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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重生 这个世界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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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要结束了。”
阁楼中,穿着新中式西装的青年看着永无止尽的齿轮,温和的面部逐渐扭曲,形成一条黑线,黑线张开形成了蒙眼的黑布。
“应归鹤,这没什么残忍的,纸君早就做好准备了。”
他微微偏头,不知在听谁的回答,然后轻笑一声:“外城撑不住了,你最好不要干涉。”
门外的小熊啪嗒啪嗒地下楼,宁止看见大概还要惊讶这小家伙能跑那么快。
可惜宁止现在自顾不暇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已经崩塌,但他的理智还存在。
雪上加霜的是,他的记忆好像渐渐开始苏醒了,不知道多少次循环的记忆倾轧过大脑。
宁止呕出一口血,不是血,是血色的纸。
他低头希望心口伸出一只纸手告诉他不要恐惧,也确实伸出了一只纸手。
宁止笑了,纸口的裂纹开得更深,横过他的右眼,如泪如血。
他捏住那只小小的纸手,指尖窜出一簇火苗,很温暖,烧着纸手甚至有点痛,于是他又缩回去了。
第一次记忆,他入梦,纸君给他说明了玖区的情况,让他用火烧穿复制的游乐场。
第二次记忆,纸君告诉了他更多的事,比如内城流淌出来的神赐。
第三次……
第四次……
第十四万两千八百五十七次……
宁止不傻,前面的每一次纸君都在给他讲述内外城的事,应该是想借循环一点一点的灌输给他,玖区的循环很大可能就是纸君的手笔。
但纸君没算到变化,目前看来是这样,纸君没有让他忘记的必要,这样整个记忆囫囵压过来,效果不见得比直接硬灌给他好。
更别说后面的循环里镜子里的纸君越来越不对劲,直接影响了后期他不看镜子。
有人故意破坏纸君的布置,这次又是图什么?
他的情感崩坏了,理智完好无损,他因为失去而恐惧,又能在恐惧中分析现状。
人性和神性在争斗。
这大概就是有的人想要看到的。
宁止看着被照红的地面,淡定地想,争斗的结果,是融合啊。
纸君,鬼兽,还有他这个不属于阳城的灵魂。
他已经和鬼兽融合了,还剩纸君,能与他交替掌控身体。
他已经想起来了,在某一个循环里,他怀疑过纸君是否真的存在。
也怀疑过“我”真的是宁止吗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大脑传来一种尖锐的疼痛,完全无法忍耐。
宁止扶上太阳穴时,眼角的余光看见纸人在逃跑。
记忆的恢复骤然加速,如同一个电钻在搅他的大脑,强行让他接纳这些记忆。
太疼了,他从来不知道记忆是这么尖锐的东西。
甚至还有纸君那些不可说的信息,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灵魂容纳范畴。
天空是灰色的。不是阴天那种灰,是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某种巨大的生物翻过肚皮,静止在应该称之为“上方”的地方。
他盯着它看,看久了,就觉得它在盯着他。
他用指甲在纸上划,纸破了,指甲也破了,血渗进纤维里,像某种仪式。
他想走。
但腿不听话。
不是因为麻木,是它们记得一些他不记得的事情,它们曾经走过别的路,去过别的地方,在他不曾存在的某个时间里学会了他不该知道的步伐。
他只是暂时租用它们,而现在真正的租约快到期了。
天空裂开了。
天在裂,是视觉本身,他看见的不是天空,他看见的是巨大到覆盖地平线的皮肤,长满不该存在于天空身上的纹路,每一条都在缓慢地蠕动,朝着不同的方向,遵守不同的几何学。
他看懂了那些纹路。那不是花纹,是文字,是契约,是古老的语言写就的誓约。
宁止低着头,甚至还有空余想,我明明没有抬头,为什么能看见天空?
他拼命转移注意力,看向那些纸人,它们正从旁边的建筑物中跑出来,向祠堂前方很远的一个广场聚集。
他们正在逃跑,纸君对它们的掌控这样告诉宁止。
有些纸人甚至还护着后脑,像是在躲……地震?
那一瞬间,宁止感觉大脑里无数散乱的拼图碎片“咔嚓”一声自动归位。
毕竟……他和纸君最大的差别,不就是他是人类的灵魂吗?
《阳城生活指南》第六条:这个世界没有地震。
没有地震,但是它们看上去很怕崩塌的建筑。
宁止感受不到有震动,如果……他是纸君呢?
