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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华青衫 ...

  •   秦宥踏着这声响往里走,玄色官靴踩过青石板上的薄霜,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,很快又被从天窗漏下的雪粒子盖了去。
      他停在最深处的那间囚室前。
      陆玉笙垂着头,手里不知在把玩什么,指间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      “陆玉笙。”
      秦宥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寒气的力道。
      “在呢,没死。”他没有回头,只是肩膀轻轻垮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。
      过了半晌,他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      他抬眼看向秦宥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囚徒的颓唐,反而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冷光,像极了洞穴里蛰伏的蛇,明明被困在方寸之地,却依旧扬着吞吐的信子,打量着眼前的闯入者。
      “太子殿下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      那笑意浮在脸上,却半点没抵达眼底。
      秦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锐利如刀。
      他只见过“陆玉笙”几次,每次只是匆匆掠过,完全没有仔细看。
      陆玉笙生得极好看,眉骨很高,压得眼窝有些深,鼻梁挺直,唇线薄而锋利,黑发披散,眼睛是酒红色。
      “穆倚秋说,你不认陆朝辞是你父亲。”秦宥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也说,卷宗上的笔墨,皆是谎言。”
      陆玉笙他听到这话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      笑声在空旷的囚室里荡开,撞上石壁,又折回来,带着几分诡异的回音。
      他扶着墙,慢慢站起身,走到铁栅栏前,双手垂在身侧。
      囚室的光线太暗,他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,一半被天窗漏下的微光映着。
      秦宥微微垂眸,忽然看见陆玉笙左手手腕上有一点红和一点白一闪而过,他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。
      “穆公子是个聪明人,可惜,聪明人总爱把简单的事想复杂。”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铁栅,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爱的器物。他的指尖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“我没不认。”
      秦宥的眉峰微微一蹙。
      “陆玉笙,本就是陆朝辞的亲儿子。”
      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萧逸舟心湖的深处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      秦宥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。
      可他看到的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      “哦?”秦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那你前日对穆倚秋说的那些话,又算什么?”
      “算戏言。”华展玉的指尖停在了一根铁栅上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锈迹,“困在这牢里,日子太无聊了,总得找些乐子。穆公子那样的人,心思细,容易较真,逗逗他,也算解解闷。”
      秦宥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铁栅栏更近了些。
      袍角扫过地上的薄霜,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。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华展玉的脸上,一寸一寸地打量着,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。
      “陆朝辞的嫡子陆玉笙,我见过。”秦宥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他性子跳脱,爱穿杏色的袍子,腰间总挂着一枚羊脂玉的玉佩,上面刻着‘玉堂春’三个字。他骑马的姿势很糟,却偏偏喜欢纵马狂奔,每次从街上过,总要惊得路人纷纷避让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华展玉的腰间。
      那里空空如也。
      “你身上没有玉佩。”秦宥道。“我记得陆玉笙身上是有的。”
      陆玉笙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      他收回手,后退了两步,重新坐回稻草堆上。他抬起头,看向天窗。
      天窗很小,像一方被打碎的镜子,映着外面漫天的飞雪。
      雪粒子落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。
      “太子果然好记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可惜,再好的记性,也记不住一个死人。”
      秦宥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      “死人?”
