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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何去何从 未来该是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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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光晦暗不明,因为时间才到凌晨三点半,走廊和病房内没有任何动静,看起来大家都睡死了。苏荷洛书桐一路人趁着护士不备,蹑手蹑脚地走到了0301。苏荷醉了酒,被洛书桐搀着,却也知道现在的情况需要万分小心,脚步声依旧轻,不过是走得有些慢。所幸的是护士并没有发觉。苏荷躺上床,长舒了口气,虽然这床的质量也不怎么样,但是比起家里的要柔软上许多。那会儿苏荷还小,才刚有记忆,那会母亲常趁着父亲不备在家另寻他人,那男人比她要老上好十几岁,一脸胡茬,甚至还想拉过苏荷一起做事,那会苏荷觉得很悲痛和难过,母亲却说,你知道了吗,女性出生在底层就是这个下场。
回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有时候沾染上了,便会如同猎物一般,被束缚,直到被完全吞噬。
苏荷的脸依旧微微发烫,嘴里呢喃着不清不楚的话语,头发被泪水打湿。
“她怎么了?”林铃很小心地凑上前去看了看,看到这样的苏荷不由得红了脸,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苏荷的额头,见没有发烧才放心下来,“没事,没事就好,我还担心她穿那么少着凉了。”
“哎,我还是觉得她挺可怜的,自小就被妈妈看作是工具,父亲也不待见她,说她是赔钱货,好不容易上了学校又被贵族排挤,家里又要问她要钱,要完钱就翻脸,真的很过分啊。”洛书桐还没有睡意,反正时间还长呢,在这个病院里,有的是时间打瞌睡。
“我知道,我看得出来,苏荷的父母甚至一次都没来见过她……”秦子萱扶了扶眼镜,低声叹息,“不过也好,我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,其实在这个世界上,确实是有很多底层女性被当做工具剥削的,被迫嫁给夫家,然后还要做牛做马的,换我我也会疯的。”
苏荷动了动身体,翻了个身。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。洛书桐将头发的皮筋取下,钻进家里人新鲜给带来的被窝,天鹅绒的被子很软,但又不会过热,很适合这个季节。
苏荷做了个梦。带着鲜血的梦,一个健壮却又实在不美丽的男人撕裂了她的身体,春光满面,握住她细腻的腰肢不断地进攻着她的领地,发出了得意的笑声,旁边看着的呢?旁边看着的是她的母亲,正抽着烟喝着便宜买来的劣质威士忌,拿着男人递过来的钱数着有多少,眼里带着冷漠。苏荷艰难地睁开眼,才意识到自己目前为止是安全的,这里除了需要接受治疗,没有别的事情发生。刚才的一切都是梦,都是梦……白皙的背上起了一层轻薄的汗,顺着皮肤细腻的纹路不断地往下滴,打湿了被褥,苏荷喘了口气,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,又躺下,她想知道现在的时间,可是墙上没有钟,黑暗之中,她只能再次躺下。
可这次躺下,她是怎么也睡不着了。她想起从前,想起现在,想起未来。如果永远生活在这里,她或许会安全,但是她这一辈子会在这里等死,她甘愿吗?如果反抗注定要损伤自己的铠甲,那她会不断构筑自己的力量,直到那压迫再也无法杀死她为止。在此之前,她得好好活着。
苏荷抱住自己的膝盖,在床上发呆。自从来到了这里以后,时间过得很慢很慢,好在她遇到这一群善良而温暖的人。
到底是谁病了?她这么想着。
的确,天才和疯子只有一墙之隔,但是她不是天才,她不过是一株野草,但是不要忽略野草!一株野草,也能迎来春生。
苏荷这么相信着。她裹着被子,感受着被子带来的温暖,脑海里浮现出沈岚温柔的模样,呼吸变得逐渐平稳。
我想……每天都见到你,明天就要到了,你会等我来见你吗?
