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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九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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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倚秋回到膳房,将空了的食盒放在案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盒沿沾着的一点糖霜。
身后的温卿予捧着刚温好的蜜枣羹进来,见他垂眸静立,忙放轻了脚步:“公子,这是您要的甜羹。”
穆倚秋转过身,眼底仍是惯常的温软笑意:“放下吧。”
温卿予将瓷碗搁在他面前,偷眼打量着他素净的月白长衫,忍不住道:“公子今日又给殿下送汤了,殿下看着……好像比往日和缓些。”
穆倚秋用银勺搅着碗里的蜜枣,糖水在碗底旋出细碎的涡纹,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:“殿下少年意气,不过是偶尔收敛些罢了。”
他舀起一勺甜羹送入口中,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却没让他的眼神柔和半分。
方才在廊下,他分明看见秦宥衣袍上的血渍还带着未干的湿意,那是陆朝辞的血,也是南楚旧部最后的余温。
秦宥越疯,东宫这潭水就越浑,浑水里才好藏住他这枚棋子。
温卿予见他不接话,又轻声道:“方才他抱着华公子回偏殿时,我瞧见华公子的手一直抓着那人的衣襟,倒像是……很依赖的样子。”
穆倚秋抬眼,笑意浅淡:“他们是自己人,自然亲近。”
自己人这三个字,他咬得极轻,却像淬了冰。
他放下银勺,擦了擦唇角:“殿下夜里若要添茶,你记得守在殿外,不必通报。”
温卿予应了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膳房里只剩他一人,穆倚秋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
夜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,混着远处宫道上巡逻侍卫的脚步声。
他望着秦宥寝殿的方向,宫灯在窗纸上投出晃动的烛影,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翻涌的算计。
方才递金疮药时,他故意用指尖擦过秦宥的手背,那少年的反应果然如他所料——惊惶又别扭,耳根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,转身往自己的偏院走。
途经假山时,暗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。
穆倚秋脚步未停,只眼角余光扫过石缝里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。
是秦宥派来监视他的人。
他勾了勾唇角,笑意冷得像蛇信子扫过皮肤。
也好,越盯着他,就越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。
回到屋内,穆倚秋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,正是秦宥的私印。
他指尖摩挲着纹路,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尽,只剩一片淬毒的寒意。
秦宥要疯,他便陪他疯。
等东宫的火真正烧起来,他这颗棋子,才能在乱局里活下来。
窗外的月光更亮了,他将令牌塞回枕下,重新躺回床榻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温卿予的轻叩声:“公子,殿下让您过去一趟,说安神汤喝着不错,想再要一碗。”
穆倚秋应声而起,披衣时,指尖掠过方才放令牌的枕面,温度微凉。
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镜中人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眼底却藏着能噬骨的毒。
中秋的宫宴定在凝辉殿,未及入夜,宫道两侧的朱红宫灯便已次第亮起。
灯穗垂落,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,暖红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,将错落的宫阙影子拉得悠长。
桂树沿宫墙蜿蜒排布,细碎的金蕊簌簌飘落,混着清甜的香气飘出半里地,连带着空气里都浸着几分佳节的虚浮暖意。
东宫的寝殿内,烛火跳跃着映在秦宥的玄黑暗花云锦袍上,衣料上绣着的万字锦。
他临走前,指尖在穆倚秋腰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,力道带着几分占有欲的试探,声音压得极低,混着殿外隐约的宫乐声传入耳中:“乖乖在东宫待着,别乱跑。” 他知道穆倚秋的那双眼睛看似温顺,总藏着他读不透的东西。
穆倚秋垂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指尖细致地替他理好衣襟上的和田玉盘扣,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指尖的扳指。
他抬眼时,眼底已漾开温软的笑意,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桂花糖:“殿下放心。” 他的语气太过乖顺,乖得让秦宥心头莫名一软,喉结滚了滚,终究是没再说什么,转身大步离去。
秦宥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的那一刻,穆倚秋脸上的温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,却让他眼底那片冷寂的疯癫愈发清晰。
方才刻意压下的戾气在眸中翻涌,像蛰伏的野兽窥伺着猎物,他望着秦宥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残忍的弧度,还带着些玩味。
东宫的临水榭台边,华青衫正支着下巴坐在美人靠上,看池子里的锦鲤争食撒下的碎饵。
他嘴角弯着一抹标准的笑意,眼尾微微上挑,勾勒出几分勾人的弧度,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,反倒像结了层薄冰,透着生人勿近的寒凉。
晚风拂过他的鬓发,将那身月白长衫吹得轻轻晃动,衬得他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活脱脱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。
华长风从身后悄无声息地拥住他,冰凉的指尖带着蛇类特有的阴寒,探入他的衣领,精准地贴上后颈那块最敏感的皮肤。
他的动作轻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,声音低沉地混在风里,像情人间的呢喃:“笑累了?”