      “嗯。”陆玉笙点了点头,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。
      这一次,秦宥看清了,他手里捏着的,是一枚小小的蛇形骨哨。
      骨哨呈象牙白,质地温润,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,像是某种图腾。“真正的陆玉笙,早就死了。”
      这话一出,囚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      风从石缝里钻进来,更冷了。
      它卷过陆玉笙的发梢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。
      那双眼睛里,此刻没有了之前的冷光,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悲凉。
      “二十年前,南楚都城破的前一夜。”陆玉笙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那场大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太傅府里的人,死的死,逃的逃。陆朝辞带着他的嫡子陆玉笙,想从后门逃出去。可惜,没逃成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指尖的骨哨被捏得更紧了。指节泛白,像是要将那枚骨哨捏碎。
      “大梁的兵,堵在了后门。他们认出了陆朝辞,也认出了那个穿着杏色袍子,挂着羊脂玉玉佩的少年。”陆玉笙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强撑着平静,“乱箭齐发。第一支箭,射穿了陆朝辞的肩膀。第二支箭,本该射穿他的胸膛,却被陆玉笙挡了去。”
      秦宥皱了皱眉。
     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。
      那场火,烧红了半边天,也烧碎了南楚的半壁江山。
      他那时还年少,跟着父亲驻守在边境,只听说太傅陆朝辞通敌叛国,引大梁军队入城,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      却从未听说过,还有这样一段插曲。
      “那个少年,就是真正的陆玉笙。”陆玉笙的目光落在骨哨上,眼神渐渐变得悠远,“他替陆朝辞挡了一箭,那箭射穿了他的后心。他倒在地上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陆展华,嘴里喃喃地喊着‘爹’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      “陆朝辞没有救他。”
      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      “他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死在面前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他只是转过身,跪在地上,对着那些大梁的兵磕头,说他愿意归顺,愿意为大梁效力。”华青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,那笑意里,满是嘲讽,“他甚至还亲手,把那个少年的玉佩摘下来,递给了那些兵,说这是陆氏叛国的罪证。”
      秦宥沉默着。
      他看着眼前的人,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囚室里的寒气,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。
      “那你呢?”秦宥问道,“你是谁?”
      华青衫抬起头,看向秦宥。
      他的眼底,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像是愤怒,像是悲伤,又像是绝望。
      “我叫……”
      “华青衫…”
      尾音拖在舌尖,像蛇信子吐出去的冷丝,轻轻扫过囚室里结了霜的石砖。
      华青衫抬眼时,秦宥只看见他深色的眸子被一层冷绿漫过,那颜色不是人间该有的,像深潭底缠在青苔上的蛇瞳,阴翳又亮得骇人。
      下一瞬,有风声擦着秦宥的后颈掠过。
      不是囚室的穿堂风,是带着淡淡冷香的、属于人的气息,轻得像蛇鳞擦过锦缎。
      秦宥猛地回身,指尖已扣住腰间的佩剑,回头,发现身后并没人,等他再回头时,却在看清身后人时,指尖顿住了。
      那人还呆在原处,黑发松松挽了一半,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,衬得一张脸白得像浸了雪的玉。
     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,纯澈的绿,不似方才“陆玉笙”中的浑浊,倒像刚蜕了皮的青蛇,瞳仁细窄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      此刻他穿的是件墨色暗纹的劲装,腰线收得极细,身形颀长却不显单薄,像蛰伏在暗处的蛇,看似柔韧,骨节里却藏着淬了毒的锐。
      “秦大人回头的样子,倒比传闻里有趣些。”
      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方才带着哽咽的沙哑,清泠泠的,像山涧里冻住的泉水,落在地上都能碎出冰碴。
      他往前一步,靴底碾过地上的枯草,发出细微的声响,在死寂的囚室里格外清晰。
      秦宥握着剑的手紧了紧,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轮廓——眉骨更峭,鼻尖更挺,唇线也削薄了些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“陆玉笙”的半分模样?分明是张全然陌生的脸,却偏生在眉眼间,留着一丝似曾相识的冷意。
      “华青衫?”秦宥的声音沉得像铁,带着疑惑。
      那人低笑一声,抬手拂了拂袖角的灰尘,动作慢条斯理的,像蛇在舒展身体。
      他的指尖很细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,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光泽,仿佛轻轻一掐,就能掐断人的脖颈。