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大概是,想到她,心情就会变得很甜很甜。
苏荷现在就是。
枕着梦,枕着爱,方得以入眠。
这后半夜苏荷睡得很沉,也几乎没有任何梦境扰乱她的安眠,虽然这里的被褥真的称不上舒适,但是比起以前在家里睡地板或者睡柴房以及好上很多了,所以她总体来说还是很享受的。
只是一大早醒来以后,却不见洛书桐,那个往日里唱着歌儿洗漱的姑娘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林铃和秦子萱惊恐的表情,那一瞬间,仿佛一切都静止,苏荷在沉郁的氛围当中下了床,她睡得太沉,以至于外界发生的一切她都完全没有任何的感觉。
“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?”苏荷努力让自己回忆起昨晚的状况,零星的记忆被拾起,终于她在记忆的狭缝里找到了一些证据,在她陷入深睡眠的时候,她仿佛听到走廊上有响声,但她以为只不过是护士的走动而已,所以意识在认识到这一点以后,就又陷入了睡眠当中去。可是林铃的表情,还有秦子萱握紧的衣角,都说明这一切都和洛书桐有关,林铃颤抖着,嗓音很小声像是在啜泣:“书桐她,被叫走去做治疗了。”
“治疗?什么治疗?”苏荷想脱口而出,她明明那么正常,她根本不需要做治,“书桐那么好,她只是反对被逼婚而已,她为什么要去做治疗?”
林铃胡乱地抹着眼泪,终于忍不住走到苏荷的怀里:“因为有人看见了我们回来,向护士报告了,书桐承担下了一切……”
“而且,这里的治疗就是电击,这样的治疗会让你忘记一切,忘记我们的名字,忘记你的痛苦……无论喜怒哀乐,最后都会忘记,当然,过了几天以后又会重新想起,他们称之可以治疗神经。”秦子萱扶了扶眼镜,躲进阴暗里,仿佛那头顶的白炽灯要将她晒干似的,她的表情很难过,“其实我在想如果我们都能少喝点酒就好了,我们就能够更敏锐,能够看清楚到底是谁看见了我们。”
“我要找她算账,我现在就去问护士,我去问护士,到底谁举报了我们。”苏荷只觉得一股火从心中燃起,她很愤怒,她想要砸碎这一切,她再也不想顾及后果了,大不了就是永远待在这里,那又如何呢?比起洛书桐受到的这些苦,她现在却在这里安然无恙,这对吗?她也要承受她该承受的,去做,现在就去做,现在就去找出那混蛋然后狠狠地给她一拳。
“苏荷,求求你不要去苏荷,我害怕你也忘记我,你忘记我和子萱,你茫然地问我们是谁,我更害怕你承担打人的后果,我害怕你再也没办法出去了,苏荷,你以后出去了还能找到和你心心相印的爱人,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,我祝福你,所以求你不要。”林铃的身体颤抖着,她紧紧抱着苏荷不让她开门,她那双手握住苏荷因为愤怒而变得冰冷的手,慢慢地帮着苏荷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。
苏荷坐在椅子上,麻木地看着哭泣的两人。是的,按照道理来说她不该冲动,可是她现在的滔天愤怒又该如何排解?林铃说得对,如果冲撞了护士,会被视作精神病加重而采取措施,而且对洛书桐也没有任何的帮助。
“你们都起来,该吃早饭了。”门外的护士拼命地敲着门,催促着三人。苏荷答了声好,穿上衣服走了出去。
她撞见了沈岚。
可是她的脸色并不好看,沈岚也注意到了,但是她猜不出那是为什么,只是眼底闪过几分担忧,随即朝着苏荷点了点头。
苏荷抿着唇,挤出牵强的笑意。随后和她擦肩而过。
她知道,沈岚或许不会参与这些事,但是此刻很显然她会站在洛书桐的立场上,为此,冷落沈岚也是在情理之中。于是她不后悔。天知道谁会站在电击台前按动那个按钮,看着病人逐渐眼神涣散忘记曾经的一切?