华青衫偏过头,脸上的笑意依旧,甚至因为他的触碰,眼角添了几分假意的妩媚:“等会儿要去凝辉殿看一场好戏,怎么会累。” 他抬手覆上华长风的手背,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,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,像是终于找到了契合的温度。
他指尖摩挲着华长风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鳞片纹路,语气带着几分期待:“隐身术准备好了?可别露了破绽,我还想安安稳稳看完这场闹剧。”
“嗯。” 华长风的声音里带着笃定,他收紧手臂,将华青衫圈得更紧,让他的后背完全贴在自己怀里,“是我修炼百年的秘术,能稳稳罩住我们三个。只是有个规矩,不能碰宫里的人,也不能出声,否则法术会失效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若有危险,我会第一时间带你走。” 于他而言,这场宫宴的输赢、皇权的更迭都与他无关,他唯一的执念,便是华青衫的安危。
穆倚秋提着食盒,缓步从廊下走来。
食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,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,他走到石桌旁,将食盒轻轻放下,动作优雅得如同上好的水墨画。
听见华长风的话,他掀开食盒的盖子,里面衬着软垫,放着三只白瓷小盏,温热的桂花酿在盏中泛着琥珀色的光,香气袅袅溢出:“无妨,我们本就只是看客,只看不说便好。”
他将酒杯一一取出,推到两人面前,指尖捏起自己那盏,轻轻晃了晃:“先喝点暖身子,凝辉殿地处高位,夜里的风比东宫冷得多,别冻着了。”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,仿佛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质子,可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,这温和背后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。
华青衫捏起酒杯,送到唇边抿了一口。
甜香的酒液混着淡淡的酒意漫开,熨帖了喉咙,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
他抬眼看向穆倚秋,眼底的冰寒未减,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灿烂:“穆先生倒是贴心,可惜秦宥那个蠢货,只当你是温顺无害的兔子,被你哄得团团转。”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,却也藏着几分惺惺相惜——这宫里的聪明人不多,穆倚秋算一个,而他们,都是同类。
“别骂他。”穆倚秋晃了晃杯中的酒液,酒波荡漾,映得他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猩红。
他低头抿了一口酒,舌尖尝到甜意后的回甘,却让他想起了往日里血的味道。
他抬眼看向华青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却带着几分冷冽的笃定:“兔子急了,也会咬人。何况,我从来不是兔子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悄无声息地露出了锋芒。
华青衫闻言,低低地笑了起来,肩膀微微颤抖,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开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张扬的恶意。可若是有人此刻伸手捂住他的嘴,便会发现他眼底依旧一片寒凉,没有丝毫真正的愉悦,只有看戏般的漠然。“说得好,” 他笑着偏过头,看向身边的华长风,指尖划过他的下颌,“长风,你看,我们找到同伴了。”
华长风低头,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冰凉的吻,目光扫过穆倚秋时带着几分审视,却终究因为华青衫的话而收敛了锋芒:“只要你开心就好。” 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能装下华青衫一人,其他人是敌是友,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。
穆倚秋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,眼底的疯癫稍稍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观察。
他知道华青衫的蛇蝎,也知道华长风的偏执,就像他知道秦宥的狠戾,也知道自己的疯狂。
这深宫里,人人都戴着面具,人人都藏着算计,而他们,不过是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,寻找最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。
