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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9 林薇记得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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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薇记得于烟水在抽屉里留了一带胶卷。
她不记得是哪一个抽屉了,便一个一个去翻。她印象中是一个棕黄色的桌子,她们在那里说过很多话——没错,书房的桌子。她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着什么,在会在这突然的时候想要去找它。她迫切地想要看一看它,即使她知道她不可能凭肉眼看到任何东西。她很快找到了,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它,那胶卷丝丝拉拉,早划满了刀痕。
她转头时,才注意到于烟水在看着她。
“啊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为什么突然道歉?”于烟水似乎也洗过澡了,穿着白色的睡衣,这更加衬托出她身上阴森森的死亡味道。她总是有气无力的,叫林薇拥抱她时都不敢多用力气。
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林薇小声应答,乖巧地将胶卷塞回去。
于烟水哑然失笑,“这是你家。”她说着,轻轻握住林薇,把她拉到卧室去。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林薇没来得及问她,那胶卷为什么成了那样,她一时半会开不了口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。她就这么任由于烟水轻飘飘地拉着她。路上的灯都顺手关掉,屋子被黑夜包裹。她们躺到床上,于烟水又顺手关灯。
于烟水靠窗,于是大多数拦不住的月光扑到林薇脸上。面前的人没在黑暗间,模糊不清。林薇想起她遗忘的许多人的面孔——当然其中大部分人她都不在乎,她唯一在乎的是友人。她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半张脸,努力分辨着于烟水的模样——她仿佛没有个样子,她的脸上空荡荡的。这让林薇感到害怕,她伸手去触碰,大拇指点在面前人的眼窝里。于烟水睁开了眼睛。
林薇听到一丝笑声,她知道于烟水正笑她。她自己大概是又不自觉皱眉了,因于烟水又抬手去抹自己的额头。她感到对方朝她怀里更缩进了一些,呼吸声清晰起来,连同林薇的心跳。
“不想睡吗?”
林薇点点头,幅度不大,但她猜于烟水看到了。或者她不需要看到,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。她又轻轻吻了林薇一下,像是某种暗示——她接下来却没有林薇料想的其他动作。
“那来聊聊天吗?我们有好好聊过吗?”
于烟水的手缩回去。林薇想她在看着自己的眼睛——她不能确实这是事实还是感觉。她想她看到于烟水的眼睛了,只是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与黑夜融为一体,叫人分不清她具体看向了哪。她想她的眼睛里会有脉脉深情,就在眨眼间晕染流淌。林薇盯了她许久,才想起来去答她的问题,她的语气淡淡的,开口时,都哑然于这是自己的声音。
“没有。”
她仿佛听到了于烟水轻悠悠的笑声,带着点宠溺或者怜爱什么的——林薇不太清楚到底哪个词汇更加精准,她觉得不应该是这两个词,却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。她想她眉眼间的、给予了自己的一切——都不能够用现世的词语来形容。于烟水并没有笑出声,只是突然加速的一瞬呼吸出卖了她,接着她才真的开口:
“你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
林薇觉得于烟水又靠近了一点,她也往于烟水那儿蹭蹭。她们靠得如此近,近得看不到对方的整张脸,仅有一呼一吸无比清晰。林薇有些发愣,她在呼吸间寻找她疑问的踪影,她想她能有什么问题要问——她觉得她们的呼吸是同步的。
“呼吸。”
“怎么了?”于烟水真的“咯咯”笑出来了,她的鼻子点上林薇的鼻子。后者感受到她的颤抖——她笑得厉害就会发抖,骨架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开。林薇抓住她的肩膀,想要稳定她的骨头,仿佛真的怕她要笑“死”在这里。
“太近了很闷吗?”于烟水又问。林薇摇摇头,鼻尖互相摩擦。她觉得这无比有趣,也让她无比安心,她又靠近了一些。
只差一点,她们就要完完全全贴在一起了。
“我给你看伤口的时候,你害怕吗?”
林薇看着她——她想自己是看着她的,一直一直看着她。即便自己已经看不到她的眼睛、没再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望向一片黑夜,那里有雷鸣般的心跳声,她不确定这是谁的心跳,她想自己正看着于烟水的心跳。
“你害怕吗?”于烟水得不到答复,她又问了一遍。
摇头。
瘦女人环抱着她,连带过来她黑色的卷发,像丝带、像蛇,紧紧环绕住她。林薇想于烟水是知道这答案的,她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再问一遍。她感到于烟水的骨头,她正靠在她硬朗的锁骨上,有些硌人。呼吸交融,心脏共鸣。她想靠得更近一些,于是也环住对方。她觉得她们正交换体温,像一个活人紧紧拥住一个亡者,企图用她的温度叫那人重获新生。
又一个吻。轻巧、温婉,稍有些生分。于烟水松开手了,她微微转身,平躺,脸朝窗台,面对月光。林薇想那幽冷冷的光线此刻就在她脸上编织,眼睛会反射出一丝亮点,叫她永远明媚。
她朝于烟水靠近——头发,软软的,凉凉的。她埋进其间呼吸,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味道,她想那是于烟水的味道——像雨水,像枫木,带着浅浅的血腥涩味。
“早知道你接受度那么高,我就早点告诉你了。”
她又感叹。她比起雨中时更像活人了——更有力气和血色,却也总是叹息起来。林薇说不清这感受,她只看着,听着,靠近她,拥抱她,依偎她。她又转过头了,她又看向自己了,她亲吻她,这次总算热烈起来。她感受到于烟水又去抚摸她的伤口,它们集中在左臂,大腿上也有一些,于是那手指就顺着那瘢痕向上,直到深入,感受她的颤抖。
到她们稍稍分开时,林薇突然说:“我想我上瘾了。”
这话卑微,羞耻。她的脸烫起来,她只是太爱这种感觉,她很少有那么激烈的情绪,她只在□□和自残时会发抖,不——还有她的友人跳下来的那一瞬——那种特别的震颤,她想一遍又一遍体会,反反复复直到这事也习以为常,再激不起她一点波动。她却又害怕那个时候的到来,她无比清晰这种情绪叫“害怕”,所以她便埋在于烟水的胸口间,她觉得自己想要哭,却哭不出来。她正被疲惫吞噬,眼睛愈发沉重。
“对什么?”
她听到于烟水说话,这叫她清醒了一些。世间还是模模糊糊的,她抓着于烟水的力气有些大了,大得她感受到女人的骨头,大得她怕把女人勒散了。
“对你。”她说,她觉得这是最精练、最直白的了,因这一切都是于烟水带给她的。她想这一切都是聚焦于她。她想去触摸她,却是被对方先一步握住了手,十指相扣。她看到她的眼睛,这一刻无比清晰,像两只黑色的月亮,就像她想象中的折出一丝亮光。她像是祈祷、像是哀求、像是称述,她说:
“我们一起去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