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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别死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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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东宫偏殿内,灯火通明。
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带着几名太医,围在榻边,忙得团团转。
穆倚秋平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唇瓣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嫣红,眉心紧蹙,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穆倚秋的伤口被仔细清洗过,敷上了厚厚的药膏,可那幽蓝的毒素依旧在他体内游走,透过皮肤,隐约能看到一些青筋般的蓝色纹路,从肩头蔓延开来。
“怎么样?”秦宥站在榻边,脸色阴沉得可怕,“毒能不能解?”
院判满头大汗,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殿下,这是南楚的断心草,此毒……此毒无解啊!”
“无解?”秦宥的声音陡然拔高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案,“我养你们这群废物,就是让你们说‘无解’的吗?!”
院判吓得连连磕头:“殿下息怒!臣等已经用了最好的药材,能做的都做了……只能暂时压制毒素,让穆公子……让穆公子少受些痛苦。”
“压制?”秦宥的指尖发抖,“能压制多久?”
院判不敢抬头:“最多……一年。”
一年。
萧逸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。
一年,他就要看着穆倚秋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?
他猛地转头,看向榻上昏迷的穆倚秋。
那张脸平日里总是带着冰冷的笑意,带着锋利的刺,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面前。
长长的睫毛垂着,像两把扇子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那抹不正常的嫣红,像是随时会滴出血来。
他忽然想起,在太极殿外,穆倚秋扑过来替他挡箭的那一刻。
想起他带着毒血的唇,想起他那句——
“殿下信我,还是信这毒?”
秦宥的拳头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不信这毒。
他只信那个明明恨他入骨,却还是会在关键时刻替他挡箭的人。
“游述!”秦宥沉声道。
“属下在!”游述连忙上前。
“查!”秦宥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查今日的刺客!查断心草的来源!查所有与南楚余孽有关的人!”
他一字一顿:“朕要知道,是谁,敢动我的人。”
“是!”游述领命,转身匆匆离去。
殿内只剩下秦宥和昏迷的穆倚秋。
秦宥走到榻边,缓缓坐下。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穆倚秋的手。
穆倚秋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在梦中也在忍受痛苦。
秦宥的喉咙发紧,低声道:“穆倚秋,你这个疯子……”
你明明恨我,明明可以看着我被箭射中,明明可以借这个机会,让大梁太子死于南楚的毒。
可你偏偏……替我挡了这一箭。
你到底,想让我怎么样?
他俯下身,额头抵在穆倚秋的手背上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不能死。”
“你若是死了,我怎么办?”
榻上的人没有回应,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像是在梦中也听到了他的话。
穆倚秋再次醒来时,已经是深夜。
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,光线很暗,却足够让他看清床边坐着的那个人。
秦宥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
他穿着一身未换的朝服,肩头落了些灰尘,发间似乎还有未化的雪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……痛苦。
穆倚秋的喉咙有些干,他动了动手指,想撑起身子,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声动静惊动了秦宥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的睡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与……狂喜。
“你醒了?!”秦宥一把抓住他的手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感觉怎么样?哪里疼?”
穆倚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殿下这是……在关心我?
秦宥的脸色沉了沉:“你都这样了,还笑得出来?”
“不然呢?”穆倚秋咳了一声,牵扯到伤口,疼得脸色发白,却还是倔强地笑着,“哭?殿下想看我哭?”
秦宥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中又气又疼。
他抬手,想摸摸穆倚秋的额头,又怕碰疼他,动作僵在半空,最终只是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太医说,毒暂时压制住了。”秦宥低声道,“但……”
“但断心草无解,我活不过一年,是吗?”穆倚秋替他说完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秦宥的指尖微微一颤: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“殿下又在赌。”穆倚秋看着他,眼尾微挑,“这次赌什么?赌太医突然长出三头六臂,能解无解之毒?”
秦宥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穆倚秋说得没错。
断心草是南楚皇室的秘毒,当年南楚灭亡时,配方早已被焚毁,唯一的解药也随着南楚皇室的覆灭而消失。
可他就是不甘心。
“我会找到解药。”秦宥一字一顿地说,“哪怕翻遍整个天下。”
穆倚秋看着他眼中的坚定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……酸涩。
“殿下,你知道断心草的来历吗?”他忽然问道。
秦宥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断心草,是南楚皇室用来赐死罪臣的毒。”穆倚秋缓缓道,“毒发时,会让人回忆起一生中最痛苦的事,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,直到心脉俱断,活活痛死。”
他笑了笑,眼底却没有笑意:“很讽刺,是吗?我这个亡国的太子,最后却要死在自己故国的毒下。”
秦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他再次重复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说过,你的命是我的。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能带你走。”
穆倚秋看着他,忽然问:“殿下,你信我吗?”
