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天的光》小顾一卿谙

4、聚合

　　陈念安在国外的这几年没有闲着，她在专注学业的同时也没忘记查清楚当年书包里那封情书的事。

　　她正在桌子上看着查到的资料，里面的一张陆慕许的照片令她久久未能回过神来。

　　记忆中的少年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时候是那么意气风发，可照片上的他枯坐在墙角，周围昏暗无比，虽然看不清神情，但他身上的那种忧郁落寞充斥着周身环境，以至于让她看了都忍不住愣了愣。

　　她实在难以把照片上的人跟记忆中的他重叠到一起，更不愿相信这就是陆慕许现在的样子。

　　尽管她知道物是人非，她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。

　　那么明媚的人，也会黯淡至此吗？

　　明明，当初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啊。

　　“老师，我觉得这道题应该这么解……”

　　随着陆慕许的话语，老师的表情渐渐从惊讶到赞赏，最后又有点恨铁不成钢。

　　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完，老师看着他说道：“我真有点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。要说你不听课吧，偏偏都说对了，”她的目光扫了一下全班，看着有些同学还是一知半解的表情，又道：“待会我再讲一遍啊。”

　　话落，她也没什么话要说给陆慕许听了，只匆匆嘱托道：“以后啊，还是要注意听讲，就算你不听也不要影响别人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知道了，谢谢老师。”他的脸上绽放一个笑容，比阳光灿烂。

　　而后他又欠了欠身在老师的那句“坐下吧”出来后落座。

　　陈念安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齐昇跟他是朋友了。

　　有些时候，确实很像。

　　不用在阳光下笑，不需要借着光，因为他本身就发着光。

　　这样的人，怎么会颓废至此呢？

　　不，或许说落魄更合适。

　　她正这么想着。

　　秘书突然敲门，在得到许可后说明情况放下资料便离开了。

　　等她走后，陈念安的目光转到秘书刚刚送来的资料上，封面没有标注署名，但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

　　——是方念。

　　她的唇角勾了勾，心却是冷的，纵使设想了千万种可能，也不愿接受方念是这样的人的猜想。

　　这时，她没做什么思考，拨通了祁晚月和周晚的语音通话，二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，无一例外的静默。

　　那资料是陆慕许的近况，前面是当年那封情书的由来。

　　当年情书的事陈念安还没跟方念说，就先被她看到了。

　　当时她没什么多余的反应，只是唇角勾了勾，笑得有些意味不明。

　　陈念安以为她是揶揄，便没太在意，没想到，她是在这等着呢。

　　最后，还是陈念安打破了沉默。

　　“我觉得她为了方家，做那些接近甚至讨好我的事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各取所需而已。我也没损失。”

　　“后来，跟她相处，我确实没忍住付出了那么几丝真情，我想着也没事，终归不会伤人伤己。”

　　“可现在，她就差把利用写在我头上了！”她的语气突然带了几分怒意。

　　“她为了她的家族无可厚非，我甚至还会赞赏她。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……”偏偏是我想彻底查清情书的时候。

　　陈念安没告诉过方念自己有这个想法，只是方念足够细心，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，就这样掌握了她最需要什么。

　　祁晚月跟周晚都没说话，同为继承人，她们都明白陈念安介意的是什么。

　　雪中送炭固然是好事，可方念未免有些太刻意了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。

　　想要借助陈家的力量，以她跟陈念安的关系来看，只是她说几句话的事，无非就是多费些口舌罢了。

　　可她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方式，彻底把自己的路堵死了。

　　比起刻意的讨好，陈念安更在意的是方念在讨好背后想的是什么。

　　是利用，还是她从来都是逢场作戏？

　　“念安，你……”

　　周晚知道陈念安现在已经很疲惫了，但她还是忍不住劝道：“既然这样，你不妨问问她？”

　　祁晚月则说：“如果察觉到了不妥，不如趁早放弃。有时候，答案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
　　周晚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，只是她只是听着陈念安的声音，就知道了她现在并不好受。