忘记是副作用,为的是镇痛。
可是人们想摆脱的只是苦难的现实,如果现实不苦难,谁会被逼疯呢。
苏荷这么想着,只是觉得食之无味。
她咽下最后一口香葱馒头和榨菜,攥紧了手。
很显然,林铃和秦子萱意识到了苏荷此时此刻的情绪非常差,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碗里唯一好吃的下饭菜夹了一筷子到苏荷碗里:“苏荷,你为了这件事难过,我们很理解,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,那也没有办法,我们只有等待书桐回来,是吗?我们也知道你很着急,想为书桐出口气,但是在这里你的一切行为都被关注,你这样做帮不了书桐也救不了自己,你甚至也会和书桐落得一个结局,你真的甘愿吗?”
林铃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滴,滴到香葱馒头上:“我知道,我们都没有疯,我们被视作异类,而异类就注定被当做精神病,我们也只不过是想要反抗着吃人的社会而已,所以苏荷,我们是在这里待惯了的,你不同,你身上有股劲儿,你要往外走。”
她的手也变得冰冷,她握住苏荷的手贴在脸颊上,她的脸颊是热的:“苏荷,我和子萱聊过,我们都猜到你可能经受过很多折磨,但是你却很冷静,所以你现在也必须冷静,你要等待时机。”
苏荷被她们的话震撼到了,抽出被握住的手摆了摆:“我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,不过你们说对了,我的家庭的确是破碎的,我因为出生受到了很多欺凌,那会那些贵族小姐把我的头发上倒了胶水毁了我的头发,还把虫子都抓进我的书包,我回去跟我母亲讲,她却让我去低头认错,还说如果实在不行可以跟着她一起去服侍男人。”
“所以……服侍是风俗的意思吗?”林铃有些于心不忍。
“是啊。不过我习以为常。但是我认为,我们也有活着的意义。”
秦子萱追问:“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是反抗,”苏荷说,“反抗一切不公,反抗一切痛苦,这就是活着的意义,而给我们施加痛苦的人,将得到他们的报应。”
“听上去,你似乎会变成一个冷酷的杀手。”秦子萱笑着打趣苏荷。
“唔,不过我也没有那么伟大,我深知一个人没办法保护所有人,所以,我只能保护我自己……甚至,我现在都没有完全的力量能保护自己。”苏荷苦笑着,随后吐吐舌头,“好啦,谢谢你们给我的下饭菜,不过我馒头吃完了,子萱,给我半个。”
秦子萱将馒头掰开一半,塞到苏荷手里,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的表情:“你能够这么想,我和林铃都觉得很高兴。现在是八点半,再过一会书桐该回来了,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帮助她恢复记忆吧!”
真好啊。可以这么积极地活着。为什么想法不同的人们不能和平相处,反而因为拒绝被同化而判下罪状呢?
不过这个问题,苏荷很早就想清楚了。因为人性本恶。人生来并非是白纸,而是带着原罪的不洁净的身体,如果不接受教育,他们就愚昧、作恶,甚至就算接受了教育,他们也依旧在法的边缘试探,这就是人性。所以人会本能地排斥和自己不同的人,从而陷入到一个怪圈,这个世界,就是一个怪圈。圣主需要的,是集中的思想和没有任何怨言的追随者——是的,就这样打造一个看似完美的国度。
苏荷将半个馒头细嚼慢咽地吃光,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同样在吃饭的伙伴,心里升腾起一股力量。
她必须要更好地活着。于是在接下来那漫长的两个多小时里,苏荷拼命地看着书籍,这里的好处就是很多高深的思想书籍不被禁止,反而在病人之间广泛传播,苏荷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不被禁止,后来林铃告诉苏荷,因为这里的人们都被当做疯子,而没人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,所以就算读了书,很多人的命运也就仅此而已。
“不过,洞开的思想总好过于浑浑噩噩度过一生。是吧,苏荷。”林铃郑重其事地握住苏荷的手,低声说。
指针指到十点,活动室的门被打开了,洛书桐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粉红色的头发散乱着,被护士搀扶着坐到了座位上。苏荷跑上前去,担忧地看着她。你怎么样了?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