秦宥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今日的刺客,不是我安排的。”穆倚秋看着他,目光清澈而冷静,“我没有用南楚的毒来杀你。”
秦宥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一丝躲闪,只有坦然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:“我信。”
穆倚秋挑眉:“殿下这么容易就信了?”
“你若想杀我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”萧逸舟淡淡道,“你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赌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……你替我挡了箭。”
穆倚秋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别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:“殿下,你知道吗?我以前,最恨的就是你。”
“恨你是大梁太子,恨你父亲灭了我的国,恨你把我关在这东宫,把南楚的地形图挂满我的寝殿,让我夜夜看着自己的故国,却回不去。”
“我甚至想过,有一天要亲手杀了你,用你的血,来祭奠我的父母,我的家国。”
秦宥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可后来,你帮我报仇,帮我收拢旧部,帮我翻南楚旧案。”穆倚秋的声音很轻,“我开始有点分不清,你到底是我的仇人,还是……盟友,或者共犯…”
他转头,看着秦宥:“今日这一箭,我替你挡了。不是因为我突然不恨你了,也不是因为我爱上你了。”
他笑了笑,笑意有些自嘲:“只是因为,我不想欠你的。”
“你帮了我太多,我欠你的太多。欠你的,我还不清。只能……先还一点。”
秦宥的喉咙发紧,他忽然伸手,一把将穆倚秋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谁要你还?”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压抑什么,“我帮你,是因为我愿意。你欠我的,不需要还。”
穆倚秋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,肩上的伤口也被牵扯得生疼。他想推开他,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小得可怜。
“殿下,你勒得我……很疼。”他闷声道。
萧逸舟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,连忙松开一些,却还是没有完全放开。
“穆子宴…”他第一次在穆倚秋面前喊他的小字,声音低而沙哑,“别死,好不好?”
穆倚秋愣了一下。
他从未想过,秦宥会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跟他说话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,那个掌控一切的人,此刻却像个害怕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穆倚秋沉默了很久,最终轻轻道:“我尽量。”
秦宥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里,有松了一口气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尽量,我就有办法让你活着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东宫几乎成了太医院的分部。
太医们轮番上阵,各种珍稀药材流水般送进偏殿,熬成一碗碗苦涩的药汁。
穆倚秋每天都要喝一大堆药,身上也被扎满了银针,整个人被折腾得没什么精神。
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。
断心草的毒虽然被压制住了,却时不时会发作。
每次发作时,他都会陷入沉睡,在梦中重温那些最痛苦的记忆——宫变的火光,父母的惨死,南楚的覆灭。
每一次,他都会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像刚从血海里爬出来一样。
而每一次,秦宥都在他身边。
有时,他会坐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他,替他擦汗,替他掖好被角;有时,他会握着他的手,低声跟他说话,说一些朝堂上的趣事,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,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声音,将他从噩梦中拉出来。
穆倚秋没有道谢,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。
他只是在一次毒发醒来后,看着坐在床边、眼底布满血丝的秦宥,淡淡道:“殿下,你不必如此。”
“我的人,我不看着,谁看着?” 秦宥反问。
穆倚秋被他噎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:“殿下这是,把我当宠物了?”
“宠物?”秦宥想了想,认真道,“也可以。”
他看着穆倚秋,眼神带着一丝玩味:“不过,是最独特的那一只。”
穆倚秋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跟秦宥讲道理,是一件很愚蠢的事。
“殿下,刺客查到了。”
游述急匆匆地走进偏殿,神色凝重地跪在秦宥面前:
秦宥正在给穆倚秋喂药,闻言动作一顿:“说。”
“刺客是三殿下的人。”游述沉声道,“其中一个,在被抓时咬毒自尽了。另一个,被我们用刑逼问出了一些线索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断心草,是三殿下从一个南楚旧人那里得到的。那人自称是南楚皇室的旧侍,手里掌握着一些南楚的秘毒配方。三殿下许了他高官厚禄,让他为自己效力。”
“南楚旧人?”穆倚秋靠在床头,听到这几个字,眼神微微一冷,“叫什么?”