他抬手将杯中剩下的桂花酿一饮而尽,甜意过后的微涩在舌尖散开,像极了这看似繁华的中秋佳节,背后藏着的无尽暗涌。“时候不早了,” 穆倚秋放下酒杯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,“我们该出发了,免得错过了开场的好戏。”
华长风点了点头,掌心泛起淡淡的银光,一层透明的屏障悄然展开,将三人笼罩其中。
屏障触之无形,却能隔绝外界的视线与声音。
他牵住华青衫的手,又示意穆倚秋跟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走吧,别靠近殿内的侍卫,跟着我。”
三人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最终彻底隐没在夜色中。
临水榭台边,只剩下石桌上的三只空酒杯,和满池依旧争食的锦鲤,仿佛刚才的对话与约定,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。
隐身屏障如一层薄纱裹着三人,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,竟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华长风走在最前,周身的气息收得极稳,蛇类敏锐的感知让他能精准避开百米外的动静。
宫道上往来的宫女太监提着宫灯匆匆而过,裙摆扫过地面的窸窣声、低声交谈的碎语,都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,却无人察觉这空气中多了三道身影。
穆倚秋跟在中间,目光掠过两侧的宫墙。
墙头上的琉璃瓦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,墙角爬着的藤蔓被夜风拂得摇曳,露出墙根处隐约可见的青苔——这宫墙看似坚固,实则早已布满裂痕,就像这看似稳固的皇权,内里早已暗流涌动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枚尖锐瓷片,那是他早年间为自保所备,瓷片边缘锋利,沾过血,也藏着他无数个日夜的隐忍。
华青衫被华长风护在身侧,脚步轻快得像只偷腥的猫。他瞥见不远处两个小太监正低声议论,说今日九皇子秦正则特意从江南寻了上好的舞姬,要在宫宴上献艺,意图讨得皇帝欢心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,嘴角的笑意更浓,忍不住抬起手,想去扯其中一个小太监的发带,却被华长风及时按住了手腕。
华长风的指尖冰凉,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他低头附在华青衫耳边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别闹,会露馅。” 他的气息拂过华青衫的耳廓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那是他修炼之地特有的气息,让华青衫瞬间安分下来。
他偏过头,对着华长风眨了眨眼,眼底依旧没什么笑意,却难得地收敛了那份张扬的恶意。
穆倚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华长风对青衫的纵容,就像秦宥对他的在意,只是世人皆被表象蒙蔽——秦宥以为他是需要庇护的质子,华长风以为青衫是需要守护的珍宝,却不知他们二人,骨子里都是能饮血的狠角色。
前行半刻,凝辉殿的轮廓已清晰可见。
殿宇巍峨,飞檐翘角上悬挂着的宫灯密密麻麻,暖红的光将整座大殿笼罩,远远望去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殿外的广场上,侍卫们身着铠甲,手持长枪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之人,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华长风放缓脚步,指尖掐了个诀,隐身屏障的光芒又淡了几分。
他领着两人绕到殿侧的廊柱后,这里刚好能透过雕花窗棂看清殿内的景象,又不易被人察觉。
三人贴着冰冷的廊柱站定,穆倚秋轻轻拨开窗棂上垂下的珠帘,殿内的喧嚣与暖意瞬间扑面而来。
殿内早已坐满了人。
皇帝高踞上首的龙椅上,身着明黄龙袍,面容威严,眉宇间带着常年执掌皇权的疲惫与猜忌。
皇后陪在身侧,凤冠霞帔,妆容精致,目光扫过下方时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下方的席位按位次排开,左侧是五位皇子,右侧是三位公主,再往下是宗室亲王与朝中重臣,人人面带笑意,却各怀心思。
穆倚秋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秦宥身上。
他坐在太子位上,身着锦袍,腰间佩着玄铁软剑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玉扳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。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带着几分不耐,显然对这场虚与委蛇的家宴毫无兴趣。