　　念安，把感情看得太重。

　　是优点，也是劣势。

　　陈念安扶了扶太阳穴，声音疲惫的说：“好了，就这样吧。我很累了。”

　　“今天对不住，改天请你们吃饭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就挂断了电话。

　　周晚实在担心她，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，问祁晚月现在怎么办。

　　“我们飞过去找她。”

　　祁晚月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
　　周晚有些错愕，很快便反应过来，“好。”

　　等两人到达陈念安的办公室后，发现她正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。

　　发型难得的凌乱，脸颊上的绯红或许因为睡意渐渐褪了下去，但依然能看出些痕迹。

　　“念安，念安……”

　　祁晚月轻轻拍了拍陈念安的胳膊，陈念安慢慢地从桌子上直起身，看着懵懵的，眼睛眨的很慢，活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猫。

　　“晚月，小晚，你们来了啊。”她缓了缓神，看清来人后笑了一下。

　　不过那笑意很短暂，转瞬即逝，如果没有看请的话，估计只能听到她叫她们的名字。

　　周晚和祁晚月对视一眼，只觉她这次恐怕很难走出来了。

　　陈念安仿若未觉，拿起桌上的文件就要审阅，周晚担心她的精神状况，上前一步想要阻止，却又在看到她的目光迟迟停留在第一页后止步不前。

　　“念安，”周晚柔声的叫她的名字，陈念安木然的抬起头看向她，“我们去休息一会好不好？”

　　周晚很少对人这么耐心，唯独陈念安是她的例外。

　　谁也不会想到精通计算机的天才大小姐会哄着另一个大小姐去睡觉。

　　陈念安的眼神渐渐聚焦到她脸上，露出一个笑，“那我们走吧。”

　　她站的有些急，起来时脑袋一阵眩晕。

　　她甩甩头，觉得脑袋没那么疼了才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祁晚月跟周晚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　　她们比谁都清楚，在这个圈子，太重情不是件好事。

　　可每每看到陈念安，劝导的话便又咽了下去。

　　她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不愿相信，更不愿接受方念对她没有一丝真情。

　　看着她的背影，祁晚月难得失态，她攥紧了拳，“那个方念，真是好手段。”

　　“别这么说，只是念安太多情，显得她太无情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　　等理智回笼，祁晚月的心绪慢慢平静，但她依然对陈念安充满担忧：“念安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看样子，得难过好一阵子了。”

　　“难过也好。”这时，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打开，陈林之和许安走了进来。

　　祁晚月和周晚看到他们二人忙向他们问好，简单寒暄后，陈林之继续刚才的话题：“念安这孩子，一路算得上顺丰顺水，如果不遇到这个坎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。”

　　“就当是一次历练吧。”

　　“不过，该劝还是要劝，历练归历练，也别让她太难过。”

　　陈林之的话就像是定海神针，一下子稳住了所有人的心。

　　闻言，许安马上去陈念安卧室看望她，祁晚月和周晚对视一眼，向陈林之告辞离开了。

　　见众人都走了，陈林之拨通一个号码，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：“事情你都知道了吧？我打电话也不是要跟你说什么，只是劳烦你帮我个忙。”

　　*

　　许安看着睡梦中的陈念安都会不觉的皱眉头，心都被揪到了一起。

　　她一直都明白，这孩子的心性。

　　好像大大咧咧的，其实心思比谁都细，偏偏还控制不住脾气，最后惹得一身伤。

　　做母亲的，怎么会不心疼？

　　她的手慢慢靠近陈念安的脸颊，最后又别过脸去默默哭泣。

　　*

　　“陈董，不知道是什么忙啊？”

　　“管好你的女儿。”陈林之的话出来的瞬间，语气也强硬了几分。

　　“你女儿是个好女儿，可不是个好朋友。”