      “我当然是华青衫。”他说,绿眸微微眯起,眼尾挑出一抹妖冶的弧度,“方才不是说了么?秦大人贵人多忘事。”
      “青山的青,衣衫的衫。”
      秦宥的眉峰蹙得更紧了。
      这个名字,他从未听过。
      既不在南楚的世家名录里,也不在大梁的官吏册上。
      像是一颗被埋在泥土里的石子,无人问津。
      “我也可以是陆朝辞的“儿子”。”华青衫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,“我的父母全死了,那场大火。”
      他的手指,死死地攥着那枚骨哨。骨哨的边缘很锋利,割破了他的指尖,渗出血珠来。
     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,任由那血珠滴落在稻草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。
      “我来到城内。”华青衫的目光,落在了囚室的墙壁上。那墙壁上,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,一道一道,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,“最后被他捡走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      “直到十年前。”
      “陆玉笙忽然得了一场怪病。遍请名医,都束手无策。眼看着,就要不行了。”华青衫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那笑意里,带着几分诡异,“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,是他陆氏唯一的继承人。但他只是表面装的慌,实则…”
      秦宥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      他似乎,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。
      后来,我给他下了那种毒,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,只会一点点地蚕食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日渐衰弱,最后,在睡梦中,无声无息地死去。”华青衫的语气,平静得可怕,“就像他当年,无声无息地,害死了那么多人一样。”
      他看着秦宥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      “但可惜,他死的比我预料到还早,我的毒,还没起作用呢。”华青衫的目光,又飘向了天窗。
      窗外的雪,还在下着。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,只透出一点朦胧的光。
      他的声音,忽然软了下来。
      “其实吧,他是个很无辜的孩子。”华青衫的眼底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他不知道他爹做过什么。他只是个被宠坏的世家子,喜欢骑马,喜欢喝酒,喜欢穿杏色的袍子。他没有错。”
      “可他是陆朝辞的儿子。”
      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炸响在囚室里。
      华青衫的眼神,瞬间又变得冰冷。
      “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既然生在了陆家门下,就该为他爹的罪孽,付出代价。”
      “第三天,陆朝辞把我叫了进去。”华青衫的声音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,“他对我说,‘你救不了他,那就,代替他’。”
      秦宥的瞳孔,猛地放大。
      “代替他?”
      “是。”华展玉点了点头,“代替他。代替陆玉笙,活下去。”
      “陆朝辞说,他不能没有儿子。陆氏不能没有继承人。他说,我和陆玉笙的身形,有几分相似。只要我愿意,他可以给我易容,可以教我陆玉笙的一切。他可以让我,成为新的陆玉笙。”华朝辞的笑,越来越冷,“他甚至还说,只要我乖乖听话,他可以帮我报仇。帮我杀了那些,当年参与攻城的大梁将领。”
      秦宥的呼吸,变得有些急促。
      他看着眼前的人,忽然觉得,陆朝辞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,还要可怕。
      为了权势,为了家族的存续,他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——让一个仇人的儿子,顶着自己亲生儿子的名字,活下去。
     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执念?
      “我答应了。”华青衫的声音,很轻,“我为什么不答应?这是一个,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,留在陆朝辞的身边。我可以一点一点地,蚕食他的势力。我可以,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。”
      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      “这张脸,是陆朝辞找人给我换的。”他的指尖,划过自己的眉骨,划过自己的鼻梁,“他照着陆玉笙的样子,一点点地打磨。割了眉骨,垫了鼻梁,甚至连手腕上的印记,都是故意留的。他说,这样才更像。”
      “我开始学。学陆玉笙的走路姿势,学他的说话语气,学他的喜好。他喜欢穿杏色的袍子,我就每天都穿。他喜欢喝汾酒,我就逼着自己,一杯一杯地喝。他喜欢骑马,哪怕我摔得遍体鳞伤,也要练到和他一模一样。”华展玉的声音,带着几分苦涩,“我像一个提线木偶,被陆朝辞操控着。我每天都在扮演着另一个人,扮演着那个我亲手杀死的人。”
      “日子久了,我有时候,甚至会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      他看着秦宥,眼底闪过一丝迷茫。
      “我会对着镜子,看着那张脸,问自己,你是陆玉笙,还是华青衫?”