游述看了他一眼,道:“那人不肯说真名,只说自己姓陆。”
陆?
穆倚秋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——陆玉笙。
那个当年在南楚宫变中失踪的国师,那个后来在破庙中与三殿下勾结、试图利用他复辟南楚的人。
他竟然还活着。
而且,还投靠了三殿下。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穆倚秋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。
“还在三殿下府中。”游述道,“三殿下对他十分信任,将他安置在府里的一处密院,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。”
穆倚秋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陆玉笙。
当年宫变时,他表面上是父亲的忠臣,暗中却与三殿下勾结,是导致南楚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。
如今,他又用南楚的毒,来对付秦宥。
而这毒,最终却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真是……讽刺。
“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穆倚秋睁开眼,看向萧逸舟。
秦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三殿下,陆玉笙……”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剧毒之物,“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转头,看向穆倚秋:“你放心,我会让他们,为你身上的毒,付出代价。”
穆倚秋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殿下,这次,我想自己来。”
秦宥一愣:“你?”
“柳玄清是南楚的叛徒,是我的仇人。”穆倚秋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欠我的,欠南楚的,我要亲手讨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也想问问他,断心草,到底有没有解药。”
秦宥沉默了。
他知道,穆倚秋一旦决定的事,很难改变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亲自来?”秦宥皱眉,“你连下床都困难。”
“我不需要下床。”穆倚秋笑了笑,眼尾微挑,“我只需要,借殿下的手。”
他看着秦宥,目光清澈而冷静:“殿下不是想除掉三殿下吗?不是想彻底掌控朝堂吗?”
“这一次,我们可以玩一把大的。”
萧逸舟看着他,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熟悉的兴奋感。
穆倚秋又要开始布局了。
而这一次,他很乐意,做他手中的刀。
“说。”秦宥道,“你想怎么做?”
穆倚秋缓缓道:“三殿下以为,陆玉笙是他的棋子。可他忘了,陆玉笙这种人,从来不会真正效忠于谁。”
“他接近三殿下,不过是想借三殿下的力量,达成自己的目的。一旦三殿下失去利用价值,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三殿下知道这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让他们狗咬狗。”
秦宥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“继续说。”
“殿下可以故意放出消息,说陆玉笙手中不仅有断心草,还有其他南楚秘□□,甚至有……复辟南楚的计划。”穆倚秋缓缓道,“三殿下本就多疑,听到这些,必然会对陆玉笙产生怀疑。”
“同时,我会让南楚旧部的人,暗中接触陆玉笙,告诉他,三殿下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目的,打算除掉他。”
“到那时,陆玉笙为了自保,必然会反咬三殿下一口。”
穆倚秋看着秦宥,笑意冰冷:“我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,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萧逸舟听得眼中发亮。
这计划,狠,毒,却又精妙无比。
“好。”他拍了拍穆倚秋的手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过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这之前,你得好好活着。”秦宥看着他,目光沉沉,“你若是死了,这出戏,就不好看了。”
穆倚秋笑了笑:“殿下放心,我还没亲眼看到陆玉笙和三殿下死,不会那么容易死,就算我要死,他们也要死在我前头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东宫表面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
秦宥按照穆倚秋的计划,暗中放出消息,说柳玄清手中掌握着南楚秘□□,甚至有复辟南楚的详细计划。
这些消息半真半假,却足以让本就多疑的三殿下秦秦书昀坐立不安。
与此同时,穆倚秋通过方贺年、虞舒窈等人,联系上了潜伏在京城的南楚旧部。
这些人中有当年陆玉笙的旧识,也有对他恨之入骨的人。
他们按照穆倚秋的吩咐,暗中接触陆玉笙,告诉他,三殿下已经察觉到他的野心,打算在事成之后卸磨杀驴。
秦书昀果然起了疑心。
他本就是个野心勃勃、心机深沉之人,对三殿下也从未真正信任过。
如今听到这些消息,更是坐不住了。
他开始暗中调查三殿下的动向,发现三殿下果然在秘密联络一些人手,似乎在做着什么准备。
陆玉笙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他知道,三殿下一旦对他起了杀心,他很难活下去。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
于是,他开始暗中收集三殿下的罪证,包括当年参与南楚宫变的证据,包括这次用断心草行刺太子的证据。
他要在必要的时候,用这些证据,来换取自己的生路。
而这一切,都在穆倚秋和秦宥的掌控之中。