可当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殿门方向时,穆倚秋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牵挂——那是在牵挂他这个“乖乖待在东宫”的质子。
穆倚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随即被更深的疯癫取代。他喜欢秦宥这副矛盾的模样,喜欢他明明十恶不赦,却对自己露出软肋;喜欢他将自己护在羽翼之下,却不知自己护着的,是一把随时可能反噬的刀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指尖在袖中的瓷片上又用力了几分。
华青衫的目光则在几位皇子公主身上转了一圈。
七皇子秦惊弦是淑妃所生,文质彬彬,正与身边的大臣低声交谈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在无人注意时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。
二皇子秦纯熙身材魁梧,曾征战沙场,性格鲁莽,此刻正端着酒杯大口饮酒,时不时拍着桌子大笑,看起来胸无城府,可穆倚秋却记得,此人当年在战场上,可是出了名的狠辣。
五皇子秦朗清——便是那传闻中的病秧子,坐在最末的位置,穿着一身浅烟色的锦袍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那双含情目悄无声息的扫视在场的所有人,整个人漂亮的过分,他正低着头轻轻咳嗽,帕子掩着唇,肩膀微微颤抖,看起来弱不禁风。
六皇子秦云帆斜倚在席上,锦袍松垮敞着领口,指尖勾着酒壶漫不经心晃荡,眼尾挑着轻佻笑意,只顾与身边舞姬调笑,对殿中纷扰浑不在意,活脱脱一副浪荡纨绔模样。
九皇子秦正则坐在皇后下首,意气风发,正与身边的侍卫说着什么,嘴角挂着张扬的笑意,显然对太子之位觊觎已久。
三位公主中,四公主秦湄兮嫁作人妇,此次随驸马一同回宫,她面容温婉,举止端庄,却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几位皇子的动静。
八公主秦岁安性格娇纵,正嘟着嘴抱怨桌上的点心不合口味,被皇后瞪了一眼才安分下来。
十公主秦巧倩年纪最小,只有十一岁,怯生生地坐在长公主身边,眼神清澈,似乎还未被这宫闱的污浊沾染。
“这几位皇子,倒是各有各的蠢样。” 华青衫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边的华长风和穆倚秋能听见。
他的目光停在秦正则身上,眼底的讥讽毫不掩饰,“就这副张扬的模样,还想夺嫡?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华长风握住他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,安抚道:“别急,好戏还在后头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秦朗清身上,蛇类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——这病秧子看似孱弱,可周身的气息却异常沉稳,绝非表面那般不堪一击。
穆倚秋的目光也定格在秦朗清身上。
他看着秦朗清咳嗽时微微颤抖的肩膀,看着他帕子上隐约渗出的血迹,眉头微蹙。
他对气味极为敏感,此刻分明从那血迹中,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天仙子——那是一种能让人面色苍白、气息虚弱的毒药,却又不会伤及性命,显然是秦彻自己服下的。
“这病秧子,不简单。” 穆倚秋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,“他在给自己下毒,故意装出这副模样。”
华青衫挑了挑眉,来了兴趣:“哦?倒是个会演戏的。” 他重新打量起秦朗清,看着他被秦岁安无意间撞了一下手臂,茶杯摔落在地,却依旧温和地笑着说“无妨”,眼底的寒意更甚,“表面看着温顺,骨子里怕是比秦宥还狠。”
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皇帝端起酒杯,说了几句中秋安康的客套话,随后便示意舞姬献艺。
丝竹声响起,一群身着薄纱的舞姬从殿外翩跹而入,舞姿曼妙,裙摆飞扬,引得众人纷纷叫好。
秦云帆时不时看向中央。脸上满是得意,显然对自己寻来的舞姬极为满意。
秦岁安看得兴起,端起酒杯走到秦朗清面前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五哥,你身子这么弱,想必是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了吧?不如也喝一杯酒,沾沾喜气?” 她说着,便要将手中的酒杯递到秦彻面前。
秦朗清抬起头,脸色依旧苍白,嘴角却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多谢妹妹好意,只是我身子不适,怕是无福消受,还望姐姐见谅。” 他的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怯懦,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。
“哎呀,五哥怎么这么扫兴?” 秦岁安不依不饶,伸手就要去灌他酒,“不过是一杯酒而已,难道还能喝死你不成?”