      “镜子里的人,不说话。”
      囚室里,又陷入了沉默。
      只有风,在石缝里呜咽。
      秦宥看着华青衫,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道浅淡的疤痕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,比这囚室里的任何一样东西,都要可悲。
      他杀了陆玉笙,却又成了陆玉笙。
      他报了仇,却又把自己,困在了仇人的牢笼里。
      “你蛰伏了三年。”秦宥的声音,缓了缓,“这三年里,你做了什么?”
      华青衫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      “我做了很多事。”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“我借着陆玉笙的身份,结交了很多人。三殿下,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      “三殿下野心勃勃,想扳倒所有人。他需要一个,能帮他做事的人。而我,正好可以利用他。”华青衫的声音,带着几分蛊惑,“我帮他拉拢朝臣,帮他传递消息。我甚至还帮他,研制出了断心草的毒药。”
      “断心草,是陆朝辞当年,用来控制南楚旧部的东西。”华青衫一解释道,“这种毒,无色无味,中了毒的人,会日渐虚弱,最后心脏骤停而死。而且,这种毒,只有一种解药。”
      “解药,在你手里。”秦宥道。
      “是。”华青衫点了点头,“解药的配方,是我自己研制的。陆朝辞不知道。三殿下也不知道。”
      他看着秦宥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      “我给三殿下的,是假的解药。”
      “假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华青衫笑了笑,“那种解药,只能暂时压制毒性。一旦停药,毒性会立刻发作,而且,会比之前更猛烈。我就是要让三殿下,永远都离不开我。我就是要让他,成为我手里的棋子。”
      “那你杀秦思邈,又是为了什么?”秦宥问道。
      秦思邈,是四皇子。是秦书昀的眼中钉。
      华青衫的眼神,沉了下去。
      “刺杀秦思邈,是三殿下的主意。”他说,“他觉得,只要秦思邈死了他赢的可能就更大。”
      “可你,根本就没想过要杀秦思邈。”秦宥道。
      华青衫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      笑得很畅快,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      “太子殿下果然聪明。”他说,“我怎么会真的杀秦思邈?秦思邈一死,三殿下会登基的机会就更大。他登基之后,第一个要杀的人,就是我。我太了解他了。他是个卸磨杀驴的主。”
      “我接近秦思邈,不过是想,挑拨他和三殿下的关系。我想让他们,两败俱伤。”华青衫的眼底,闪过一丝狠厉,“我要让所有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陆朝辞,三殿下,还有那些,当年参与攻城的大梁将领。我要让他们,血债血偿。”
      “可你失败了。”秦宥道。
      华青衫的脸色,微微一白。
      是。
      他失败了。
      他千算万算,却没算到,秦思邈身后,有更多的人。
      “是啊,我失败了。”华展玉的声音,带着几分颓然,“我机关算尽,最后,却还是作茧自缚。”
      他后退了两步,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。
      石壁上的寒气,透过囚服,渗进他的骨头里。他却像是浑然不觉,只是怔怔地看着天窗。
      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了。
      “陆朝辞呢?”秦宥忽然问道,“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?”
