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10 林薇不知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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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薇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。等到她又意识到的时候，她就站在天台上。于烟水先翻过围栏，站到外边，接着引导林薇也过来。于烟水的心情十分好——林薇从来没觉得于烟水有这么高兴过——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，叫她在边缘间颤颤巍巍。她又穿上了那件黑色的外套——却不像初见那时——她现下更像个俏皮的小姑娘。
林薇在家里待了不知多久了，已经忘了天空是什么样子——如今一下子开阔起来。她学着于烟水，小心翼翼地站到边缘。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，她看到墙壁上的空调外机，几家人凉着的衣服，或是在阳台上种的花草蔬菜。有些衣物悬空挂着，于是在风中歪歪扭扭。她下意识想这是朋友自杀的那一栋楼，她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联系。天气较闷，灰蒙蒙的。于烟水说，过会要下小雨，不过这天气正好，或许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。林薇觉得心中的恐惧迅速蔓延，像藤蔓般揪住她的心脏，带来一阵心慌。她感到于烟水握住了她的手——温柔地引导那死死扒住护栏的手指松开，同她的指头相扣。林薇安心了许多，她看向于烟水，等着她的下一步。
“你又皱眉了，”她笑着说，“又有你无法理解的事情吗？”
林薇摇摇头。她觉得是没有的——她并没有想过太多，她只是相信于烟水。不论去哪，她都愿意一起。不过她也同样无法否认她心中的害怕。因为另一只手在于烟水手里，于是剩下的右手更是用力，几乎要抽筋。这是一种身体的挣扎——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正呵斥着她这任性的行径——她像是与父母作对，而洋洋自得的小孩。她想她不能用这个比喻，因为她不是自己的父母，她也不同父母作对，因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——她难得有这样疯狂而强烈的感觉，她意识到——总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平淡的。
“过程算不上舒服，”于烟水说话了，她带着淡淡的笑容，像安抚。她语气轻，像说故事般娓娓动人，“你很快会产生‘后悔’的情绪——可能就在你迈步的下一秒。所以往下跳的时候要干脆，否则就得前功尽弃，体会过那一瞬恐怖之后，就再难迈得开步子了。”她闭眼，似乎在回忆某些东西。指头在林薇的手心手背的揣磨，连带着左臂的伤口微微作痛。
“接着你会‘走马灯’——我不知道那能不能那么称作——我想它是的。你会突然觉得你的一生何其灿烂，你会痛骂你上一秒的行为，但一切都无法挽回。失重的眩晕、半路间的作呕——就像人这一生的苦痛聚集在那一刻，一丝丝的钝痛化作一瞬刀割——”她说，似是感慨，“那会是你一生都体会不到的瞬间，只有在那个瞬间，人才会想到生活的珍惜，才会突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——只有无限逼近死亡的那一个瞬间，才能突然看到生命的辉煌——只有那一瞬间。”
林薇看着她，她就像沉进一段无人知晓的梦，她总能在林薇不清不楚的世界里漂游。
“活着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。后悔、遗憾与幸福、留恋相互堆叠，一切情绪在那刻融为一体——那是鸟看到羽毛在飞舞，鱼见证水纹在波动，人听见空气在呼吸——那是场无与伦比的美梦——所以相信我，好吗？”
林薇点头，她当然相信于烟水，虽然她并不明白她的意思，她想那是一种脑袋里钻进乱七八糟情绪的感觉，充斥在神经间，碰撞欢腾。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，或许能同爱相匹敌——她不知道能不能用“死”来形容，毕竟“死”的生机也来源于“生”。
“到我们再见面的时候，还要这样站在一起，好吗？”于烟水笑起来，轻松，淡然。她不等林薇回答——她深呼吸。
“那么，我数三二一，我们一起歪下去，好吗？不用费太多力气——你先把右手松开——只需要稍稍歪过去就行，就像扑进一个人的环抱里。”
林薇点头。她慢慢松开右手——她的手正发抖。
“放轻松，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，来。”
她照做了。她感受到手心里于烟水的骨节，在黑暗中，这是唯一的触感和联系。她听到于烟水的说话声，她缓缓倒数。
“三、”
“二、”
“一。”
她歪下去。
失去平衡只是一瞬的事情。那之后，她无力改变这一事实——她感到手心间的联系正慢慢脱开——她时常害怕于烟水脆弱的骨头会散架，于是从来不用太大力气——这使她们的分别如此轻易。她踉跄着想看她——这也无法改变她正往下坠落的事实，而那只瘦骨嶙峋的手——在从她手指间脱离的下一秒——推了她一把。
只轻轻一下。没有多少力气。
林薇努力想要看清天台上的人，那里却没有任何东西的影子。她的脑袋朝下，于是充血和呕吐感迅速袭来。她觉得自己的胃酸正在倒流，她的脑浆正翻涌，疯狂地从她大片大片的空白记忆里扯出些什么东西——但仅有空白，空白、空白，还是空白。她无法分辨心中的情绪，她只觉得无法理解，她想要哭，却仍是哭不出来——只有在诞生的那一刻，那连记忆都还没能录下影像，于是只能靠旁观者传颂的那一刻——她轰轰烈烈地哭过一回。她记不得她上次哭是什么时候，她偶尔想哭，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哭。她有时觉得应当将眼泪流下，而表露些什么的时候，她又偏偏哭不出来。她的思绪在缠绕着，在千万思绪的纠缠之间，她已做不出任何反应。她的身体仿佛僵住了，于是一动也不能动。她感觉不到她在下落，她也不觉得世界正在上升。她觉得她在一个独立的空气里，就像鱼儿能够在水中浮游那般。她的眼前终于闪过影子，只一瞬而过，她却觉得那是友人的模样。她已经忘记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了。只觉得从见第一面开始，她就一直在拉琴，时间久到她的头发都染上枫木的味道，之后她不再拉琴，不再微笑，不再说话，不再呼吸。她绕着她那卷发的身形，她风铃般清脆的笑声，她那为某物的震颤，她心脏的跳动——就在那“咚——”的一瞬间消失殆尽了。于烟水突然想念她的友人，突然想听到她的声音。她多久多久以来活在那真空罩子里，只有那人在这滑稽的玻璃上敲出碎痕。她终于得以明白什么叫“呼吸”。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正呼吸着，只是什么挤压着她，叫她一呼一吸之间无比困难——她感受到了窒息，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觉得自己正在乱动着想要抓住什么，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一动不动。她感受到涌上来的胃酸——期间连带出来的早饭堵住了她的气管。她呛得难受，想要剧烈咳嗽却使不上力气。她想叫救命，她不知道该叫谁，也不知道怎么发声。她觉得她的血管要裂开了，她觉得她左臂的伤口正流血——她觉得她正流泪，她说不清为什么。只是她本兢兢业业的血管们，突然一拥而上地缠住心脏，仿佛要在最后的时光里同它们的老大做个告别——不，她只是觉得心慌而已。她说不清是因为恐惧、因为窒息、因为她脑子里突然钻进来的一切的一切。她突然想起来她的父母，她突然想起来她的工作，她突然想起来她友人的脸——当她们第一次见面，她坐在花坛边上听她骄傲地拉完一整首曲子，而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，她露出堪比烈阳的笑容。她说:
“于烟水。”
最后，林薇听到“咔嚓——”一声，像相机的快门，将一切最终定格。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幻觉，是她的自欺欺人，她想——
她彻底是空白的了。
The end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1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