秦朗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却还是被秦瑶抓住了手腕。
酒杯倾斜,酒液溅到了他的衣襟上,留下一片湿痕。
秦岁安见状,不仅没有道歉,反而笑得更欢了:“你看你,这么不小心。”
周围的几位皇子见状,也纷纷笑了起来。
秦正则笑道:“八妹妹,别逗他了,这病秧子要是出了什么事,父皇又要怪罪我们了。” 他的语气看似劝阻,实则带着浓浓的嘲讽。
秦惊弦假意上前解围:“八妹妹,别闹了,父皇还在上面看着呢。” 他说着,将秦岁安拉了回来,眼底却没有丝毫真心的维护。
秦朗清坐在原地,默默擦拭着衣襟上的酒渍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的笑容,仿佛毫不在意众人的嘲讽与戏弄。
可穆倚秋却清楚地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已经悄然攥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而他眼底深处,那抹温顺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。
“有意思。” 华青衫低笑出声,捂住嘴角时,眼底依旧没有任何笑意,“被人这么欺负,还能笑得出来,这秦朗清,怕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?” 穆倚秋的眼底闪过一丝共鸣,“在这深宫里,不疯,怎么能活下去?” 他看着秦朗清那副隐忍的模样,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——同样是无依无靠,同样是被人肆意欺凌,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悄悄磨利了爪牙。
秦宥坐在太子位上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指尖转着的玉扳指猛地停住。
他素来厌恶这种恃强凌弱的场面,更厌恶秦岁安那副娇纵的模样。
可他毕竟是太子,在这种场合下,不便轻易发作,只能将心底的戾气压了下去,目光冷冷地扫过秦岁安和秦惊弦,带着无声的警告。
秦岁安感受到秦宥的目光,心里微微一怵,不敢再继续戏弄秦朗清,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秦惊弦却像是没看见秦宥的警告,反而挑衅地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嚣张的笑意——他早就看秦宥这个太子不顺眼,巴不得他当众失态。
华长风的指尖微微收紧,握住了华青衫的手。
他能感受到身边人身上散发出的戾气,知道他是被秦岁安的所作所为惹恼了。
他低头附在华青衫耳边,声音温柔:“别气,总会有人收拾他们的。”
华青衫偏过头,对着他笑了笑,眼底却依旧一片寒凉:“我不是气,只是觉得无趣。这种低级的挑衅,实在配不上这场中秋宴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秦朗清身上,“我倒想看看,这病秧子,能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穆倚秋的目光在秦宥和秦朗清之间转了一圈,眼底的疯癫与算计交织。
秦宥的维护、秦朗清的隐忍、秦惊弦的嚣张、秦岁安的娇纵,这一切都像棋子,在无形的棋盘上悄然移动。
而他和华青衫、华长风,便是这场棋局的旁观者,也是随时可能入局的搅局者。
丝竹声依旧悠扬,舞姬的舞姿依旧曼妙,可殿内的气氛,却因为刚才的小插曲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,像一张紧绷的弓,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箭。
穆倚秋看着殿内觥筹交错、言笑晏晏的景象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这些人,穿着华丽的衣袍,说着虚伪的话语,却不知死亡与阴谋,早已在他们身边悄然蛰伏。
他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瓷片,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——这场九龙夺嫡的大戏,才刚刚开始,而他,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结局了。
华长风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穆倚秋对上他的目光,微微颔首,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。
他们都是藏在暗处的猎手,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。
而华青衫,则靠在华长风怀里,看着殿内的闹剧,嘴角始终挂着那副冰冷的笑意,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,却又随时准备着,给这场闹剧添上最精彩的一笔。
凝辉殿外的桂香依旧清甜,宫灯依旧明亮,可殿内的暗涌,却早已汹涌到了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