      华青衫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      “他知道。”
      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      “从一开始,他就知道。”
      这句话,像一颗重磅炸弹,炸得秦宥措手不及。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说,陆朝辞从一开始,就知道我是华青衫。”华展玉的声音,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他知道我是来报仇的。他知道我杀了他的儿子。他甚至知道,我给他的那些消息,都是假的。”
      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      “为什么还要留着我?”华展玉接过了他的话,眼底满是嘲讽,“因为,他需要一个棋子。一个,可以帮他平衡朝堂势力的棋子。一个,可以帮他牵制三殿下的棋子。一个,可以让他,在必要的时候,推出去当替罪羊的棋子。”
      “我和三殿下,都是他手里的棋子。”华展玉的声音,带着几分悲凉,“他坐在幕后,看着我们斗得你死我活。看着我们,一步步地,走进他布下的陷阱里。”
      “这个老狐狸。”秦宥的拳头,猛地攥紧。
      他一直以为,陆朝辞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。却没想到,他竟然有如此深的心机。
      “他现在,应该很得意吧。”华青衫的声音,带着几分自嘲,“他的棋子,都被关进了天牢。他的敌人,都被铲除了。他可以高枕无忧了。”
      秦宥沉默着。
      他看着华青衫,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个天牢,困住的,不仅仅是他的人,还有他的灵魂。
      “你手里的骨哨,是做什么的?”秦宥转移了话题。
      华展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哨,眼底闪过一丝温柔。
      “这是我哥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哥是小将,他最喜欢吹骨哨。他说,骨哨的声音,可以传递信号。可以召唤,那些忠于南楚的将士。”
      他把骨哨放在唇边,轻轻吹了一下。
      没有声音。
      骨哨,早就坏了。”
      “其实…这个骨哨在我哥死后,它就坏了。”华青衫的声音,带着几分哽咽,“我一直留着它。留着它,就像是留着我爹的念想。留着它,就像是留着,我报仇的希望。”
      他把骨哨紧紧地攥在手里,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华展玉抬起头,看向秦宥,“我的故事讲完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      秦宥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隔着铁栅栏,递了进去。
      “干嘛?”
      华青衫接过信。
      信封是素色的,没有署名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。纸上,只有一句话。
      “蛇骨未寒,浮名可弃。若能回头,尚可一线生机。”
      华展玉的手,猛地一颤。
      信纸,从他的指尖滑落,飘落在稻草堆上。
      他看着那句话,眼底闪过一丝震惊,一丝迷茫,还有一丝……希望。
      “这是谁写的?”他问道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。
      秦宥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华青衫,缓缓开口:“陆朝辞虽然老谋深算,但他百密一疏。他忘了,这世上,还有人,记得南楚的风骨。还有人,记得,他当年的罪孽。”
      “你是说……”华青衫的眼睛,猛地亮了起来。
      “那些忠于南楚的旧部,并没有死绝。”秦宥道,“他们一直在暗处,等待着机会。等待着,推翻大梁,重建南楚的机会。”
      华青衫的呼吸,变得急促起来。
      他看着秦宥,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,似乎,透进了一丝光。
      “他们需要你。”秦宥道,“需要你手里的解药配方。需要你,这些年,在朝堂上,积攒的人脉。需要你,帮他们,完成复国大业。”
      华青衫的嘴唇,微微颤抖着。
      他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句话,忽然笑了。
      这一次,他的笑,是真的。
      笑意,从眼底蔓延开来,染满了他的整张脸。
      那笑容里,没有了之前的冷意,没有了之前的绝望,只有释然,和希望。
      “浮名可弃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陆玉笙这个名字,我早就不想用了。”
     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怀里。
      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秦宥,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      “告诉他们,华青衫,愿意效犬马之劳。”
      秦宥看着他,缓缓点了点头。
      他转身,朝着天牢外走去。
      玄色的袍角,扫过青石板上的薄霜。
      身后,传来华青衫的声音。
      “太子殿下。”
      秦宥停住脚步。
      “替我谢谢,写信的人。”
      秦宥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只是微微点头,然后,大步流星地,朝着外面走去。
      天牢的风,依旧很冷。
      从这一刻起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      窗外的雪,渐渐小了。
      一缕阳光,透过厚厚的云层,洒了下来。
      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铁栅栏上,也落在了囚室里,那个握着骨哨的男人身上。
      华青衫抬起头,看着那缕阳光。
      他的脸上,带着笑容。
      他知道,他的路,还很长。
      但他也知道,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      他的手里,握着骨哨。
      握着,南楚的希望。
      握着,他自己的新生。
      囚室的墙壁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,在阳光的照耀下,像是一朵朵,正在悄然绽放的花。
      而墙角的稻草堆上,那枚小小的蛇形骨哨,正泛着温润的光。
      像是一条,蛰伏了许久的蛇,终于,要开始,它的新生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华青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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