　　点到为止，陈林之没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。

　　那边的方仲永理了理思绪，就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　　他揉了揉太阳穴，打电话把方念叫了过来。

　　“爸，怎么了？”方念刚到办公室，关门就问了这一句。

　　方仲永背对着他，方念看不出他的表情，只觉得父亲的背影好像多了些沧桑。

　　“小念，你说你会救方家，爸爸很高兴也很感动。看着方家真的越来越好，爸爸也为你自豪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伤害陈董的女儿呢？”

　　方仲永转过身来，看着她。

　　方念哑口无言，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　　其实她做这件事之前也反复斟酌良久，最后说服自己是为了方家才这么做的，她才着手去做。

　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着痕迹的方式了，进退都有办法应对。

　　可她没想到，比她先一步得知消息的是他的爸爸。

　　“爸，有什么我承担，不关方家的事。”

　　“是我不对，我不该拿着她对我的感情利用她。”

　　方念沉默一会，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。

　　方仲永蓦地笑了，“小念，真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的话，爸爸就不会把你叫过来了。”

　　“陈林之这个人做起事来狠辣果决，如果真惹恼了他，要遭殃的是整个方家。”

　　他笑得很无奈，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愚昧无知有多可笑：“是我太天真了，这样的人生的女儿，又怎么会甘心成为方家崛起的工具？”

　　“我们，收手吧。”

　　方念看着方仲永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　　事实上，一切风平浪静。

　　陈林之只是以牙还牙，给他们个教训。

　　敢把主意打到陈家头上还能全身而退的，估计也就他们一家了。

　　如果不是顾及方念曾经是陈念安的朋友，他不会让方家好过。

　　方家就这么担惊受怕了几天，也算是对他们的报复了。

　　从此，方家跟陈家之间所有的业务往来连着情分全部切断，两家真正的分道扬镳。

　　陈念安经此一遭快速成长起来，对待别人多了几分戒心，对待感情更是变得理性。

　　看她没有一蹶不振，所有人都送了口气。

　　这天，陈念安正在办公，方念给她发了消息。

　　她约她去咖啡馆最后告个别。

　　陈念安觉得，是该好好告个别。把手头的工作做完后，她便去赴约了。

　　坐到咖啡馆的椅子上时，她才觉得有些恍如隔世。

　　路边依旧有着形形色色的路人，咖啡馆内不时响起交谈声，一切都再平常不过，她和方念，却不再是从前了。

　　她垂下眼睫，敛了敛神情，刚好方念这时过来了。

　　她看到陈念安，下意识喊了声“念安”，两人对视的瞬间，方念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。

　　她没再多说什么，走到陈念安的对面坐下，有些局促的撑着膝盖。

　　周围不时有人往她们那里张望，她们的眼里却全是彼此。

　　好像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开，整个世界只剩她和她。

　　“点餐了吗？”方念开口。

　　“还没，你看看菜单吧。”陈念安把菜单推了过去，手缩回的时候不觉抖了抖。

　　方念把菜单接过开始点餐，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刚刚那一幕。

　　念安啊，该怎么说你呢，还是不会伪装自己。

　　以后，会吃亏的。

　　等餐食送上来的时候，陈念安的眼睛睁得大了些，方念点的都是她爱吃的。

　　她咬了咬嘴唇，吃着她最喜欢的焦糖布丁，脑子里在思索着要对她说什么。

　　方念看着她吃东西，笑容不加掩饰地出现在脸上，只有这个时候，她才能流露出这样自然的神情。

　　等陈念安吃完后，她便开始了正题。

　　“我们，谈谈吧。”

　　方念闻言放下了餐具，整理了一下眼前的餐具便作出倾听状，“好。”

　　“这顿饭不是叙旧情，是把我们之间的事说明白。”

　　陈念安先给这次见面定性，方念过了会儿认同的点点头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查什么？你用那些资料想干什么？”陈念安一下子说出了两人决裂的起因。

