，那小护士神色慌张地从办公室里出来，拿着餐巾纸擦着嘴，脖子上有块红色的印记，她的领子被扯乱了，像是感受到了苏荷的注视一般，她拉了拉领子，随后在前台坐下了。陈东林则心满意足地出来，他走近小护士，那长着老茧的手覆上她的，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，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神正好和苏荷的相交，最后，落在了苏荷的锁骨上。
　　那眼神像是要去采花的蝴蝶，蹁跹着，最后落到苏荷的眼睛里。苏荷的胃里又一阵翻腾。
　　“新来的病人吧？我好像没见过你。”陈东林眯起眼睛走过来，更加放肆地打量着苏荷，左手慢慢地摩挲着右手中指上的金戒指，等待着苏荷的回答。苏荷抿着唇不语，转过身就往0301走去，她觉得那眼睛像鬼魅一般跟着自己，直到她消失在那视线里。
　　洛书桐的症状有所缓解，对自己的室友也没有那么陌生了，嘴里喃喃着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……对了，你叫苏荷。”洛书桐看着苏荷缓和的神情，心情变得好了起来：“对，对，你叫苏荷，然后……你是林铃，你是秦子萱。”记忆从她的脑海里蹦出来，在这一瞬间，洛书桐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舒服了许多。她回想起来了，她的四肢被捆绑着，随后被送到一间黑压压的地方，睁眼时看到了陈东林，陈东林的眼睛看着她那解开的扣子，以及那发育良好的身体，神情是她没见过的复杂。
　　随后她便被送入一个电击专用的治疗机器里，电流通过她的全身，她只是觉得痛苦和绝望。再然后，她失去了记忆。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，因为那丢失的记忆迟早也会回来。
　　三个女孩听到了她的话，激动地上前去拥抱她，苏荷带着泪，轻轻地拍着洛书桐的肩膀：“真好……书桐，你想起来了，我很担心你。”
　　洛书桐还未完全恢复力气，但是三个女孩热烈的拥抱让她觉得宽慰。
　　“谢谢你们……有你们在，这里的生活也不觉得黯然无光了。”
　　苏荷抚摸着洛书桐的脸颊，眼神却注意到了，她脖子上那红色的痕迹。
　　似曾熟悉。
　　方才的一些回忆涌上心头，苏荷疑惑地问：“书桐，你在电击的时候会被注射麻醉剂么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　　苏荷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，但她摇摇头：“没有……那你醒来以后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……我是说……嗯，除了没有力气失去记忆以外，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？”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，我已经很痛苦了，哪里还能在意那么多？”洛书桐抬手抓了抓那红色的印记，嘴里低喃，“夏天要到了，怎么总觉得有蚊子？”
　　苏荷稍稍松了口气，她但愿她想的是错的。所以她一言不发，看着洛书桐上床以后，也跟着上床，意识却没有停下来过，她一再地想着陈东林对那小护士做的事情，只觉得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没办法出来，于是她咳了好几声嗽。
　　好在其他人都进入了睡眠，没在意到她的情绪。
　　其实人活着，忘记这个本能是好事，忘记很多事情以后，就能安心地继续活着了。
　　苏荷努力开解自己。可是她的记忆力本身就很好，劝解自己遗忘也丝毫没能改变那记忆深处的，又粗又壮的东西还有那护士张开的嘴，还有那抽动的动作，以及那护士悲哀的神色。苏荷翻了个身，又闭上眼。
　　下午还要跑步，早点睡吧。
　　在确认自己还是睡不着以后，苏荷顺着扶梯下了床，又坐到了小护士的身边。
　　“又睡不着吗？”小护士的脸色有些苍白，她有些不确定地拿手攥着衣角，嘴唇翕动着，“没关系，我给你倒一杯凉白开。”
　　“今天上午你的手机响了，在地板上，我本来想拿过去给你的，但是我没找到你。我就又把它放到地上来了，我担心你没找到手机，所以来看看你，因为那手机看着挺贵。”苏荷接过护士的话茬，单刀直入，她没有想要让小护士难堪的意思，她只是想要宽慰自己，同时安抚小护士大概或许可能会受伤的心。
　　小护士的眼睛一热，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：“我只是被叫过去谈话了，没别的事。”她说话的时候显得很犹豫，连苏荷这样不太在意别人的人，都能注意到她表情的起伏变化。
　　“我知道，我只是在想，如果一个人受到了不公平的欺负，她是不是有时候会迫于压力，没办法反抗，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，是吗？”
　　小护士闻言脸色骤变，但她笃定了苏荷不知道似的，也跟着点了点头：“是的，有时候人要学会屈服。不过，你哪来那么多想法，别七想八想的，没那么多事儿。”
　　“是吗。”
　　苏荷不再追问，站起身慢慢地向0301走去，睡吧，或许睡着是最好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