他定定地看着那些建筑,将意识散开。
如果身旁有人,就能看见他的双眼中心颜色变深,红色渲染开来,最终变成了血红色。
他看见了,世界在被一点一点撕开。
142857,走马灯数,周而复始,自我复制。
纸君设了这个局,将记忆层层叠叠合在一起,围成了一个乐园,在第一个循环被称之为“玖区”。
对于宁止来说,这是最温和的手段,小口小口的吞咽下去,不会伤及灵魂。
可惜被暗处的人搅局了,记忆被捏成了一团,强硬地逼他吞下。
现在,他的记忆在重新归入灵魂,玖区也被撕开。
纸君想要隐瞒的事,被赤裸裸地展示在他自己眼前。
阳城没有地震。
以及,请勿携带任何城外物品入城。
纸君的眼睛能看见纸人和地震,规则对他一定是起效的。
在宁止写下第十条规则前,《阳城生活指南》压根没提过纸君。
宁止如果是城外的灵魂,会被规则排斥。
属于纸君的红色渲染开后,他倒是没那么头痛了,可以冷静思考这些问题。
只是已经没什么好思考的了,他已经在痛苦中摸到了那个答案,就差最后认同这个答案。
“我是纸君,宁止。”
从来都没有穿越而来的人,是他自欺欺人。
【纸君……这不太像个正常人的名字,我想想……叫宁止吧。】
被灌输了大量记忆,宁止反倒想起最初醒来时幻听到的这句话。
那时他能看见纸人,能有些模糊的记忆,也说不清楚是“纸君”没有分离干净,还是留下的一点引线。
他在镜中看到的只有自己,那不过是他分离出来的意识在陪他演戏,填补陌生的空缺。
也是他留下来的最后一道锁,避免他真的成为了人类。
你看,现在不是很好吗,人类的精神太过脆弱,只要纸君的足够硬,他就永不崩溃。
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他情绪崩溃,这是成为人的必经之路,现在人的路走完了,他也该回到正轨了。
宁止抬起手抚过自己的右脸,经过纸口延伸出的裂痕时,突然发力扣进了脸,将眼球扣了出来。
没什么血腥的场面,手中的只是一只眼珠,脸上有些湿润感,很快就被纸口吸收了。
而后他的左眼缓缓恢复灰色,眼前迷离破灭的世界也在视线中消失。
宁止这才将依然是血红色的右眼安回去,平静地看世界又开始撕裂。
他走到了尽头,那里没有门。只有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不是纸君,是无数个宁止,排成一个没有尽头的队列,从镜面一直延伸到他不知道的地方,每一个都在做不同的事,有一个在哭,有一个在笑,有一个正在转过身去,看向他永远看不见的方向。
有一个在看着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想找个有屋顶的地方。
但每走一步,天空就变大一点,它在挤占别的东西,它在告诉他,你以前以为天空是空的,你错了,它一直是满的——只是你看不见。
所以他始终停留在原地,撕裂的世界又变回岁月静好的样子。
他站在疯狂与理智的交界线,品味着归于正轨的灵魂。
温暖的血月在他的注视下,缓缓隐匿到了云层后。
世界崩塌,那轮血月应当也是留到最后的,就像一顿佳肴留到最后的荷包蛋。
嘴里有天空的味道,那种正在腐烂的、灰色的、曾经叫作“上方”的东西的味道,它在融化,渗入味蕾。
它正在变成纸君的一部分。
整个世界被他吸收还要点时间,比他吞噬纸君慢得多。
从哪个循环开始的呢?或许是一开始他不再信任镜中人时,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被他分离出来的意识,是靠他的“相信”而存在。
宁止怀疑过这个意识的真实性,所以他的意识不得不从一开始的占据主导意识,到镜中引路,再到认下“纸君”作为名字。
其实,这个意识很有人性,他一直在保护宁止。
直到被宁止的不信任吞噬,他也没有试图回归本体。
宁止慢慢品味着记忆传来的情感,恍然发现,他将自己置身于阳城之外的局外人,除了痛苦与悲伤,一直都不如他寄存记忆的意识鲜活。
要不说记忆是人情感的寄托呢?
“纸君”担心过他会疯狂,会崩溃,却没想到,作为本体的宁止,才是继承了所谓“神性”的那个。
他会为了理智中说“你该流泪”而流泪,却不会怜悯他逃跑的眷属。
宁止最后一眼看见的,是那些还在低头走路的纸人。
他们没抬头。
他们永远不会抬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