　　“我……是，我承认我用了点手段，那天你跟我提过一次，我就上了心去调查他的事。不过你可以放心，我没有别的意思，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帮方家，”她顿了顿，又继续：“求求你。”

　　陈念安愣了愣，随即笑道：“原来，我这么重要吗？”

　　“到现在，你都还在说着这种话吗？”

　　方念这时才注意到，她的眼眶隐隐泛红。

　　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，自己的真心话被她误会，想要张嘴解释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告诉她……又或是不告诉，又能怎么样呢？

　　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
　　从前又能有多好呢？有什么值得怀念的？

　　她抿了抿唇，没有应答。

　　陈念安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，手里的力度不觉大了几分，衣角被攥的发皱，她才慢慢松手。

　　“我……对不起你。”方念说完，自责的低下了头，没敢看她。

　　陈念安不是凌厉的长相，甚至模样还有些温和，然而对着这张没什么杀伤力的脸，她竟然没有勇气去面对。

　　“方念，其实，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
　　陈念安斟酌几度，对她说。

　　“只是把话讲清楚而已，不是把你的罪证摆在眼前让你指认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还是轻而缓的，然而到底是当了总裁的人，话说的很有分量。

　　“我明白你的不易，理解你的动机，我想问的只是——你到底有没有对我付出过真心？”

　　“就算是傻，我也要撞个南墙再回头吧。”

　　她依然是笑着的，而那笑却多了几分无奈，夹杂着暗暗的渴求。

　　方念闻言，紧攥着的手慢慢摊开，她看见了因为用力过度指甲划过手心而留在手心上的痕迹。她缓缓地抬头，身体却还是有些不受控地微微发抖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看到她眸子的那一秒，方念的理性再也抑制不住她的感性，她几乎是快速的说了出来：“当然有。你那么好，谁会不动容呢？”

　　或许因为太过激动，她后面的话显得前言不搭后语，陈念安却都耐心的听完了。

　　她喋喋不休过后，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：“如果一开始我就向你坦白，你也会帮我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明明是疑问的语气，她却说得无比肯定。

　　陈念安蓦地笑了，她点了点头。

　　这一刻，方念的心突然跌到了谷底，她明白了为什么方家会被警告，方家跟陈家为什么不再往来。

　　坦诚相见都能帮忙的人，最在意的，是对方的那颗心。

　　那颗是否真正把她看作值得结交的朋友的心。

　　那颗在意她的心。

　　那颗，即使骗她依然对她生出一丝真情的心。

　　而她错过了这么好的一个人，以后恐怕也很难再遇到了。

　　陈念安看着她的反应，靠近她一些，慢慢的说：“其实，仔细想想，我觉得你很厉害。”

　　“能够一个人拯救一个家，甚至很多个家。这点，我都未必能做到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个优秀的商人，方家有你，是方家的幸运。”

　　“而我这遭，也是在提醒你，就算是商人，也要有除了利益外自己所珍重的东西，这样，才能把那个人字做好。”

　　“谢谢你，你教会我很多。”

　　陈念安这么坦荡，她便更觉愧疚了。

　　“一辈子这么长，你总能找到你想要的。而我，只能陪你到这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陈念安朝她示意，而后离开了咖啡馆。

　　外面的阳光实在有些灼烈，她坐在里面都觉得晒，到了外面，她便把外套脱了下来，搭在胳膊上，带着墨镜离开了。

　　她的衣着整洁干净，唯一有褶皱的外套搭在她的胳膊上，走起路来，更显得有几分潇洒帅气。

　　“念安，对不起。”

　　方念的最后一声道歉，陈念安终究没有听到。

　　她们之间，又何止差这一句话呢？

　　她的泪滴在衣服上，阳光照进来的时候，泪痕也慢慢消褪。

　　她整理好情绪后便起身离开了咖啡馆，走向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
　　而咖啡馆的玻璃窗上透着的人影，总有那么一束光照在他们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